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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我没有放弃自己。”晦暗中,阿北双眸明亮,“我是在完成我的使命,完成照顾你、保护你的使命。”
阿北转过身,微光也渐渐黯淡了:“我没有遗憾,所以,六郎,你也不要难过。”
“我还是会,在另一个地方,一直一直守护你。”
话音远去,梦境就随微光一同消散了,温暖又轻柔的风吹入帷帐,拂过谢不为的眼睫,他缓缓地睁开眼,望见了一片白茫。
“六郎,你醒了。”连意轻轻说道,“我们起来喝药吧。”
纵使连意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听出其中哭过的沙哑。
谢不为侧过头,看见了半蹲在床头、双眼红肿的连意,也看见了单膝跪在床下、神色淡漠的慕清。
他用力地挥开了连意的手,兀自撑着床沿坐起,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心胸发闷、呼吸艰难,继而目眩耳鸣、浑身颤抖,竟是连坐都坐不住。
“别碰我。”
谢不为冷言斥退连意,良久之后,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扶着床梁站起,拔出连意腰间的剑,摇摇晃晃地走到慕清身前。
剑尖微光闪烁,抵在慕清的心口,淡淡的血色瞬间染红了冷白的剑刃。
“为什么阻止我杀徐盛。”他知道,是慕清打晕了他。
即使剑刃抵在心口,死生皆在谢不为的一念之间,慕清也依旧神情未变,沉稳冷静:“为了保全六郎心中的大局。”
“对世人来说,徐氏逼死一个奴仆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您因此杀了徐氏独子,那么,徐氏便有理由发难,要求荆州刺史及朝廷定您的罪,无论罪名大小,都会破坏现如今的局势,而更有可能,徐氏会以此为藉,对抗荆州刺史,进而祸乱荆州,便更不利于您心中的大局。”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谢不为手腕一转,剑刃更入三分,“小小徐氏而已,纵使我杀尽他们满门,也不会影响大局分毫!”
“六郎——”连意冲到慕清身前,跪在了谢不为与慕清中间,苦苦哀求道,“六郎,六郎,我和慕清都不愿见到阿北......慕清他只是......只是......”
他说不出来后话,便只能连连叩首,不断地乞求谢不为放过慕清。
“为什么不继续说了?”谢不为低头嗤笑一声,“好,我来替你说。”
喉间血腥味弥漫,但他却毫不理会,只冷冷地看向慕清,勾唇讽刺道:
“他只是,为了谢席玉谋划,对不对?”
连意叩首的动作顿住了,慕清低垂的头也抬起,两人同时望向了谢不为,皆是满眼震惊。
“咣当”一声,手中的剑落地,他已是浑身无力,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慕清与连意二人,眼中流露出浓重到如有实质的情绪,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是恨。
却不是恨他眼前的两人。
“他当我是傻子吗?呵,有违常理的吴郡人、有违常理的忠心、有违常理的药丸、有违常理的鄮县援救......包括,那把有违常理的袖箭!”
谢不为咬牙切齿:“这一桩桩、一件件,当真是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摆布的‘谢不为’啊。”
他眼前重影模糊,只得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不教自己在此时显露出任何脆弱。
“我只是好奇,我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堂堂端华公子、御史中丞如此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地谋划。”
慕清与连意又皆沉默不语。
谢不为看他二人如此忠于谢席玉而缄口不言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此刻竟不觉愤怒,只是觉得冰冷。
冰冷。
明明现下正值炎夏酷暑,但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心中的冰冷慢慢散开,逐渐漫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忍不住浑身颤抖,整个人都快要失去知觉。
慢慢的,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变化作一片片、一道道、一缕缕、一丝丝的黑影,将他裹成一个巨大的茧,与现实的一切隔绝。
就在他快要因此窒息的时候,忽然,室外雨声响起,滴答滴答,渗入茧中,润泽了他干涸的五感、枯败的内心。
谢不为缓缓地向外看去,与盛夏常有的暴雨不同,此时的雨,竟如游丝般从云破之处绵绵而落,落在枝头檐下,轻盈而温柔。
“罢了,你们也不过是尽忠于主,我又何苦为难你们。”
他收回了眼,双眸平静,如同一汪凝滞的湖水,波澜不兴,光影不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便又似一团云烟,随时可能散去。
谢不为转过头:“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不是的!”连意忽然开口,再膝行至谢不为的脚下,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袖,“六郎,我与慕清,从一开始,就只忠于你一人。”
谢不为疲惫地笑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事到如今,何必继续这个谎言。”
连意抿了抿唇,看向了慕清,见慕清依旧神情冷淡,却莫名有了勇气。
他猛地站起,退到了慕清身侧,再端正地朝谢不为叩拜下去,行了三叩大礼:“奴僭越,私藏了一件不该留存于世的东西。”
再一叩首,久久伏地不起:“还请六郎,移步一观。”
第213章 痴嗔错付(修剧情)
连意抬起头。
将手中泛着淡淡釉光的黑色木匣, 呈到谢不为面前。
谢不为眼底落光冰冷,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雨下得大了,一片沙沙声。
黄梅天独有的淡金色的光, 穿过层层雨幕印在谢不为苍白的脸上, 斑驳而晶莹。
恍然间, 有些像华丽的金饰。
也有些像灼烧的伤痕。
连意知晓谢不为这是对他们有了防备之心,所以再不会轻易相信他的三言两语。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跪在门外的慕清, 开口道:“我与慕清本是吴郡寒门子弟, 因族中衰败, 故幼时便被亲长送到山上习武, 以求其他出路。”
“可没等我与慕清学成归家,意外便发生了......”
