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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霜意暗喜幸亏当初外套尺码订大,足以可以容纳此刻两人的呼吸交叠。
毒辣的阳光透不过布料,只能在彼此的脸上透出朦胧的白。
邱霜意笑着回答:“晒太阳。”
“天热,再晒会中暑。”
沈初月低声提醒了她一句室外温度高,又把保温杯塞入她的怀里,“快要三伏天,多喝点水。”
邱霜意想起之前沈初月的恶作剧,但仍然顺手扭开瓶盖:“又开水?”
沈初月很平静:“温的。”
“生理期而已。”邱霜意淡笑,又将话题转回来:“我只是有点冷。”
沈初月没有怀疑这快要三十度的天把邱霜意热傻了,以为是生理期疼痛真的会让人感官失衡。
她目光逐渐柔缓,索性下意识双手扣在邱霜意的后颈间。
直到指腹碰触肌肤,沈初月才发现她的后颈间都是因疼痛渗出的细薄冷汗。
沈初月眉间微蹙,声线软下来:“口袋有止痛咀嚼片,要是很疼就吃,太难下咽就服水用。”
校服外套下的空间狭小,两人的动作都各自收敛。
邱霜意低声艰难地说了一句好,随后伸手正要碰沈初月的裤子口袋拍了拍,指腹轻碰到腿侧边。
沈初月愣了片刻。
邱霜意也懵一下,才发现沈初月的口袋是空的。
索性又换了沈初月口袋的另一边摸。
“别摸了,”
沈初月被摸得发痒,但还是没有放开帮她捂热的手,眼神一瞟,又说:“在你口袋。”
邱霜意才反应过来,“哦,好。”
“江月。”
邱霜意从口袋取出两片止疼药,突然想起一件事。
止疼药的包装本是双排药板,而现在这两颗药的铝制空白边被沈初月专门剪得圆滚滚,只留下透明的独立胶囊位,没有刺痛指腹的铝板尖角。
曾经沈初月说这样好携带。
邱霜意垂头,指腹摩挲着两片止疼药,塑料透明囊位相互发出细小的咯吱声响。
她浑然不太好意思,还是鼓起勇气,凝望沈初月。
邱霜意抬眼,大胆坦言:“如果你以后想要找人一起生活的话,选我也可以。”
邱霜意不知道为何会下意识说出“也”,面对沈初月,她其实没有自信觉得自己会是第一本位。
而沈初月眉毛轻抬,被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糊涂,一点波澜也没有。
随后毫无情面拆穿少女的真诚,冷冰冰说道:“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你以后是要养我吗?”
可卫生巾和止疼药都是她给邱霜意准备的,就连保温杯的水,都是她帮邱霜意及时添上。
年少时候的沈初月哪能想象以后邱霜意会变得怎么样。
沈初月对未来的幻想里,根本没有邱霜意这个人。
邱霜意依然说着:“我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
沈初月注视着面前人倔强的模样,恍然凝滞片刻,本是想要吐言的薄唇微起,又不明所以落下。
晃神的刹那,她分不清面前人是否是玩笑话。
沈初月不忍往下想,若是真心,那又怎么样呢。
她们各有各的路要走。
待到远处小组成员高喊,“初月,还有一组50米就可以休息了!”
沈初月的思绪才被敲醒,弯腰退出校服的遮盖,站回了阳光之下,光线照得她的面容坚定平静。
她转身向组员挥手,说道:“好。”
还在原地蹲的邱霜意发觉她根本没有个准话,又追问道:“你不信我?”
沈初月满脸写着不相信,晃了晃马尾辫,漫不经心回答:“信啊。”
邱霜意撇了撇嘴。
直到沈初月临走时还提醒她,“水记得喝,再过五分钟就别晒了,容易中暑。”
回到队伍中,一旁的女同学好奇心冒出,看向沈初月。
她问:“你之前不是游泳特长生进的高中吗,怎么选修选田径了?”
沈初月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原地高抬腿动作预备,小腿的肌肉线条紧绷有力,唯有不足是白皙更容易彰显各种伤痕和结痂。
她轻瞟了一眼远处翠绿中的小块白色校服外套,正巧与那人对视。
邱霜意依然坐在草地上晒太阳,只是掀开校服的一小角,那双眼毫无被折损扰乱的干净透彻。
沈初月在想,这样从未经历挫折的女孩——
有没有品尝过生长痛呢。
有没有经历过濒临痛苦的绝望呢。
身边的女孩听闻,也补了句:“对啊,你之前不是市队吗?”
