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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照临却并未理会,只探手覆住了他的双手,不由任何抗拒地带着他沉沦于引人堕落的欢愉之中。
脚踝上的金珠不时轻磕身下竹榻,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声响。
忽然,金珠重重地落在了竹榻上——谢不为浑身泛红,气喘不止。
萧照临则缓缓直脊,预备起身漱口,但却被谢不为一把拉住。
谢不为喘息微微,却犹自艰难启唇,“景元,吻我好不好。”
萧照临一怔。
一滴清泪划过了谢不为的眼角,他不住摆首,“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这样,你不吻我,也不抱我,甚至......不与我肌肤相亲,只让我一人沉溺......”
话音被吞入了另一人的口中。
那是个炙热又悲伤的吻,如正在燃烧的火焰,落下的烛泪却是冰冷的。
不安席卷了他的内心。
混乱间,他摘下了萧照临手上银戒、脱下了萧照临掌上手套、扯下了萧照临身上柔软却冰冷的外衣,以求得到更多。
终于,他与萧照临之间再无任何的隔阂,彼此的心跳声也于唇齿纠缠中震耳欲聋。
......
他累极睡去了,萧照临却格外清醒。
谢不为索取的灼热欢愉还未消散,但萧照临的双眼却已重归冰冷。
他再次静静地凝视着谢不为。
许久之后,才抬手轻轻拂过谢不为鬓边凌乱汗湿的长发,声音轻极了,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但却是在说:
“没关系的卿卿,错的,不是你。”
*
未出意料,再次醒来时,萧照临又已离去。
谢不为于床榻上缓缓坐起,怔怔地看着脚踝上的金珠红绳。
许是他还未彻底清醒,恍惚间,红绳渐暗,竟化成了一道锁链......
“殿下。”张邱掀起一道缝隙,天光连成一线,自帐外漏进来,划过谢不为迷蒙的双眼。
“殿下,该起来用膳了。”张邱垂下头,恭敬道。
谢不为眨了眨眼,却又呆愣许久,久到张邱也察觉出了异样,再次轻声询问,他才勉强凝神,微微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整日,他便如失了神的傀儡,任由张邱安排。
直至再次入夜,萧照临却还未归来,他才生出几分意识,预备询问萧照临何时回来。
却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起,守在他身侧的人已不是张邱,而是另一个面生的内侍。
他忽有所察,拧眉问道:“张常侍呢?”
那内侍欠身答道:“张常侍去侍候太子殿下了。”
“不对。”谢不为警觉。
这三个月来,张邱只会亲送萧照临上朝,其余时间则都会陪在他身边,是从未有过临时离开的。
想到此,他立即起身走出寝阁,却又发现,殿外竟站满了身穿甲胄的侍卫。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推开了殿门,果然被侍卫拦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喝道:“为何拦我?!”
其中首领侍卫出列,“还请殿下/体谅,这是太子殿下的谕令。”
他闭了闭眼,“那好,那就告诉我,殿下究竟去哪里了,又何时回来。”
那首领侍卫俯身一礼,“属下并不知晓。”
“呵。”他突然拔出了身侧侍卫的佩剑,直指那首领侍卫,白刃寒光映亮了他的双眸。
眼中迷蒙散去,是闪烁着比剑光还要锐利的寒芒,“太子是殿下,我亦是殿下,你不敢忤逆太子,便敢忤逆我吗?”
那首领侍卫一震,却垂首更低,默然不答。
他冷笑,剑身一转,对准了身后内侍。
双眸微眯,是与萧照临蕴怒时的习惯一致,“那么,你来说。”
那内侍当即颤抖着跪下,哀哀求饶道:“殿下,奴也并不知晓啊。”
他却也并不发怒,只又转剑刃,而这次,对准的却是——他自己的手腕。
侍卫、内侍大惊,立即起身想要阻拦,却被谢不为震呵在原地。
他神色肃然,字句冷静,并非不理智地以死相逼,“都别过来,脱罪的理由我已经给你们了,你们现在告诉我殿下的去向,不仅无罪,还是立功。”
他扫了一眼身前侍卫与内侍,又莫名玩笑道:“还会让......未来皇后记住你们的人情,如何?”
