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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沈初月所认识的她,截然不同。
邱霜意苦笑:“要是其她人呢?”
“但凡半山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问题,怎么办?”
邱霜意这句怎么办,根本不是对沈初月说,不是对阿萨说。
是对自己说。
是年轻而无任何手眼通天权力的自己说。
沈初月一时晕眩,勉强挤出细微的笑,有些难以置信反问道:“半山出现过吗?”
半山与当地公安系统联系紧密,或许出于半山头衔的温室里,沈初月倒是没想到会有多严重的后果。
何况……
面前人可是邱霜意欸,邱霜意哪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来往都是女性,能出现什么问题?”
沈初月面对邱霜意,从来都是反骨,说出的话不假思索。
于是刀尖钝磨,刺向最脆弱的地方。
三秒缄默后,邱霜意的嘴角弧度逐渐僵硬,快要失去轮廓。
“出现过。”
她的尾音弥散入空气里,脆弱得一碰就散。
“那年在袁时樱房间发现针孔摄像头。”
邱霜意再次抬起头,根本没有以往的温润,一切又回到了恪守的防线里。
“你觉得严重吗?”
严重吗。
沈初月第一次这么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得如此剧烈。
她的手指攥紧毛衣,指甲深陷细软绒布里。
单单听见这个名词,身后便会泛起一阵发寒的冷汗。
她从未想象过邱霜意面对这件事,那时候年轻的心境会是怎样折磨。
白热化加剧,阿萨赶快擦擦眼里的泪,站回前台位置。
“邱姐我真的错了。”
阿萨登陆界面,小声还有细微哽音:“我来帮初月姐补。”
小姑娘整理情绪的速度挺快,虽然哭得妆有点花。
“初月姐你证件方便提供一下。”
沈初月把身份证递给她。
阿萨又问:“啊对,你昨天是在哪间房休息?我帮你直接登记进去。”
气氛瞬间凝滞成冰点。
沈初月看向邱霜意,两人都略有尴尬。
沈初月愣了愣,目光瞟了一眼:“她那……”
阿萨顿时嗅到不一样的氛围,可扣工资的难过还是占上风,该走的程序还得走。
她要确保房主知情,于是问邱霜意:“可以吗?”
邱霜意索性说:“输入吧。”
—
深夜半山温度尚低,会室的热暖并没有开满。
邱霜意半侧岛台边,笔记本电脑联通内网,她两指按下快捷键,屏幕界面迅速切换。
秀眉微蹙淡漠,似匕首暗藏眉峰间,唇瓣上半含一小块柠檬片。
小碟子里的柠檬片不过只剩下头尾,与寥寥四五颗柠檬籽。
邱霜意悬在脖间的项链会随着呼吸微乎其微晃动,长袖毛衣被捋起,手腕的凹窝清晰可见。
每当思绪负载,邱霜意的双眸便会倒影出充满严密的秩序,内核力难以被撼动。
神经紧绷不敢一丝懈怠,以免她真的崩裂、发狂、失控。
而沈初月多取了一件毛呢大衣,待在门外也忘了有多久,就安静凝望她专注的模样。
邱霜意独自站在那里,身后偌大的地窗映出夜来落花,寂寥随之潮涌而来。
风吹树动,奏响一曲警鸣的高歌。
直到邱霜意盖上电脑的那一瞬间,彼此的目光才恍然相融在一起。
沈初月也很识趣,大衣交叠在手臂间,礼貌问道:“在忙?”
“刚核对完监控。”
邱霜意眨眨眼,回归现实时恍然眩晕片刻,长叹一口气。
她担心面前人多想,于是勉强抬高笑容的弧度,逗逗沈初月:“后续人脸识别系统待加强,袁时樱团队可能有得忙了。”
至少当下,任务已然不算是邱霜意一人大包大揽。
可下一秒,邱霜意却先浮出担忧:“外面好冷啊,你等了多久?”
沈初月闷笑着小声说她傻,随后将手中的大衣一展,披在邱霜意的肩上。
“知道冷还不加衣服?”
沈初月怀抱住她,面颊蹭过邱霜意的耳根,沈初月感到有种凉丝丝地疼。
邱霜意眼睫颤动,身体开始回暖,侧脸缓慢升腾细微的雾气。
白日难以显露的、充斥委屈与慌张的雪山,在此刻相融殆尽,成为了连绵不绝的春水,带走了这世界上最孤冷的月光。
安之若素的恻隐下,沈初月意识到怀中人的颤抖。
她问:“累了?”