沈初月热身完,又原地蹦了两下,腿部肌肉完全激活。
她的思绪仿佛被勾住,想起了那个问题。
沈初月缓缓开口:“因为……”
但如果邱霜意没经历过,那怎么会知道自身有溺水恐惧呢。
沈初月扭了扭手腕,修长的指骨还保有邱霜意后颈的残温。
邱霜意因痛经而泛出的薄汗,渗入沈初月的指腹,逐渐于指纹间润化。
沈初月长睫浮动,淡然自若地答非所问:
“我不喜欢鱼。”
第 63 章
直到清早邱霜意处理完事务回到房间时,卧室内空无一人。
窗帘敞开,今日大降温,深秋濒临初冬,落地窗外的枯叶摇动,无人知晓地坠入了结成细小冰晶的潭面。
冷雾氤氲贴合在玻璃间,光线淡淡轻悠飘浮,照到身上却毫无暖意,像干净澄澈的白色疼痛。
卧室的窗帘本是常年紧闭,邱霜意记不起上次拉开窗帘时是何时景色。
而她再落一眼,枕被早就整理得整齐,平坦没有一点褶皱。
昨夜新开的指套盒,用到最后只留下一枚包装,安然躺在床头柜的边角。
只要轻轻勾住思绪的红结,便会让邱霜意薄绯浮起,联想到昨夜的巫山共赴。
她本能垂眸,又注视到昨夜本是垃圾袋里丢卷满卫生纸团,现在只剩下空空的桶。
沈初月就连最后的作证也收走。
邱霜意的唇角不由分说地翘起一丝弧度。
还怪可爱。
她走近落地窗边,本想着拉回窗帘,在指尖碰触细微粗粝的帘布那一瞬间时,她凝望见远处庭栏的那个身影。
「我想,我应该找到她了。」
—
庭栏中,鸟鸣不比夏日时来得热烈,反倒是稀稀疏疏,像一首儿时零碎失真的悲歌。
沈初月倚靠在躺椅,阳光得寸进尺,在她的鼻尖自上而下蜿蜒,再落入唇瓣,填缝细微的唇纹。
她垂眼轻微仰头,睫羽下淡出恍然的暗影。
呼吸一丝,脖颈的细绒便跳跃一寸,银光耳链滑过细腻的肌肤,是无痕的润诱。
冷空气游荡扩散,如墨的长发丝丝分明落于柔软蓬松的白绒毛衣,在澄白中流淌漆黑的蜿蜒河。
旺财安静伏在她的椅旁,暖光轻抚柔顺的金毛,狗尾巴晃动晃动。
沈初月时不时俯身,指节修长鲜明,揉揉大狗的脑袋。
想必衣袖或肌肤,许是昨日裹紧了主人的味道,旺财异常熟悉,乖巧蹭蹭她的指节,圆滚滚的黑瞳泛起星光。
沈初月不免显出细腻的粉红,小声夸着财妹真乖。
木桌上,马克杯盛满精心用陈皮醺煮的红茶底,香感浓郁,暗蕴起娓娓道来的故事。
瓷碟托起的小半块草莓蛋糕被俏皮地挖了一角,奶油弧度走了样。
而远处的黄木走廊边,邱霜意原地驻足,脚下枯叶被踩出清脆的响声。
于是,她缓缓踱步。
南方深秋与初冬的交界模糊而神奇,没有任何雪景昭示,空气也不会拥有刺骨冷味。
可就是站在沈初月面前,一切往事犹如大雪纷飞,被霜冰厚厚覆盖,从此指针被冻结,停滞不前。
最后她的脚步落下,站在沈初月的身后,细听沈初月轻哼起的小曲。
初冬潮寒,冷涩渗浸骨骼里,使得皮肤皴裂。
但幸好,还有热忱的心跳与体温。
“江月。”
邱霜意与她距离不到两米,脱落出的两个字缓促,沉静清浅。
若是慢慢咀嚼,或许还有一丝回甘。
沈初月正揉动大狗脑袋的指节蓦然颤了下,随后轻微转头起身,唇边的梨涡轻陷。
她注视着邱霜意,目光撞入彼此的眼,倒映出初冬的温吞模样。
邱霜意的秀发长直,没有任何卷翘,昨日却在枕被中绽开成一朵含蓄的暗花。
邱霜意的腰背很挺,但为她抚平多年的心痂时,愿意俯首一一啄吻她的缺陷。
「冬日暗藏情愫,会不免昏浊模糊。」
大狗看到邱霜意,兴奋地在她身边转圈圈。
邱霜意愣了几秒,指节勾勾,回应旺财。
沈初月起身,笑颜慢悠悠藏在蓬松的毛衣里,有种幸福篆刻的具象化。
「只希望这瞬间,我们能保持短暂的清醒。」
「即使我明知道这样的爱,难以落地。」
沈初月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入桌上的茶壶,正飘起细小的气雾。
嘴角轻微翘起,为她倒了杯热茶。
沈初月又抬眼回望邱霜意,轻举起装好红茶的瓷杯,缓缓启唇:“要不要坐会儿聊聊天?”