那首领侍卫与内侍对视一眼,权衡再三,终是齐齐跪下回禀。
“太子殿下射伤了......孟相,以致孟相生死未卜,如今被关在诫堂之中,等候陛下裁夺。”
如闻惊雷。
谢不为手中长剑滑落,刺耳的铿锵之声回荡不绝。
而映在剑刃上的面庞,唯余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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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如此钟情
“殿下——殿下——”
宫道上奔跑的身影忽明忽暗, 宛如流星急速坠落时明灭颤抖的尾迹。
风声呼啸、脚步嘈杂、呼喊喧嚷——却都追不上那道在月光下惨淡如纸的身影。
“据宫卫来报,今日朝后,诸臣尽散,唯有孟相停留于宣阳门外还未离去, 不久后, 太子殿下亦至宣阳门......事发后, 孟府的二公子将太子殿下射伤孟相一事上诉陛下,道太子殿下无德,公然残害重臣, 乞求陛下做主, 严惩太子殿下, 以还孟府一个公道。”
内侍转叙之言在耳畔不断地回荡。
奔跑中, 隔着昏暗的光影,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扭曲, 唯有宫道尽头马车上的灯火无比明亮与确定。
但在他即将登车之时, 如乌云般的人群也迅速围聚过来,齐齐跪在车边, 苦苦劝阻道:“殿下、殿下!您不能出宫啊!”
众人的哀求并未阻拦谢不为登车的脚步。
“若是让太子殿下知晓, 奴婢们难辞其咎啊!”
谢不为触及车帘的手一顿, 须臾, 哑声道:“我会回来的......告诉他, 我会回来的。”
下一瞬,车帘掀开,车内的灯火照亮了他几无血色的面庞。
车帘再次掀开, 明亮的灯火下,与孟聿秋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令谢不为陡生恍惚,但那凌厉太过的面部轮廓又即刻划破了他泡沫般的希冀——
在孟府门前迎接他的不再是孟聿秋, 而是,孟聿秋的二弟,孟衡。
谢不为攥着车帘的手一颤,双唇微动,却言语不能。
称不上友善的目光落在了谢不为身上,几番欲言又止后,孟衡勉强冷声道:
“家兄尚未醒来,不能见客,谢公子请回......东宫吧。”
微顿后的最后几字,夹杂着毫不留情的讽刺,像一个重重的巴掌,狠狠打在了谢不为的脸上。
谢不为心头一痛,死死咬住了下唇,片刻后,才颤着声请求道: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也知道是我害了他,可......若不能亲眼看他,我的心便时时刻刻皆如刀割。”
泪水划过面颊,犹如灯下一道即将湮灭的流火,“求求你,让我看他一眼,一眼就好,一眼我就离开......”
“好了!”孟衡突然出声,再迅速转过身,回避了谢不为的眼泪。
默了半晌后,沉声再道,“随我来吧。”
孟府内灯火通明,却格外静谧,甚至透露出几分兵荒马乱后的死寂。
而越靠近孟聿秋的房间,死寂便越重。
但在死寂之中,混着血腥味的竹香却十分喧嚣,像隆隆的惊雷,不断在谢不为灵魂深处轰鸣。
以致他此刻神思尽散,宛如一只飞蛾,只知道不计任何后果地扑向火焰。
可,就在他即将推开房门之际,孟衡却又突然喊住了他,“等一下。”
谢不为抚在门扉上的手正在用力地向内收缩,指节都隐隐泛白,却因孟衡的这句话而生生止住了。
“谢公子,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谢不为一怔,旋即慢慢收回了手,转身望向立于廊下的孟衡,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地步入庭中。
忽有清风乍起,吹得竹林簌簌。
谢不为不禁抬眸一看,这才发现,记忆中高大茂密的竹林,不知从何时起,竟疏落了许多。
“这些竹子是五年前,兄长回京为官时亲手栽下的,此后,便也一直由他亲自侍弄。”孟衡顺着谢不为的目光一同看向了疏落的竹林。
“庭中的竹子不比山野,虽不至娇贵,可也需时常看照。”
孟衡不知想起了什么,言语忽顿,须臾,才继续道,“那时,我以为,庭中很快便会荒芜,毕竟兄长已为右相,国事繁忙,怎会有多余的精力落在这些不值一提的竹子上。”
孟衡轻笑了笑,似在自嘲,“但你也知晓,这些竹子从来葳蕤,直到......”
他的目光移到了谢不为身上,声调蓦然沉重,“直到去岁秋末,这些竹子再等不来兄长的眷顾,才致如今境地。”
去岁秋末......
谢不为内心一颤,去岁秋末之后,除了除夕夜宴那晚匆匆一面,他便再没有见过孟聿秋。
“罢了。”孟衡叹息一声。
或许是因这竹林启了话头,原先尚在犹豫言语终能吐露,“谢公子大概也曾听闻,我孟氏的一些家事。”
“十五年前,先考于益州战场薨逝,得到消息后,先妣亦随之而去,一夜之间,孟氏梁柱坍毁,偌大门庭只剩下长姐与我们兄弟三人,可......”
