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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谢不为。”
第200章 如蹈覆辙(重制版)
一滴血从脸颊上的伤口渗流而出、缓缓滑落, 萧照临引袖将血珠拭去,却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更加可怖的血痕。
但他却毫不在意。
或者说,这一刻,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影响他分毫, 唯一能触动他的, 只有, 那一个名字。
谢不为。
眼前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逐渐模糊,耳边一阵阵嘈杂混乱的声音逐渐淡去,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 如同久经风霜的墙纸般片片掉落、化为齑粉。
就在无尽的黑暗将要完全将他吞噬的时候, 忽然, 一抹浅淡的月光落在了他的眼中。
他黑如深渊般的瞳仁一颤, 随即抬眸追寻月光的方向。
视线穿过狭小的窗棂,正有一轮冰白的明月高悬于深紫色的天空, 清辉淡淡, 却照破了深邃的黑暗。
不知为何,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目光也逐渐温柔。
但很快, 一股莫名而来的巨大失重感猛地击中了他——清辉所至, 并非只有他眼中。
......正如谢不为心中, 从来不仅有他一人。
他怎会不明白、怎会不明白, 不过是窃取明月之人心存侥幸,竟妄想可以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独占这轮明月。
他确实是疯了,这两个多月以来, 每一天,失去谢不为的惶恐都在紧紧缠绕着他,因为他比任何人、甚至谢不为自己都要清楚——
在谢不为心中, 永远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
不然,孟聿秋不会在鄮县归来后甘心放手,谢翊也不会在朝局动乱时放心离开——他们都在成全谢不为、成全谢不为心中更为广阔的天地。
或许他是卑劣的,卑劣到即使明白这一切,他也不愿成全。
于是,他趁机而入,再用尽了一切办法,将谢不为困在东宫,困在他身边......可为什么!为什么即使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他还是留不住谢不为。
当那个迹象到临的时候,他仅剩的理智就完全灰飞烟灭了。
他想杀了所有人,这样,天底下就只剩下他与谢不为,这样,就再也没人能抢走谢不为。
然而......
中间发生了什么他的脑子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在羽箭将发之时,有个声音突然出现,警告他,不能杀了孟聿秋,不然,他会永永远远失去谢不为。
脸颊突然刺痛,是泪水划过了血痕重重的伤口。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了头,却对脚下混着泪水的鲜血视若无睹,唯一可见的,只有一段洁白如霜的月光正安静地依偎在一片玄金色的长袍上。
他也忽然安静了下来——至少,此刻,他还没有失去谢不为。
......
“殿下!殿下!”
一阵喧闹将萧照临从混沌中唤醒,明亮的天光瞬间如针扎般刺入他的眼中。
张邱赶紧挡在萧照临的身前,为萧照临遮挡刺目的阳光,但却并未出言关心,只弯下腰颤声催促道:“殿下,袁大家正等着见您,快进去吧。”
双眼依旧刺痛,萧照临却如毫无感觉般直直抬眸,在发现自己身处含章殿后,也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自己从诫堂到含章殿的因果内情也懒得探究,只开口问道:
“他在哪里。”声音沙哑、隐有血气。
一夜过去,张邱的面容莫名苍老了许多,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脸上恢复了以往那样和蔼的笑:“等殿下见过袁大家后,就能见到谢公子了。”
出乎张邱的意料,这句宽慰的话依旧没有让萧照临做出任何反应,就好像萧照临仍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而方才的疑问只不过是从中泄露的自语。
但下一刻,萧照临却忽然从舆辇上站起,直直向含章殿正殿走去。
张邱赶忙跟上,却只随萧照临走到殿外玉阶上,便停住了脚步,眼含忧虑,目送萧照临入内。
殿门开合,明亮的天光与厚重的木声一同被隔绝在正殿之外,坐在深处的袁大家抬起头,看向了自袁璋丧礼后,就再未见过一面的萧照临。
一时竟有些愣住了——
从前,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又无论遭遇何种境况,萧照临身上那份独一无二的威仪,仿佛与生俱来一般,从来不曾消减。
然而,此时此刻,如同玉山将崩,除却身躯的伤痕、神情的颓唐外,那份威仪也不见了踪影,使得萧照临看上去,竟与寻常痴人无甚分别。
袁大家将要出口的呵斥顿住了,只沉默地看着萧照临缓慢地走到她身前,随后站定,垂眸不语。
高大挺拔的身影将殿内仅剩的天光遮挡无余,袁大家内心一沉,别开了眼,转而看向案上展开的信笺:“你与谢不为之间的事,我已全部知晓了。”
声落过后,一片寂静。
袁大家捏紧了案上的信笺,其上一角的“谢”字变得扭曲。
她终是忍不住再次望向萧照临,厉声斥道:“我管不了你们先前那些事,但从今天起,你必须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将他送出东宫,好好做你的太子!”