“三年前, 族中阿嫂被豪强看中, 强掳而去。族中长辈不服,上告官府, 却无半点作用, 还引得那豪强反来诬告, 全族上下因此入狱, 受尽严刑。”
连意顿了一下, 低下头去,言语哽咽:“最后......无一人幸存。”
谢不为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
连意沉默了一瞬, 收拾好语气,继续道:“我与慕清闻讯下山,却空有一身武力, 无法为全族平冤,便想着与贼人玉石俱焚,纵使不能洗刷冤屈,也要让那贼人血债血偿!”
他又故作轻松,但眼底的沉重并未消减半分:“不过自然,我与慕清并未走到那一步。”
“转机发生在计划准备实施的三天前,朝中检校御史巡查至吴郡,很快了解到了这桩案情,随后,不仅迅速捉拿住那贼人,处以极刑,还昭告全郡,为我全族平反。”
谢不为一怔。
三年前的检校御史——正是谢席玉。
“我与慕清感念谢大人的昭雪之恩,便欲追随谢大人为奴为婢,但谢大人却拒绝了,只教我们留在吴郡,替他留意郡中豪门的一举一动。”
“但在去年,谢大人却突然来信......”
“召我们,速至临阳。”
“这封信原是我们阅后便要销毁的。”连意将手中黑匣呈得更高,“可在看过信的内容后,我与慕清皆为此动容,而不舍此信无有再见天日的时刻,便擅作主张,将此信锁于匣内。”
话至此,连意不再开口,只保持恭敬呈匣的姿态,静待谢不为的反应。
谢不为苍白的脸在瞬间变得紧绷。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到呈在他眼前的黑匣上。
就在这一瞬,窗外的天光忽然更暗了些,照不清黑匣上的花纹,雨势也更大了些,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
随即,视线一片模糊,像是潮湿的雨气凝成了一层障眼的纱,覆在了他的眼上。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力量突然出现,开始猛烈地撞击他的脑海,继而又是一阵头疼欲裂。
——这一切,仿佛都在阻止他靠近他不应知晓的内情。
......闭上眼。闭上眼。就不会难受了。
......睡过去。睡过去。就不会痛苦了。
......
不!
谢不为紧紧攥住了案角,死死咬住了下唇。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因为痛苦而放弃探寻那些真相。
那些,隐藏在谢席玉的冷语、平静与沉默的背后的真相。
鲜血不断地从下颌滴落,一滴、一滴;
素白衣袖上的血花绽开,一朵、一朵。
极致的疼痛与浓重的血腥,在此刻,变成了他唯一能与那股诡异力量对抗的武器。
像有无数柄尖锐的刀。
在他的身体内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但他却仍不退缩。
要么,清醒,要么,死去。
眼前逐渐出现混乱的黑点,脑中也逐渐响起刺耳的嗡鸣。
——他的身体即将崩溃。
可他,还是没有放弃抵抗。
渐渐地,象征死亡的血气从身体深处弥漫而出,随后,以不可阻挡之势猛地涌上喉咙、涌上鼻尖、涌上耳孔......