她的双眸柔光脉脉,与身后远山绿林相连,好似本应该落下的雪花,此刻全部消融入她的虹膜中。
童话的冬日里,是否需要一把篝火暖身呢。
沈初月不知道。
邱霜意向前踱步几分,接过瓷杯,而指节再一次交碰,沈初月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
沈初月目光顿然微微暗了一层。
直到邱霜意落座时,旺财跳到她的怀中分外兴奋,最后还是邱霜意揉揉毛孩子,低声语了几句安抚的话,最后旺财温顺下来。
沈初月暗想,自己不在的三个月,妈妈告诉她:邱霜意也不在半山。
邱霜意就这么狠心,就连毛孩子也不见吗。
沈初月的指节没有节奏地敲动木桌桌面,平静等待着内心凛冬的迟缓。
后来,沈初月先开口:“我来后院时,财妹就一直乖乖跟着,不吵不闹。”
邱霜意睫毛半瞌,双手还在挼着旺财的脑袋,“这孩子鼻子很灵。”
只要邱霜意轻轻仰头或低头,沈初月便能看清昨夜自己使坏在她侧颈留下的吻痕。
一小块又一小块的红淤,宣告着沈初月的胜利。
昨夜里彼此的温度相互渡予,洪流淹没。
沾满掌心,沾满衣袖。
所以当沈初月经过黄木走道时,大狗聪明,嗅到一点点主人的味道便会想要贴近。
沈初月趁着抿茶,心跳随面前人的撩动而猛然一颤又坠落,手中的红茶温润,细品还有半分涩。
碎发垂落她的眼尾,恍惚这一瞬间,沈初月想要结束这场游戏。
她不明白到底需要到达哪个节点,才算是岔路口。
「我们的吻里暗藏一点爱吗,我们相互施舍的亲热交缠是否坦诚全部呢。」
「这种令人自设怅惘的忠诚,还算是忠诚吗。」
沈初月不想再自我审问下去了。
她眼里尚存的火舌迟迟不愿掐灭,当味蕾蔓延红茶底蕴的那丝苦涩时,她突然发言。
“邱霜意,聊聊我们的事,好不好?”
沈初月放下马克杯,清了清嗓,认真说道。
此刻没有风,周围寂静得可怕。
邱霜意抬眸间凝滞了片刻,随后轻拍大狗,让毛孩子先找其她女孩玩。
旺财听话,尾巴晃动,也乖巧离开。
可最后留下的两人,彼此目光顿地撞在一起,逐渐融化成不可言说的心流。
即使明明昨夜,彼此的心脏和肌肤都近在咫尺地私语。
而潮热褪出水面,留下的又会是什么呢。
有些事若是追究得泾渭分明,总会窘态百出。
沈初月暗自呼出一丝冷气,侧身挪了挪位置,坐在邱霜意的身边。
她伸出手心,包裹住邱霜意的双手。
沈初月的指节玉白纤瘦,却不缺力量熟稔的温厚,不会让一点冷风灌入邱霜意的手背。
温热悉数裹进掌心,渗进邱霜意冰冷寒颤的神经,侵略最脆弱的感知。
沈初月俏皮打趣,指腹故意摩挲邱霜意的虎口,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全部吞掉。
最后,红茶的苦终于要在舌根上发作,沈初月停下了此番戏谑。
她眉睫轻缓,年少时锈迹斑驳的指针,终于在这一秒重新回到原点。
“我在支教时告诉女孩们不要做完美的人,要做完整的人。”
“不残缺,不卑佞。”
沈初月的每个字都放得缓慢,阳光轻吻她的面颊,细小绒毛可爱动人。
她很认真说道,唇角不经意会翘起弧度,欣慰真诚。
邱霜意凝望着她的眼睛,纯净明亮,似冬日潭面凝结的薄冰。
“独立智慧,保有精神世界的清明,有野心也有温润慈悲。”
沈初月轻微抬头,彼此的视线又轻吻在一条水平线。
邱霜意没有说话,她在想沈初月要经历多少困顿和迂回,才会坦然说出自己的所想。
“孩子们不太懂无碍,因为认知延迟这件事在我身上也同样发生。”
沈初月的笑意逐渐勉强,声调嘶哑郁悒,最后她挤出剩余的体面,承认自己多不堪。
年幼时受到施压与让步,使得沈初月过分强化了认知的一部分。
她误以为,妥协求全,就是生活的全部。
但沈初月想要说的,不只是这些。
当她意识到邱霜意足够回温,便放开了手。
邱霜意恍惚意识到不对劲,才发觉沈初月的唇角颤动,微乎其微。
邱霜意记忆里,年少的沈初月隐忍苦泪却迟迟不落的模样,多年后又浮现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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