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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过我,只不过那时候我们全家移民,他以为我抛弃了他。”
他抿了抿唇,“你别看我回来他没什么反应,但我一进星梦就什么好的都给了我,我就知道,他没忘了我。”
“江陵,这几年,你做我的替代品,做的还开心吗?”
江陵怔怔地看着他,连抬头的动作都有些僵硬,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什么。
“周吝是个商人,吝于财啬于心,他能对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阿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江陵身侧,轻声道,“不管真假你要去和周吝问清楚,他的话不能信。”
蓝鲸见有人过来,不再多言,只是临走又回头轻蔑道,“要不是忘不了我,睡十几年也该睡出个名分了。”
等着人走了,阿遥回身蹲在他面前,“江陵,不能信...”
江陵笑了声,他以为周吝不会爱人的,以为他一个商人总把情放在最后,原来也是会的...
可周吝怎么能拿着他慰籍自己的感情...
怎么能拿着他替代另一个人...
怎么能这么轻贱自己...
“我这么多年,到底是在干什么...”
第85章 爱人
周吝见季燕回的最后一面,是在上海的慈云禅寺,住持打来电话说季燕回想见他时,周吝似乎看见上海小院子里的木莲花,结了朵,开了花,院子里种一朵,心头就开一朵。
林宿眠死了以后,他次次去次次都吃闭门羹,他知道活人难免成了死人的罪过,季燕回恨他,要不是去寺庙里清修,大概那家破人亡的恨意早就把活生生的人吞干净了。
他以为,季燕回不会再见他的。
“周先生,尽早动身吧,她等你很久了。”
出门的时候,秋风吹走身上最后的暖意,住持说季燕回肺上得了毛病,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没有好转,昨晚让人把她送回寺庙,说想见见外孙,再辞别菩萨。
她大概觉得自己不好了,没多少日子可耽搁了,从前心里过不去的怨啊恨啊,也该淡去了。
周吝回想着自己那被人怨恨的半生,也想问问季燕回,被林宿眠虐待诅咒,被林苍松扫地出门的自己,到底何错之有。
难道生即错,死即错...
绕过狭长的小径,监院带着周吝去了季燕回的住处,他来过许多次,夜里风凉他吹了多少回也没能进门。
如今那门敞开着,周吝却觉得执着的那点亲情,似乎也只是一段执念,这门开,那门关,本来就是这人间情缘中的局外人。
“阿吝,进来吧...”
周吝在门外顿了几秒,才走进去,季燕回的精气神全无,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一应的珠宝玉器全都不戴,身口清净,眼见凋零。
人是明显的消瘦,手腕处只能看到皮包着骨头,都说信佛去俗,连珠宝大商的富态都没了。
周吝看着她这副模样,回头看向监院,“我一年也往你们这儿供奉不少香火...”
听出他话里质问的意思,监院不答,季燕回知道周吝不信这个,什么僧啊佛的都不过万丈金身供养出来的,内心里不尊重,“是我自己吃不下饭...”
门被关上,周吝连外衣都没脱坐在椅子上,不是久待的架势。
她面目慈祥,像从前一样看着他笑,“你也瘦了,工作忙也得好好吃饭。”
周吝不言语,原先想问的话看她的模样也张不了口,只是冷淡道,“我送你去医院,菩萨看不了病...”
季燕回也不责怪他言语里轻视佛祖,气一长一短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周吝侧了侧身,不去看她,忍下心底的波澜,缓缓道,“你放心,我会让你颐养天年的。”
季燕回瞧着他无情的模样,眼圈红了红,“对不起孩子,那晚不该把你关在门外,天那么冷...”
周吝发现,人到膏肓时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轻易解开那多少年心里的执拗,他等这话许多年了,不过不是等季燕回的,而是等林宿眠。
等一个死人,再也不说出口的话。
小时候林宿眠就常把他关在门外,他瘦弱皮包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只能由着她像赶狗一样提起扔在门外。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他,他饿极了就拉着人要吃的,没人给他就抢,那些原先看着他可怜的也被吓得躲在一边。
他们哪知道,人跟犬一般,饿了会扑食,欲望也更原始。
他们哪知道,这逢人乞食的畜生,出生在那高门大户里。
所以他那会儿就想着,等他有了钱,也要把林宿眠关在门外,让她也为了那一块面包,三两口饭,放下做人的尊严。
可他没有...
