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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月俯身吻去她眼睫上欲落的泪滴,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颈,将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渡给她。
望着自己的模样在沈初月瞳孔里留下一小方倒影,邱霜意越来越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明明恨不能把心剖出来给她看,可真要掏出来时,摊开掌心,又净是些不合时宜的碎绪,硌得人心慌。
她总执拗地觉得,只要拼了命把爱往她身上堆,总能补全命运欠给沈初月的那些幸福。
不敢宣之于口,这是罪有应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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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变扭,沈初月并不喜欢带有竞争性质的桌游,尽管只是娱乐局。
要比个胜算高低,内心也带着学生时代扭扭捏捏的比较,尤其是面对邱霜意。
巧的是,现在她难得和邱霜意站在一方。
于是五个人窝在地毯上玩着飞行棋,沈初月索性往邱霜意身上贴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搁在对方肩头,视线掠过棋盘,最后降落在邱霜意的侧脸上。
又时不时趁着其她人不注意时,偷偷在邱霜意的耳根后落下浅淡的一吻。
如果对面的人不是邱霜意,她便不在乎输赢。
于是她看向邱霜意投掷的骰子上,也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回合,终究没掷出六点。
总是红点一。
其它颜色的棋子都快走了半圈,邱霜意的飞机迟迟不能起飞。
但面前人一直不急不慢,就算袁时樱在旁边调侃,邱霜意依然笑笑打圆场。
骰子转了一轮,这次又是红点一。
沈初月都忍不住偷笑,打趣着今天她怎么笨笨的。
邱霜意并没有多言,只是反手揉揉沈初月的脑袋。
或许是在这一秒,可能是在下一秒,沈初月看清了她眉间的颤微。
邱霜意眼下泛着淡淡的疲倦,连平日挺得规整的肩线都软了些,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微乎其微。
她好安静,比以往都还要安静。
这不对。
“喝酒吗?”袁时樱从冰柜中取出红酒瓶。
袁时满掷下骰子,红飞机走了在网格中走了两步,“吐了五百。”
“这不是我的词吗?”
阿萨稳稳捏住自己那枚明黄的飞行棋,顺着格子精准移到蓝色棋子旁,手腕轻轻一压,棋子便稳稳落定。
“炸!”两个字说得干脆,带着点玩闹的笑容。
邱霜意的棋子又回到老家。
邱霜意早把飞行棋的输赢抛到了脑后,棋子被其她三人各种方式炮轰回基地,也只是嘴角弯起个平淡的笑。
袁时樱突然将话题转了一圈,给姐姐倒了杯酒:“你几点的飞机,我后天载你去机场。”
“不用,我前妻会来接我。”袁时满伸手掷骰,顺手把袁时樱的棋子吃了回去。
在场的女孩都顿了一下。
“哈?”
袁时樱下意识眉头紧蹙,迷惑不解。
“你们……”她继续追问,“断干净了吗?”
袁时满接过酒杯,细抿一口,“干净了,我们财产分得很公平也很清楚。”
袁时樱表情更复杂,“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们的感情断干净了吗?