萧照临猛地抬首,一双沉沉黑眸迎上了袁大家的视线,不知为何,在面对同样要他与谢不为分离的议题时,此刻的他,却并不像昨夜那般立刻暴怒,甚至保持了长时间的静默,许久之后,才轻声道:
“难道,袁大家在进宫之前,也从未......爱过一个人吗?”
袁大家一怔,但旋即拧眉呵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萧照临竟轻笑了起来,但那双黑眸之中,却有泪光闪过:“可我爱——”
他的声音艰涩、哽咽:“我爱他,爱到,如果没有他,我便不知该怎么样活下去。”
“你!”袁大家哑然失声。
萧照临身形微动,有天光掠过袁大家的面容——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脸上遍布沟壑般的皱纹,鬓边的头发也已然全白,便显得比从前还要老上三分。
但,即使苍老如此,其眉眼骨相却仍依稀可见当年清丽之姿。
与当年的袁皇后,如出一辙。
“母后走的那天,我才七岁,当哭声从殿内传来时,我冲了进去,却被拦在屏风外......我没有见到母后最后一面,可那一刻,我竟也没有感觉到悲伤,只是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不在乎了,之后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按照他人的期待,努力地坐稳太子之位,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没有终点,也没有光,我心里便越来越空、越来越空,直到——”
“他出现了。”
萧照临不自觉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我记得,那天的海棠林格外明亮,我的心,也不再总是空落落的。”
他的眼中浮现出难以克制的温柔,像是即将沉溺于美好的回忆中。
“你说你爱他,可你这样,却只会害死他!”袁大家冷言惊醒萧照临,目光比方才还要冰冷,甚至......充斥厌恶。
袁大家缓缓站起,身形佝偻,却有无形的威压如漫涨的潮水一般渐渐逼近萧照临:“你果真是你父皇的亲儿子,就连这种虚伪的矫饰之言都一模一样,说什么爱与不爱的,不过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她走到萧照临身前,微微眯起眼,清丽的骨相瞬间变得凛冽:“你定然不知,当年你父皇求娶阿姊时,说的,也是——他爱她。”
萧照临即刻想要开口,却被袁大家冷声打断:“一开始,与你父皇有婚约的,其实是我。”
萧照临如遭雷殛,僵在了原地。
袁大家却毫不在意萧照临的反应,冷笑道:“阿姊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自小立志,要当一位女将军保家卫国,是故除了诗书礼仪,也极擅长骑射;而我却没什么志向,不过是旁人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也是因此,在最初与你们萧家婚议时,父亲呈上的,是我的八字。”
“但后来......一次皇家游猎,阿姊不想留在女眷营中喝茶,便女扮男装混入了骑射的队伍。”袁大家目光渐暗,流露出懊悔之意,“是我没有拦住她,不然,不然她也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抑住了多余的情绪,继续冷声陈述道:“那一次,你父皇也参加了游猎,却因骑射不精,与队伍失散。阿姊好心,与其他人一起去寻找你父皇,也是孽缘,在阿姊找到你父皇的时候,正巧有一条毒蛇悬于你父皇身后,阿姊当即搭弓射箭,射死了毒蛇,救下了你父皇。”
“之后,你父皇便毁了与我的婚约,转而想方设法求娶阿姊,道是因阿姊的救命之恩,他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阿姊,最后,说动了先帝与父亲,命阿姊嫁入了东宫。”
“可这与恩将仇报又有何分别!”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阿姊被困于深宫,郁郁不得志,早早玉殒。”
袁大家目光冷冽:“是你的父皇害死了她!”
袁大家再向萧照临逼近了一步,声音也愈发锐利,如匕首般直直插入萧照临的心脏:“而今你的所作所为,与你父皇又有何不同?”
“谢不为并非娈宠之辈,他亦有自己的志向与抱负,你将他强留在东宫,令他无处施展,便是与你父皇害死阿姊一样,也要害死他!”
如雷声碾过耳畔,萧照临脑中轰鸣,却下意识反驳:“不一样!我与皇帝不一样,他与母后也不一样!”
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有他、也只要他,我身边不会有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人,我是真的爱他,可皇帝不是!”
忽然,像是在慌乱中找回了一丝底气,萧照临按住了自己的心口:“母后从未爱过皇帝,可他爱我!”
袁大家却如闻儿戏,冷冷睨着萧照临,似笑非笑:
“他当真爱你吗?”