大概是时间抹平了那些年遭的罪,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那时抢别人吃的,被人骂“有爷生冇乸教”的羞辱感。
所以等她死了,周吝觉得心里的那口恶气还没出完,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没再提往事,平淡道,“我接你回北京...”
季燕回摇了摇头,见他靠近慢慢抓住他的手腕,“你还恨她吗?”
知道她问的是谁,周吝没有说话。
人常说爱而不得生怨,怨而不释成恨。
周吝不想承认那恨由爱起,更不想承认人死后爱恨此消彼长,他对那没得到的亲情仍旧渴望。
就像深月寒冬林宿眠怕他在外面冻死,给门开了一条缝,他钻进去,感恩戴德,像个贱骨头。
然后在那零星的记忆里,找爱他的蛛丝马迹。
“日子还长呢,恨她就是恨自己,周吝,别叫她的诅咒成了真...”
周吝想起,林宿眠去世时,江陵对他说的话,当时没听进去,如今反而在心里念念不忘。
“不恨了...”
离开寺庙,送季燕回去医院时,周吝看见庙里香火供奉着的沉香观音像,那神态慈悲愍怀,断世间善恶分明,渡人间痴男怨女。
恍然间,像看见了江陵一般。
回医院的第二日,季燕回忽然急性呼吸衰竭,没抢救过来去世了。
插管前她意识已经有点涣散,瞪大眼睛叫着林宿眠的名字,哭声微弱,断续...
周吝把季燕回送回上海,熟稔地处理完丧事,把她与林宿眠的骨灰盒放在了一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来世做母女的缘分。
他住回了上海的院子,林家人死绝了,就剩他这么一个外孙有继承权。
外面一面传言他苛待死亲妈,气死外公,逼死外婆,就为了这偌大的家产,一面又恭恭敬敬,知道他今日已经成了林家实实在在的掌权人。
周吝白天体面地应付这些人,夜里却合不上眼,看着院子里没人打理败落的木莲花,才后觉,他一直不在意林宿眠那封在血里,藏着命的诅咒,如今看似真要应验了...
夜里想起一阵闷雷,不像下雨的天气,一声一声催着命。
许新梁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急切,“周总,出事了。”
命运的弦,好像就断在了此处...
几日没合眼,周吝看着网上疯传的帖子,心惊到手抖,三万多字涉及了星梦的一众高层股东,涉及到了他身后最大的靠山冯部长,更涉及到了,江陵...
里面清清楚楚的描述了江陵这十多年,如何跟星梦的股东常年苟合,如何帮着周吝勾搭上政局上的冯部长,如何成为这大小权贵的入幕之宾。
周吝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跟股东有肉体来往的是严蘅,被送到冯部长床上的是江昭,帖子里狸猫换太子,把这龌龊勾当都嫁接到了江陵头上。
周吝清楚,这是里应外合,有备而来,步步为江陵,为他设的局。
他看着面前焦急的众人,最后目光放在许新梁皱着眉头的脸上,“发帖子的人找到了没有?”
许新梁摇摇头,“第一时间就查到了,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周吝有些失态,这么多年头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冲着许新梁吼道,“没毕业的大学生能知道公司这么多内幕?!”
林研眼见控制不住舆论,心急道,“周总,得尽快想个解决的办法,江陵所有的宣传平台都被攻击了。”
“再这么下去,我怕他扛不住...”
周吝深呼吸,不知怎么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痛传来,冷静下来,他慢慢道,“林研你去联系舆情集中的几个主流平台,花点钱让他们配合停止舆论扩散,要是不配合就让法务部门去联系。”
林研愣住,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想说什么,周吝又开口,“转发加传播范围广的媒体集中取证,让他们立马删帖,晚一分钟就直接发律师函过去。”
林研顿了会儿,想着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控制舆论,避免发酵下去扯出更多的事,连忙应道,“好。”
他又看向许新梁,“你去官网发声明...”
周吝停下,侧眼看过去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那雨势缠绵,江陵的眉眼在雨里渐起渐落,滴答一声,心口都跟着湿了一片,“说...江陵是我的...爱人...”
一阵安静,许新梁错愕地愣在原地,片刻后他感觉自己的口舌都是麻木的,话到嘴里没有底气,好似知道周吝说出口的话,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行啊周总...”他脑子一片乱,“那也没法证明江陵跟高层他们没关系...”