......就在血气将要涌上双眼时,忽然,他的额头开始发烫*。
随即,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竟替他压制住了那股诡异的力量,但不过瞬息,就消失不见。
不过,这已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他立即反应过来,猛然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现实中真实的疼痛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眼前的一切,却因此彻底清明。
神智渐渐归拢。
虽疼痛犹在,像是那股诡异的力量仍不死心,但他已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松开了血肉模糊的下唇,伸出手,拨开锁扣,打开黑匣——
莫名的,只一瞬间。
谢不为便能确定,那信上的字迹便是出自谢席玉之手。
可明明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谢席玉的字迹。
这个认知使得他有一瞬的恍惚,头疼便愈发剧烈,像是又给了那股诡异的力量可趁之机。
他痛到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却仍旧坚定地取出了那一封信——
吴郡二君子足下:
春祺。吴郡一晤,倏忽经年。惠风南来,遥想足下安泰,慰甚。今有要事相托,非足下信义昭彰、智勇兼备者,弗克当此任。
陈郡谢氏嫡嗣不为公子,已归临阳府邸。然京中多诡谲,朝堂常暗涌,公子秉性清嘉不谙世故,兼之夙婴沉疴,体弱畏寒惧暑,纵怀澄清之志,恐为病骨所累。此诚玉夙夜忧心者也。
故恳请二君子暂隐吴中旧迹,潜身公子左右。
临阳非会稽山水,公子初至此处,如临悬渊,愿足下为其屏藩,御明枪暗矢于无形;公子胸藏丘壑,欲展经纶之才,望足下凡力之所及,无不可为,助其所愿皆成。
复有私事二三,敢劳清神。公子自幼体弱,汤药须时温,寒衣常备侧,若遇公子不虞,可急用玉所寄丸药救之;公子素喜朱明之色,谓其如朝霞初升,生机盎然,锦袍红裳,最得其欢,宜周奉其身,然不必过奢,清雅合度即可;公子嗜甘若童稚,蜜渍果脯,霜糖糕饵,常置案头,可慰其怀,然须留意,勿令过食伤身。
公子姿仪清绝,风骨天成,傲寒独放,宛若孤山疏梅。生于锦绣,长于慈荫,未染尘埃,故心性澄澈如赤子,此天真烂漫处,乃其至宝,亦最需呵护,望足下视之如珍璧,勿令俗务侵扰其心。
凡此数端,不尽纸笔,愿君慎护如己身。
玉知此请,实为唐突,亦令足下置身风波,然公子安危,系谢氏根本,亦系玉心之所愿。公子安泰,则玉心安;公子顺遂,则玉愿足。护此谢庭玉树,不令风霜摧折,乃玉毕生所念。
昔蒙不弃,敢竭鄙怀,临楮草草,望盼驰音。
春寒料峭,善自将息。
谢席玉 再拜
——当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信纸末端,谢不为久久闭上了眼。
窗外依旧大雨滂沱。
又忽然,谢不为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中却有泪水一滴滴地滚落。
他忽然有些迷茫。
这个世界中,究竟什么是真,又究竟什么是假。
如果说,从前他对谢席玉的恨是真。
那这封信中,那这些字字句句中,谢席玉对他的爱就是假吗?
他之前恨谢席玉,无非是因为在原书剧情以及许多个梦中,谢席玉曾杀了“他”;
而谢席玉也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不断地挑衅他、激怒他,还一直阻止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无任何实际凭据。
原书剧情并未发生,梦中幻境也不过虚无缥缈,而那些挑衅、激怒、阻止,也仅仅停留在几句言语上。
但——
谢席玉对他的帮助与......爱护。
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只不过是他从前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在他初到这个世界最无助的时候,所伸出的温暖的手;在他醉酒任性翻墙的时候,墙下最坚定的许诺与拥抱;
在他最关切阿姊安危的时候,传来的让他定下心的消息;在他为陆云程争取生路的时候,所周旋出的宝贵的时间;
......
太多太多,还有太多太多。
可纵使如此,他也无法立刻对谢席玉产生任何的感情。
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仍是缺失的,谢席玉究竟为何如此“言行不一”的原因也是缺失的。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察觉到。
这一切,似乎与更深的秘密有关。
但他此时此刻,无从探求,也无意探求了。
无论真相、原因是什么。
都不会影响他在这个世界中已经确定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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