第201章 生辰番外
太安十三年, 二月十五日,临阳谢府。
一阵初春清风拂开了亭边柳帘。
刹那间,金阳涌入亭内,但却只轻柔地洒下, 像是不敢惊扰正在亭中小憩的少年。
孟聿秋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收回, 而是随着金阳,一同抚过那少年的眉目——
其长眉如远山,乌睫似鸦羽, 又肤若凝雪, 唇恰红玉, 没有一处不美得令人心惊。
纵使这近一年来, 孟聿秋已见过数百次,但在此时此刻, 却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不愿再生惊扰。
可就在孟聿秋犹豫不决之时,那少年却突然醒来, 并顺着清风望向了他。
“怀君舅舅!”
那少年即刻正坐而起, 暗纹繁复的赤红长袍便似流水一般垂下, 满身的玉佩也如清泉一般玎玲作响。
孟聿秋掩在袖中的指节一颤, 旋即主动上前, 走到了那少年身侧,再微微垂首,眼带笑意地轻声应道:“鹮郎。”
孟聿秋口中的鹮郎, 便正是如今谢府的六郎——谢不为。
说来这谢府,原只有一位五郎,是为谢氏家主谢楷与其夫人诸葛珊之子, 但在近一年前,谢府却突然又从会稽庄子接回一子,并对外宣称,此子亦是谢楷与诸葛珊之子,便为府上六郎。
虽谢府从未对外公布过此中详具,但因着此事实在过于离奇,引得京中世家纷纷瞩目,其内情自然难以遮掩许久,才不过一月余,众人便知晓了当年谢氏家奴换子之事。
一时间,关于换子一事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众人对谢府的关注也愈发密切。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谢氏并未因此事而生任何动荡。
若非要说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便是这谢府上下皆过于偏爱那位从会稽接回来的六郎。
不说身为生父生母的谢楷与诸葛珊是如何补偿、疼爱他,也不说身为亲叔父的谢翊又是如何器重、培养他,只单说那位原本应与他关系尴尬的五郎谢席玉,竟也对他亲近异常,不仅亲自为他处理各种大小事宜,还时常与他相伴与宴、相携出游,可谓形影不离。
不过,时日一久,众人也渐渐明白了这谢六郎为何会得到如此偏爱。
在魏朝,世人格外看重一个人的出身、样貌以及才能。
能占其一者,便是不俗,若据其二,则可跻身名士之流,倘若三者兼具,便可称人中龙凤,必然为世人追捧。
而三者兼具者,往往已是凤毛麟角,当世可数不过十余人而已,可这谢六郎,不仅兼有出身、样貌与才能,还每一样都令世人难以望其项背。
论出身,虽有换子波折,但谢不为实为谢氏亲子,兼有陈郡谢氏、琅琊诸葛氏两族血脉;
论样貌,也已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记谢不为第一次参加士族宴会之时,见之者无不恍然以为得见天上神君;
再论才能,世人原以为谢不为在家奴手中蹉跎了十八年光阴,能识字断句已是不凡,但不想,谢不为不仅通六艺,还同时擅清谈与实务,与宴能辩先贤,入省可理国事,甚有十全之才。
更不要说,其亲叔父、当朝太傅谢翊对其大有让贤之态,自谢不为回归谢府,便时常将他领在身旁提点,虽暂未有官衔,但已可在中书独当一面。
而这日二月十五,正是谢不为与谢席玉十九岁生辰,按理来说,此非逢十之岁,不需设宴,更不需延请世家名士相庆,但谢府偏偏为此大摆宴席、广邀朝野,便是借此再增谢不为的名望,为其不久之后的正式授官助势。
此私心虽十分昭彰,却并非谢府“一厢情愿”,不光受邀者皆至,还有许多身份不便者亦主动前来相贺,实在热闹非凡。
然而,身为此生辰宴主角之一的谢不为,却将一应会客之事全都推给了其兄长谢席玉,自己则偷偷溜到后院小园偷闲。
当那缕竹香萦绕鼻尖之时,谢不为才终于从朦胧中完全苏醒,连忙起身,作势要对孟聿秋行礼,可没想到,小憩之后手脚难免虚浮,又如此猛然站起,便一下子向孟聿秋栽去——
好在孟聿秋眼疾手快,及时揽住了谢不为的腰身,才没教谢不为这个小寿星“扑通”一声跌到地上。
“鹮郎,不必行此大礼。”孟聿秋一时忍笑道。
谢不为闻言,下意识攥住了孟聿秋的双臂,整个人便埋在了孟聿秋的胸前,从远处看去,倒像是谢不为主动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显得十分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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