周吝冷声打断,眼神坚决地看向他,“谁干的找谁去,什么严衡江昭还是蓝鲸,都给我各顶各的罪,我管你们把谁推出来,反正不能是江陵!”
许新梁没想过事态发展到最后是这个结果,只能低头应道,“好...”
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安静,周吝看着“冯部长”三个字,眼皮跳了跳,忍着心里的不安接下了电话,故作轻松,“冯部长,正要约您吃个饭呢。”
“网上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在解决了。”周吝起身站在窗边,“您放心...”
对面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解决什么?解决江陵才是最重要的!上面已经给我打电话了,你是等着有人找江陵谈话吗?”
周吝忽然如鲠在喉,“可他没错...”
听见那冷森森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不想听这些,你赶紧给我把江陵处理了,我再说一遍,别让你们娱乐圈那些脏事影响我的仕途,不然我叫你和星梦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一块儿搭进去。”
“周吝,懂事点。”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因果报应,如果当初林家没有把他赶出门,事业上肯帮扶他,他不必靠着别的大山,也不必怕这大山压,这大山倒。
哪怕现在泼天的富贵已然落在头上,可钱买不了权,买不了人心。
周吝颤抖着手握着手机,他做错了,他拿着江陵的路赌一条更宽的路,下赌注的那一刻,江陵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挂掉电话,周吝没有回头,轻声道。
“去...起草解约合同,我去找江陵。”
第86章 笼中雀
“今年也不知道几月份会下雪...”
江陵坐在窗边,十月已经落了满地的枯叶,北京就这点不好,一到了这个季节就一副灰败的迹象,人得跟鸟儿一样南迁,才能保四季如春。
贼宝在他脚边叫了两声,江陵没听到,一只手托着下巴,阿遥就守在他身边,不知道怕什么,可能是知道自己的演员生涯要断了,知道那安生日子要到头了。
听见他说话,阿遥有些激动,蹲在他跟前接着他的话,絮絮叨叨,“你要喜欢雪,咱们去东北跑一趟,我带你去长白山,没准还能赶上初雪呢,就从十月看到五月,等着雪化了咱们再回来...”
英国的雨也是常年下着,阿遥躲在那儿,等着国内的雨停了。
长白山的雪期那么长,他也要他躲在那儿,等着北京的雪化了...
江陵不喜欢这么没年月地等。
他看着窗外天明天暗,然后又一天没说话,看见阿遥心急得偷偷掉眼泪,可他没有张口的欲望。
路峥给他打了个电话,宽慰了他几句又说起《菩萨劫》被佛教人士联名抵制,现在上面要求下架禁播。
路峥不知道他的状况,只是在那里惋惜江陵那几个月的苦白吃了,剧被禁,百川奖也就有名无实了。
又怕他听了这话心里有负担,劝道,等着事情过去,一有机会他还要让《菩萨劫》重新回来的。
江陵却忽然想起那被虐杀的两条狗,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想起来过,百川奖太重了,落下就砸碎了他的恻隐心,有时荣耀加身让人意乱,哪还记得这里面藏着污纳着垢。
现在想想,为了一部戏杀了两条命,本来就与佛道相悖,出事不过早晚。
江陵特意去网上看了,佛教人士联名请愿下架《菩萨劫》,说江陵心口不净,行为不端,玷污了普悲菩萨。
没冤枉他...
当日他就说过,周吝要他演菩萨,就是存心要折他的寿。
等他看累了,想合上会儿眼的时候,不知道谁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以为你是真菩萨,原来是床上的男菩萨...”
他猛地抬起头,回头时看向阿遥,眼里不可置信,声音有些嘶哑,“你说什么呢,阿遥...”
低头抱着贼宝的阿遥愣住,见他情绪不知为何被击溃,一双眼里都是痛苦,“我什么也没说,你听见什么了...”
知道自己可能又幻听了,江陵那难以自抑的绝望感回拢,他回身抱住膝盖,“对不起...”
谢遥吟就在他身边,可不敢伸手碰他,只能等着人平静下来,然后抬头时又是一阵无期的沉默。
江陵就这样,白日不清醒,夜里不合眼地过了两日,他自己也不知道日历翻到了哪页,外面天晴还是阴,只是盯着窗户上落下来的水,跟着数。
滴答一声,滴答两声...
等着人的脚步声盖过水滴声,然后落在江陵心里的那汪死水上,泛起不好看的涟漪。
“江陵。”
等到了...
今夜就不必再难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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