邱霜意埋在她的颈窝里,细腻的花香太容易令人沉溺。
她双手紧揽着沈初月,随后用力摇摇头。
爱是最刻薄的刀刃,会在某一瞬间钻进脑里,给足邱霜意喘息的时机。
可幸福太短暂,当回过神时,又要对抗所有不确定性,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生活吞噬到只留下一副空皮囊。
“要不要坐我车出去转转?”
沈初月太熟悉邱霜意暗自收敛的阵痛。
于是拍拍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我还没载过人呢。”
沈初月张开手掌,食指扣住车钥匙圈,轻微晃动。
钥匙圈内,还挂着细绒的粉红色扭棒模型。
第 65 章
沈初月开车很稳,剁椒鱼头车型的空间狭小,等待红灯数字跳动的那几秒内,沈初月的余光瞟向身边人。
邱霜意双眸半阖,低头缩回蔚蓝毛呢大衣内,睫毛安静起伏。
而她的目光飘渺不定,眼睫垂落时沉默是青灰色,与窗外飞跃又凝滞的光怪陆离映衬,投落在她眼底的剪影,居然有些脆弱而易碎。
若是再追究下去,沈初月便会发觉她喉头颤动,将所有无声无形的啜泣一并吞咽。
沈初月的指甲漫不经心扣着方向盘胶圈,冷不丁就会回忆起从前。
她没有见过邱霜意声嘶力竭,没有见过邱霜意道心崩盘。
好像邱霜意所有的欢喜悲恸都存在于同一张面容下,这世间没有任何举动会让她扰乱心神。
可现在变得不一样了。
不一样……
红灯数字每一帧跳动,都昭示着沈初月曾经思绪的叛变。
车内暖气细声隆隆,她听见了对方短促的呼吸。
沈初月暗笑就算邱霜意的人生摔下去,也总会有偌大的缓冲软垫为她挡去所有责任。
本是打心底抹去此番念想,可笑意并没有还未持续半秒,沈初月的心脏浑然揪疼。
她的直觉波动被撕开一小处碎片。
「所谓的后背……」
「邱霜意,会有吗。」
沈初月伸出手,拉住了邱霜意的指节。
发白的指骨渗凉,是南方迟迟不落的温度。
「那么邱霜意,到底有没有万重山呢。」
沈初月打破缄默,松开手,暗藏住颤动的双睫,轻说道:“保温杯里有温水。”
“好。”
邱霜意点点头,胳膊一伸正想要取中央凹槽的保温杯,顿时动作迟疑了两秒。
沈初月才意识到这人边界感如此严防死守,真不对劲。
邱霜意的唇里溢出声响,不安更加明显,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清音滚落:“月。”
好像等待面前人的默允。
沈初月调侃她:“女朋友想喝就喝呗。”
女朋友,简单发音,却格外诱人热切,沈初月坦然接住了这份馈赠的瞬间。
当最后字音滑落,会让人情不自禁唇角荡起上扬的笑。
于是邱霜意便也照做,拧开沈初月的保温杯,唇瓣碰触到银白的杯口,咽喉的线条滚动轻缓,最后落下淡淡的红润残余。
就像一枚漫不经心的吻。
看得沈初月喉咙泛痒,也有点口渴。
目的地是前几天齐娜推荐给她,是座不算出名的小山。
车能爬得上去,能看见城市的一部分夜景。因为也只有一部分,所以来往的人不多。
直到沈初月将车停到目的地时,解开安全带后,她并没有立刻下车,只是轻唤了一声邱霜意。
而是趁面前人转头望向她的瞬间,沈初月缓缓倾身,伸出双手,一把捧住了她的脸。
在这一秒,沈初月很精妙地捕捉到了面前人的晃神。
她掌心间未退的细茧摩挲着邱霜意的脸,指腹无言,慢条斯理地划过邱霜意的唇角,最温柔也最热烈。
爱意温吞,是还未沸腾、不足以烫伤肌肤的白水。
沈初月解释道:“外边冷,先揉揉回温。”
以前妈妈教会她的技能,可真毫无保留用在邱霜意身上。
她张开手掌,托住邱霜意的下颚骨,感受邱霜意吞咽时咬合的瞬间,会重塑起在某个亲昵的节点。
想起年少时邱霜意服下的止疼药,安抚着她的阵痛与局促。
邱霜意瞳孔很神奇,也很煽情,雾凇影绰藏匿倒映入虹膜,双眸轻微颤动,都像是风暴里向下扎根的树,柔软又坚毅。
克制与堵涩都难挡爱意泄露,车内暖气缓缓升温,蔓生出细微的拉扯。
过了一会,沈初月从车后座的纸袋取出那块暗红,格子围巾一把套在邱霜意的脖颈,沈初月又使坏凑近她的脸,淡笑说:“新买的,早早就洗干净了,就想着回来送给你。”
