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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絮叨叨写了一页,放下笔时,江陵才发现,竟然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人的欲望啊到死都没止境。
他安静地坐在窗前,走马观花似的看见了很多人,跟那次梦里的一样,人人都来吊唁...
孙拂清的头发白了,抱着他的照片哭个没完,江见奉一直在喊他,说,江陵,记得回来看看爸爸妈妈...
阿遥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的玫瑰花,放在他的面前,他说,以后再也不喝虾仁青菜粥,再也不信他的话了...
赵成哭得眼都肿了,小杨站那儿一句话也不说,蒋医生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了,天雾朦朦的,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知道痛苦的滋味。
他还看见,很多粉丝聚在外面,哭声盖过雨声,闻者都跟着伤心。
真好,该见的人,都见完了...
江陵躺在地上,心口像有一把重锤落下,眼前模糊,似热浪袭来被倾吞,被持续的钝痛笼罩。
合眼前,那人终于来了,他伸手抓住那道虚影,“哥哥...”
然后他的声音,在生死轮回的尽头传来。
“你知道为什么叫星梦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天上星,你是人间梦。”
夜里,雨下得太大,周吝在梦里看见了江陵,他满脸潮红,面色因痛苦狰狞,蜷缩着身体看着他,凄声说着,“哥哥,救我...”
从梦里惊醒,周吝感觉胸口像被重物压迫,竟有一种天不灵地不应的绝望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脸上已经潮湿了一片。
第88章 平生所钟
从噩梦中未回过神来,周吝看见了林宿眠,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枯木朽株之际,才能见了生前见不着的人。
她坐在窗沿边上,还是年轻的样子,瞥人的时候就勾起那弯吊梢眉,然后迎上周吝的目光,笑盈盈道,“诅咒可算是应验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梦中,人一时抽不回神来,只是有一层冷意盖过了眉眼,想起那随手烧掉的黑色锦囊,他冷笑一声丝毫不畏惧,“在哪儿找的那野路子半仙,托他的福,我现在富贵至极,活得好好的。”
林宿眠身上透着光,冷风吹得头发飘起,看着周吝不说话,既没有阴狠地咒骂,也没有不得偿所愿的愠怒,只是可怜地瞧着他...
那烧掉的黑色锦囊忽然到了手里,湿哒哒的沾着血,他其实从来没看过那里面写着什么诅咒,无非让他去死没什么稀奇,可他又不怕死...
可心里有个念头,叫他打开看看,周吝从锦囊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扭曲,用劲狠戾,连纸都穿透了。
“周吝(丁卯 壬寅 丁亥 癸卯),命局水木泛滥,火弱无根。今祈天地煞神,令其平生所钟,旦夕横灾,肺腑所念,不测之祸;所冀皆舛,所遇皆戾,福泽尽散,祸祟缠身。”
看完后,那些字在手里燃尽,灼烧感蔓延到了心里,周吝脸色泛白,双手发抖。
他没顾什么福呀祸的,只是想起了林苍松,想起季燕回,想起梦里的江陵...
想着字字句句的咒恨,抬头茫然地看着林宿眠,她似乎很满意周吝如今害怕的模样,笑得身影渐隐渐弱。
周吝发了许久的愣,他以为这世上最恶的诅咒也不过一个死字。
林宿眠咒他,又不求他死,她要他活着,却有熬不完的罪,断不了的苦...
他笑了一声,清透的声音撞得满屋子都是回音,再听时满是苦味,“你是不是没想过,外公和外婆也是我的肺腑所念,你也是...”
林宿眠怔住,怨气像烟一样散开,外面的雨声的越来越大,周吝感觉自己真的要醒了,看着那张近乎扭曲的面孔,问道,“你就那么恨我吗,妈...”
天渐渐亮起,屋外的雨还没停,周吝做了噩梦出了一身的冷汗,打开门发现昨夜的雨太大,把江陵挂在门檐下的红灯笼吹掉,雨水浇了一夜。
西山的院子许久没人来过了,也无人打理,可能屋子空了太久有些不干净,所以住在这里才会做起噩梦。
他冒着细雨捡起那红灯笼,放在避雨的地方,手机铃声响起时,像报丧的钟敲起来一样,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心脏疼得发麻。
他就站在那红灯笼旁,接起了赵成的电话。
“怎么了...”
电话里杂乱的人声来来往往,天刚亮的时刻,这样的动静是有大事发生,周吝屏着呼吸不敢再问,只是静静地等着赵成开口。
“你来...见见江陵吧...”他从凌晨就没间断地打电话,麻木又呆滞,语调平平,没有抑扬顿挫。
“他...怎么了...”