藕断丝连,可不是个好兆头。
房间里的喧闹被按下暂停键,瞬间静了下来,只剩落地灯的光晕轻轻晃着。
女孩们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姐姐身上,空气恍惚凝滞半分。
没人说话。
袁时满的脸上依旧是安静温柔的笑,从容转着手中的玻璃杯,没因为妹妹刚才那句直白的追问露出半分坏情绪。
她抬眼望了望围过来的女孩们,眸间的暖意依旧,悄悄抚平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紧张。
女孩们也并非固守观念,从未想要用道德来审判她。
她们都不愿往她身上套任何枷锁,甚至想为她挡一挡。
“不会再复婚,我保证。”
袁时满连笑容都干脆利落,落下最后文牒。
“我前妻是很好的人,又美又强,但不惨。”
她歪头,把骰子递给旁边的阿萨,解释着,“分开也并非原则问题,所以彼此并没有什么难堪的往事。”
“而且她是我上司,总会碰面,难免。”
袁时满将“难免”二字说得很轻易,也很轻盈,不带有任何负重感。
若是能在一起,便好好看看彼此。
若没能在一起,那就好好欣赏风景。
没人知道袁时满和前妻的故事,就连离婚这件事,半山的女孩们也都是结束两个月后才知晓。
沈初月依旧半边身子靠着邱霜意的肩,袁时满这番话让她听得有些愣神。
她没挪开靠在邱霜意肩头的脑袋,只把余光往邱霜意那边偏,落在对方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邱霜意还是那副平淡模样,脊背挺得规整,淡然得像置身事外的局外人,仿佛刚刚的对话与自己无关。
可若再细瞧,会发现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眼中惯有的平静,暗藏着一丝听闻后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担忧。
一片消瞬即逝的雪,不见踪影。
没等她收回目光,邱霜意忽然轻轻动了动肩。
不是推开,而是极其细微地往沈初月这边侧了侧,让她靠得更稳些。
随后,搭在膝头的手慢慢抬起来,碰了碰沈初月的发尾。
动作很轻,并没说话,却悄悄把那份没说出口的情愫,揉进了这无声的小动作里。
沈初月薄唇颤了下,泛起一阵酸涩。
「她什么都知道。」
「她假装没看见,默契地假装不在意。」
——
「可是她什么都知道。」
「于是掩住每一个暗疮,只能让人看见她那副漂亮的模样。」
在返回小别墅的路上,月光将黄木台阶照软,夜也轻薄,悲喜皆放下。
顺着黄木台阶往下走,脚边木纹温润。
下阶后踏过小段碎石路,细碎声响里,便撞进一段花香。
邱霜意轻轻牵着沈初月的手,指腹蹭过对方掌心的温度,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脚步都放得极慢。
有一句没一搭的闲聊飘在风里,声音比今夜拂过树梢的风声还要轻,怕惊散了这片刻的软。
这次小聚,以袁时樱喝得酩酊大醉结束。
起初袁时樱借着酒劲,撑着沙发扶手,眼神发直地注视姐姐,刻薄地诘问:为何要接萧可菁的案。
萧可菁这么坏,她把半山搞得这么乱,你为何要接坏人的案。
你知道因为这件事,我那段时间快要死了吗。
袁时满我没骗你,那时候我快要死了,你在乎吗?
闹到最后没了力气,她索性倒在地毯上,问袁时满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为何结婚,又为何离婚。
身为亲妹妹的自己,为何什么都不知道。
平日里总是各种征战,傲得不低头的袁时樱,居然也会在困顿中打不起精神。
沈初月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袁时樱这幅模样。
“这是袁时樱的困惑。”邱霜意的声音很淡。
随意解构痛苦并非是沈初月想要看到的,于是她抬眼望了望远处的月牙,睫毛垂落。
下一秒,沈初月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身旁人的脸上。
沈初月忽然停下脚步,指节还轻轻牵着邱霜意的手没松开,只是语气被刻意拉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问,“那你的困惑呢?”
风声卷着凉意,发梢被吹得轻轻贴在颊边。
她顺势提高了一点声音,字句比刚才清晰些,却没带半分着急,顺着风势轻轻递过去。
“邱霜意,你好像一直都在避嫌。”
沈初月知道,邱霜意放空的时候脸上露出近乎残忍的天真。
对谁都漠不关心,她不懂,也不必懂。
曾经对陈未雨也是这样,对袁时满也是这样。
面对袁时樱也是这样。
沈初月继续说道:“你总是想要把我推向很好的人面前。”
月光落进邱霜意的眼眸,却没半分温度可触。
邱霜意垂睫,指腹轻轻蹭过袖口,微微启唇:“你当然应该认识很好的人。”
她的声线温柔,尾音浅浅的沙哑。
“邱老板。”
沈初月另一只手顺势掐了下她的腰间。
她想听邱霜意说实话。
被掐住时,邱霜意只低低挤出一声“疼”,随后慢慢牵起个笑,那笑意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果真,骗不过沈初月。