孟衡的呼吸渐沉,言语也变得滞缓,“可长姐柔弱,阿行尚在襁褓,而我也只有十余岁,面对如此惊变,我们三人皆惊惧不已,整日除了哭泣便再无任何办法,唯有......唯有也才不过十五岁的兄长,站出来担下了一切。”
“他先是安排好了母亲的后事,再嘱托长姐与我照顾好阿行,之后,便独往益州,迎父亲灵柩返京。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益州战火未尽,就连朝廷都还未选派新的主将前往益州,但兄长却敢一人独往,不仅迎回了父亲的灵柩,还指挥父亲的旧部,平定了余下的战事。”
孟衡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抑制住了颤抖的嗓音,“我不知道兄长在益州究竟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从益州回来后,兄长就变了,变得高大、变得沉默、变得......就像‘父亲’一样,重新撑起了孟氏门庭。”
孟衡双唇微颤,嘴角溢出一抹苦笑,“呵......‘父亲’,长姐和阿行都能视兄长为‘父亲’,因为长姐依靠兄长,阿行孺慕兄长,但我却不能。”
“我与兄长相差年岁并不大,自小一起读书、一起玩乐,对我来说,兄长就是兄长,他不是我的‘父亲’,不可以独断地替我安排好一切,于是渐渐的,我与他之间有了矛盾。
他让我安心在家习经,我便偏要外出游学;他让我早些归家团聚,我便长久地不回临阳;他不让我入仕,我便自行广求门路为官......”
孟衡忽然垂下了眼,连连轻笑,嘲意更显,“可真是惹人厌烦啊。”
他唇际的笑意突然僵滞住了,“但即使如此,兄长也从未放弃过我,从始至终,他一直耐心教导我,一直期盼我回家,一直为我解决一切的麻烦,就像......真正的‘父亲’一样。”
“怎么会看不到......我怎么会看不到他的苦心,只是......只是,我不想他这样,不想他承担起‘父亲’的责任,明明......明明当时,他也才二十多岁啊。”
孟衡笑着哭了,泪水浸湿了这十余年的光阴,“明明他也应该拥有鲜衣怒马的少年生活,策马踏尘、长袍盈风,惹春光艳羡、招花蝶倾慕,如此恣意、张扬,而不是早早地长成孟氏的梁木,沉默地为我们遮挡一切的风雨。”
孟衡随手抹去了脸上的泪,声音却早已哽咽,“我也是后来才领悟,我的叛逆,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遮羞。我想替他分担,却没有这个能力,我想与他并肩而立,却只能躲在他的荫蔽之下,甚至......都快忘了他原本的模样。”
“忘了......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会因什么而快乐,又会因什么而悲伤......”
孟衡重新抬眼,看向了谢不为,“直到,他遇见了你,我才再一次在他眼中看见了真正的快乐与......悲伤。”
“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应该是他此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吧。”孟衡笑着叹息,“我从未见过他会那样欢喜,会那样难以自持,会那样与少年人一样,整夜相思。”
忽然,孟衡的目光微冷,垂在身侧的双手也微微攥紧,“可,太短暂了,实在是太短暂了。”
“去岁秋末那日后,他大病了一场,甚至一夜之间,两鬓生了许多白发。”
孟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了一旁疏落的竹林,“我害怕极了,害怕会失去他,却还是无能为力,只能四处为他寻医问药,期盼他能快点好起来,可我也知道......”
“他再也好不起来了。”
“病愈之后,他愈发沉默,也愈发埋首案牍,哪怕稍有空闲,也不会与从前那般陪伴阿行与齐儿,而是会一人独往鸣雁园,看一夜的湖水。”
“我知道,那里是你们的定情之处,亦是......分离之处。”
孟衡突然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这些话,原本不该与你说的,若是让兄长知晓了,定要怪罪于我。”
孟衡的眸光忽然变得锐利,直直刺向了谢不为,“可我不是他,我做不到独自一人默默承受所有的痛苦,也做不到完全不怨你、恨你。
今日,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再也醒不来,那我一定杀你殉他,哪怕......会让这世上再无孟氏。”
狠话过后,却又突然卸了力。
孟衡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再像是无可奈何地苦笑道:“也许,也做不到吧,毕竟......”
“他如此钟情于你,怎么会舍得让你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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