赵成感觉冷气灌了进来,本来麻木的心因为周吝又感觉那悲伤扑面而来,带着哭腔道,“没了...”
他是唯一一个,没问赵成,没了是什么意思的人...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报丧的消息听得他心都麻木了,他站在台阶上,仍旧是那冷淡的语气,“怎么没的...”
赵成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哭得雨声更急,哭得风声更紧,等他情绪稍缓些的时候,才木讷地应道,“我到的时候已经没了,来得太晚了...”
周吝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缓缓道,“知道了...”
赵成听他语气这样淡定,好像死的不过无关紧要的人,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你是人吗周吝,你连畜生都不如!你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呢?!”
“你知不知道我抱着他的时候他身子都凉了...”
赵成喊一阵哭一阵,强撑的情绪已然溃不成军,跟电话那头的周吝全然不同,“人是真的没了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我们再也见不到江陵了...”
“你不难过吗,周吝?”
周吝才惊觉自己并不难过,至少也该觉得不好受,连林宿眠死的时候他都恍惚了好一阵,可这会儿竟无比清醒,甚至比旁人更快地接受了江陵死了的事。
他只是站得太久腿有些软,轻声道,“葬礼好好办,我出钱...”
赵成又骂了什么,周吝没听清,别说他的声音了,就连院子里的雨声,吹得另一只灯笼摇晃的风声他都听不太清了,一夜没睡好,这会儿只觉得心脏更疼些。
他扶着墙坐在台阶上。
听着雨点敲在竹叶上的窸窣声,好像有人坐在了他身边,他看不见...
周吝问道,“好听吗?”
没人应。
平白无故地又想起那句,平生所钟,旦夕横灾...
一口气忽然堵在心口,周吝怔怔地看着前面,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才有声音传来,“好听。”
雨连着下了一周,这不是多雨的季节,北京也从没下过这样长时间的雨,人都抱怨,真是季节混乱,南北颠倒。
赵成听见电话里没声了,放心不下跑了几处地方,才在西山的院子里找见他。
赵成不想管周吝的,可他总想着从前念书的时候,自己家穷,周吝更拮据,他赚来的钱就掰成两份,供着自己勉强念完了大学。
那会儿无利可图,周吝是真心帮他...
人开始高烧不退,灌了退烧药,贴了退烧贴都不管用,体温一点没降,赵成觉得不对劲连忙叫了救护车。
可又听说那边孙拂清见了江陵的遗体,哭晕过去了,两边都乱成了一锅粥。
赵成翻着手机想把周吝托付给别人的时候,想了想他竟然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骂了句活该,把电话打给了许新梁。
刚巧许新梁和林研也在来西山的路上,没二十分钟两个人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星梦那里也乱作一团,他们脸上有明显的疲态,“这是怎么了?”
赵成站起身穿上衣服,急着往外走,“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人交给你们了,死了跟我没关系。”
许新梁和林研愣在原地,他们两个来原本是叫周吝回星梦主持大局的,江陵死了,舆论反弹,股价大跌,媒体和股东快要把星梦吞了,想过周吝可能情绪会受影响,没想过会突然病成这个样子。
林研在许新梁之前,先做了决定,“你回公司先稳住股东,我陪着周吝。”
许新梁蹙紧了眉头,这节骨眼上,要想控制舆论,稳住股盘,公关部缺不了林研,“可媒体那边怎么办,不赶紧稳住舆情,你不怕粉丝吃了我们?万一再造成市场恐慌,就出大事了...”
“什么重要!”林研回头喝道,“人命跟前,舆情反噬重要吗?市场恐慌重要吗?!”
许新梁愣了几秒,看了眼床上没有意识的人,转头走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周吝是应激引起的脑出血,超过六个小时人可能也就没了。
赵成要没察觉,星梦一天就要出两条人命了。
林研陪在医院四五天,周吝才醒来,他看了许久,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也该轮到我了...”
也许是大病了一场,周吝没有精神头管公司的事,他也不过问江陵的后事,不听外面的消息。
“今天是江陵的葬礼,要不要去看看?”
林研想让周吝去参加葬礼,一面是为了过世人的情意,一面是为了公司生死危机的公关,周吝出面比不出面的要好。
但他摇了摇头,神情漠然,显得林研小心翼翼的语气都刻意得可笑。
“股价波动得厉害,得赶紧出面稳住,不然...”
想着从利益得失上劝劝周吝,没成想他忽然问道,“江陵留了遗书是吗?”