沈初月为她细心整理围巾的折角,并无压力地自嘲:“虽然和你的高奢小玩意比不了。”
她还记得之前邱霜意的那条丝巾,上一次落在东行区的出租房里,于是沈初月洗干净晾晒后才发现丝巾的边边刺有小众字母,后来一点点排除,才知道那是德文。
沈初月没见过德文,所以起心动念,她好奇搜索,才发现是德国小众品牌的高定。
很有意思的是,沈初月并没有落差感。
她对高奢一点兴趣也没有,以致于后来有姑娘揶揄她的宝贝鱼头车和邱老板的奔驰放在一起,分外滑稽。
沈初月不在乎邱霜意那辆到底是什么型号,到底需要不吃不喝奋斗十几年才能购入。
这都不重要。
沈初月面对此番调侃,总开玩笑反驳道:“邱老板的奔驰很好,但我的鱼头抢车位是半山第一。我缺德,专抢邱老板的车位。”
她打理着邱霜意脖颈间的围巾,绵柔蓬松质地,与肌肤相触,或许能遮挡此番潮冷的侵袭。
而沈初月总会趁机坏心掐一下她的脸。
邱霜意被轻掐时很少喊疼,只是眼尾末端猩红,荡开黏糊的尾音。
本想着将情愫隐藏在言语背后,却忍不住以另一种方式展现在沈初月面前。
目光的魔力有多强呢。
不需要经过语言的编织、传递、解码,便成了一幅错综复杂的油画,难用几个简单的词语可去描摹。
彼此无言,最后沈初月受不了,先发制人轻吻在她的唇角。
「在与抵抗她的目光面前,我无能为力。」
「我自降旗帜。」
—
沈初月最后下车,打开后备箱,储藏空间并非密闭,只要将后座躺放,便会有格外大的空间。
她又从后座中抱出保温壶,是熬煮好久的红姜茶,井井有条地拧开瓶盖倒出半杯让邱霜意尝尝。
红姜辛辣醇厚,但也拧不过焦糖的独特甜香。
邱霜意丝丝细抿,不自觉会想起高中时期打开保温杯便有红糖水的午后。
那时候阳光垂怜,落入课桌边正补眠的沈初月脸上。邱霜意小心翼翼学着曾经沈初月照顾她的方式,将自己的校服外套轻挡住不太灼热的光线。
不经意靠近时,邱霜意惊喜发现,沈初月眼下的泪痣,像是一颗会闪耀的深褐星。
而此刻,两人靠坐后备箱,沈初月习惯性收回双腿,缩坐进后座内。
软绵绵靠在邱霜意的肩边,指尖卷起邱霜意的发丝,揶揄说忘了看天气预报,今夜多云。
来往人没有多少,所以车有幸停靠在绝佳的景观区。
天上星垂落,远处城市霓虹璀璨,彼此指节相扣,温热从未消散。
沈初月从口袋中取出一支山楂棒,塞入邱霜意的手中,又掏了一支山楂棒撕开包装,自顾自咬了一口。
一般来说,山楂棒是沈初月奖励小朋友而时刻准备的,但也就一般来说。
此刻,她依在邱霜意的身侧,就不愿多去忧虑生活和工作。
只是缄默难防,她正想要启唇谈谈近况缓解气氛,身边人却先抢夺出发言权。
邱霜意的声音沉稳,夹杂细微酸涩:“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没有你勇敢。”
沈初月愣了两秒,山楂酱的甜腻润在她的嘴角。
沈初月从未想过邱霜意耀眼如故的明亮往昔,居然想要和她相比。
这是在羡慕她——苦苦挣扎的希望吗。
沈初月抿嘴,甜中混着微酸,笑说这是地狱笑话。
所以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书写呢。
“是因为我一无所有吧,那时候没有存款,还有剩余的负债,没人理解我的崩溃,所以什么都可以放得开。”
沈初月晃了晃脑袋,又躺回邱霜意的肩边,两指靠近,捕捉到夜空间最亮的一颗星。
缓缓,她的长睫垂落,眸光嶙峋。
钻进邱霜意的怀里,而邱霜意揉揉她的头,墨发勾勒指骨。
沈初月心不在焉调侃道:“我不喜欢鱼。”
她的鼻尖嗅嗅邱霜意内衬的衣领,偷偷亲了一口,惹得面前人发痒低哼声。
“我之前在旧居民楼里时,每天都能闻到鱼腥味,我总觉得我在和这些事物一起腐烂。”
沈初月发誓,这并不是她所想自相折磨的一环。
只是思绪暗萦,才发觉内心中千万次不断恢复的隐痛如今还是浮出水面。
“我讨厌的东西,会连同任何有关的元素一起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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