邱霜意认栽,缓缓向她走近,脚步轻得没声息。
侧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先拂过沈初月的耳廓。
唇瓣轻轻贴在沈初月的耳根,停留了几秒,才用带着声音缓缓呢喃:
“我其实是个嘴笨的人。”
是做错事后小心翼翼承认的小朋友。
沈初月点头表示同意,“看出来咯。”
好狡猾,离结果只有一毫米却明知又故问。
“有些事情,有些真知灼见,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邱霜意的声音很平静。
是一滩想涌动却总被困住的死水,起伏滞涩。
话音慢慢流逝,连眼眸中曾有的灵性,也跟着暗了片刻。
「是我对不住她,」
「让她始终替我背负使命,替我在绝境中艰难呼吸。」
此刻看着面前年少时令人钻心剜骨的女主角,如今因为自己而自责到放低姿态,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沈初月心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终究不愿再这样对她。
「我对于她的痛苦,无所不知。」
“因为你也很迷茫,对吗?”沈初月声线颤动,泄出几丝颤音。
「又一无所知。」
第 79 章
邱霜意并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头靠在她的肩上,唇瓣轻轻碰触她的脖颈,清香润化了冷空气。
她脸上的小绒毛蹭得沈初月发痒,沈初月也并未再追问下去。
黑夜平静,彼此诉说着互为知晓的秘密。
沈初月伸开手,索性她搂在怀中。
“我忘了,你也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也还未褪去太多的稚气。
她的爱,也茫然无措,不知形状。
风声太大,而月光在黄木台阶上悄然寸行。
忘了她也会有受尽委屈的时刻,内心里也藏着狼狈的小孩。
“抱歉。”
沈初月缄默片刻,声线越来越细。
她的双眸半垂,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十八岁那年,我骗你说去手术,实在对不住。”
年少时期,邱霜意未说尽的情绪,沈初月从未在意。
直到此刻的夜晚里,沈初月想起对邱霜意说过的一些话。
她才惊觉,当年的自己竟那样迟钝,那些脱口而出的字句,成为刺向彼此的一把淬了毒的利刃。
沈初月自是惭愧,目光漫漶着化不开的歉疚。
“我不应该把你独自一人留在那片时光里。”
不应该将这样的课题强加给她。
不应该让她也沉浸在痛苦里,喋喋不休。
沈初月的指节轻轻穿过邱霜意的指缝,掌心相触的瞬间,另一种滚烫的温热蔓延开来,驱散了凉意。
邱霜意将侧脸贴在她的脖颈边,柔软的发丝蹭过肌肤,带着细微的痒。
她微微蜷缩着,贪婪地感受这凛冬里唯一熟悉的温柔,抓住了一束不肯熄灭的光,呼吸变得安稳。
邱霜意浮动在她的脖颈间,鼻尖蹭过沈初月颈间淡淡的香气,整个人贴在她身前。
只是夜晚还未睁眼,齿间已先一步漫开。
她微微偏头,目光暗了半寸。
下一秒,齿尖便落在那片温热里。
邱霜意对准靶心,毫不犹豫地在沈初月的脖颈上用力咬了一口。
齿间传来细微痛感,交缠着对方轻颤的呼吸,是藏了句没说出口的话。
沈初月瞬间战栗,喊了一声疼,指节曲着惯性般敲了敲邱霜意脑袋,邱霜意才罢休。
“你小狗啊!”
沈初月退了几步,本能伸手,感受到那块肌肤的轻微凹陷。
“你以前也是这么咬我的。”
邱霜意撇撇嘴,死不承认。
沈初月无奈,还是只记仇的小狗。
但邱霜意说的没错,上一次沈初月咬她的力度比此刻还大得多。
上一次,还是在顶楼的时候。
沈初月无奈,忽然抬手,毫无缘由地扣住邱霜意的侧脸。
指腹收紧,在邱霜意那片净白细腻的肌肤上,硬生生掐出一道泛红的印子,蛮不讲理。
“小狗!”
“小狗小狗小狗!”
沈初月故意板起脸,生气地怼回去。
这会倒是把邱霜意说委屈了,沈初月见她薄唇微颤,细眉微微蹙起,像是真做错什么事一样。
邱霜意垂着脑袋,把半张脸都埋进高领外套的柔软布料里。
只露出一截泛红的鼻尖,闷闷的、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不公平……”
沈初月承认,掐邱霜意的时候,她并没有太用力。
她揉揉被邱霜意啃过的脖颈,咬痕蹭过衣领,依然会有细微的刺痛。
迷然之中,沈初月好希望就让这浮空一梦的余痛不消。
再抬眼,目光又落在邱霜意身上。
这人依旧是只缩头的鸵鸟,大半张脸藏着不肯露。
唯有那双眼睛,又无辜又明亮。
偏偏不躲不闪,直勾勾地望着她,把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映在里面。
沈初月莫名其妙笑了一声,自顾自说着:这模样怪搞笑的。
邱霜意这副委屈样,着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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