“嗯...”他顿了顿,“听说是留给谢遥吟的...”
周吝不关心是留给谁的,只是慢慢坐起来,“我去要回来...”
出门的时候下着下雨,坐在车上,周吝才想起了许多与江陵的点滴,后知后觉心里有了痛感,但不明显,就像蚂蚁爬过似的,连疼都算不上。
甚至还想笑,笑江陵这一生匆匆而来,忙忙而去,什么也没得到。
周吝想,江陵真蠢,要感情要清白要公道,还为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送了性命。
早知道他蠢成这样,当年真不该把他签进来...
笑完以后,那痛感稍明显了些,就像被爬过的蚂蚁咬了一口似的。
等了半日,才等到了谢遥吟的车,周吝不能淋雨,林研见他下车就急急地跟过去打伞,生怕他身体再出什么状况。
但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吝已经挨了一拳,谢遥吟被人拦下来,指着周吝的脸骂道,“你怎么不去死呢,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林研想说这也是刚从鬼门关里过来的人,但什么也没说,周吝没还手就已经默许了这份怒火烧在自己身上。
只是他很执拗地想着来这里的初衷,“江陵的遗书呢?”
“你也配要江陵的遗书?”谢遥吟冷眼看着周吝对这遗书的执拗,反而心里生出一点快感,“周吝,你别想了,他没给你留下一个字。”
周吝不信,那天他们坐在台阶上,他分明感觉到江陵有很多话要说的,怎么会没给他留下一个字...
“不可能。”他笃定地摇头,声音比这雨打在身上还要凉,“他...放不下我...”
谢遥吟笑了一声,那难以压制的悲伤又涌来,他也不知道江陵放没放下,要是到死都没放下那也太可悲了...
“他走前已经把财产分配好了,一部分留给了父母养老,一部分留给了我,他的车,他的房子,他的猫...就连成哥和小杨他都放不下...”
“就是放下了你...”
周吝知道,他的话要是真的,遗书生效,江陵生前的东西一件也落不到自己手里,就像在一起十几年,那遗书里没提到自己,到头来就不过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周吝想,江陵可能根本就没爱过自己...
第89章 完结
江陵那边老家的规矩,先办葬礼然后火化,遗体放太久不合北京这边的殡葬规定,但没人肯开口。
后来是孙拂清吵着闹着要把江陵拉回老家土葬,谢遥吟不忍心江陵死后埋在土里,被蛆虫啃食,不忍心他被埋在老家的荒山上,到了季节叶子落在坟头也无人打理。
他撒谎,说江陵生前说过,死后要留在北京,要干净,要墓前常有新鲜的白玫瑰花。
孙拂清没法儿不顾江陵生前的遗愿,挥了挥手,不再看他,慢慢道,“火葬了吧...”
从江陵去世至今,这些人都哭得麻木了,江陵死讯传来时那悲痛的感觉已经渐消渐失,于谁而言,都不过一场暴雨,等雨停了,日子是留给活人过的。
但遗体被推进火化炉中时,操作人员关闭炉门,站在一旁,用着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走好啊,下辈子再回来啊。”
顿时期期艾艾一片哭声。
孙拂清怔怔地看着那死亡具象化的一幕,哀嚎着,“江陵啊!...”
再出来时,只剩一捧残存的遗骸和骨片,装捡入袋,封在小小的四方盒子中,生前种种,全都不值...
周吝从梦里醒来,他梦见林宿眠来索自己的命,闭着眼等死,睁眼却又是一场梦。
林研劝他找个先生再来看看,说有些东西信其有不信其无。
说有钱的各个儿怕死,不是求神就是拜佛,带个什么串子,真金白银地花点,就能消了业障。
周吝没听他的,说林宿眠要是弄死他,就没人给她烧纸了。
林研叹了口气没说话,总觉得周吝如今状态不对,否则怎么能从一个人身上又看到活人味,又看到死人气...
到了夜深,周吝还没睡,林研陪床了好几天,熬得这个点也睡不着,开口问道,“怎么还不睡?”
周吝慢慢坐起,夜色里停顿了好几秒,似有后觉缓缓道,“明年要烧四份纸钱了...”
北京城开始下雪,满京白茫茫一片,遮着底下的苟且与污秽。
周吝病愈时,星梦已经命悬一线,股价暴跌,市值蒸发,投资方大量撤资,环球借机抢占了市场份额,股东退股,高层离职,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林研想周吝应当要为江陵去世的事伤神一段时间,看着眼前的烂摊子他几日几夜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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