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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畜生,想要我知难而退,以防我真和警方端了他们的老巢。
我当然会。
我会和他们斗到底。
可现在,我被邱霜意锁在房间里了。
“邱霜意,这次针孔摄像头是在我房间,那些畜生针对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做什么英雄?!”
直到我血淋淋的拳头最后一次快要落在门上,邱霜意开了门。
这应该是邱霜意在半山之内发最大的脾气。
“你明明知道只是个开端,之后会怎么样谁能说得准?!”
她捏着我的肩膀,随后甩出去,我被迫后退了半截。
“为什么专业的事情不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你逞什么能?!”
我低下头,想着这具废身体若是还能呼吸一秒,我便可以再撑一秒。
再撑一秒,就能多保护镜头内的受害者一秒。
邱霜意嘶吼道,“你让你姐姐怎么办,让半山担心你的人怎么办?!”
混沌之中,其实我已然听不清邱霜意话里的担忧,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大学时候,邱霜意总说我情商很烂,说话难听,这几年都没有改进。
她说得对。
可就算是邱霜意,我也知道说什么能让她闭嘴。
尽管,我并不知道,她的心脏能不能承受我这样的打击。
“邱霜意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怂货,你救不了我,你更救不了沈初月。”
我双手推开她,语气漫不经心,但算得上残忍。
可恍然,她愣在原地,眉间紧锁,根本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名字。
于是,我瞄准箭靶。
“活该沈初月恨透你了!”
那一天,我目睹着邱霜意迟迟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她缓缓蹲下,目光飘忽错愕,失声痛哭。
然后我知道了,沈初月这三个字,是邱霜意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我猜沈初月一定没见过邱霜意此刻崩溃的模样。
但愿她永远都不要见过。
不然邱霜意,一定会比我还疯。
—
我和邱霜意冷战了很久。
是因为再次之后,病情加剧,我已经说不了话了。
我伏在床边阵阵反胃,猝不及防撞在落地镜上。
我见证着镜里映出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她含着生理泪水涨红的眼眸,我却还能镇定地笑,笑她这般狼狈不堪,不成气候。
食道反流灼烧,咽喉肿疼得严重,连吞咽都快成了问题。
像莫名发了一场热病,犹如夜里飘游无依的魂,总惦着那轮低悬的、暖人的太阳。
是我不要住院,我不喜欢一睁眼就没有希望的白。
白色很可怕可悲,姐姐一个人躺在手术室里,也会有这种想法吗。
但还好,生活留有一点点色彩施舍我。
阿萨总会煮点流食给我。
她每天都会穿着各种鲜艳的小裙子,连发箍都是不同颜色的。
她喜欢,我也喜欢。
是我混蛋,无数次见她从食堂大厅里送餐到我房间,每一趟大概是六百米。
六百米,我用六秒就结束。
白瓷碗筷被我丢在木地板上,稀饭和碎肉碎菜撒了一地,阿萨要用十六分钟才能整理好。
然后每六个小时就会给我送一次饭,每天循环反复。
她才十八岁。
我也不知道,她因为我的粗莽,会流多少泪。
“我是不是把你骂爽了?”
我总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不是。”
阿萨垂头,本是挂笑的脸变得僵硬,最后强忍的委屈拧成一小撮的细音。
“我也会很难过。”
实在对不住她。
在我伪装成正常人,却像疯子一样游走的时候,在我像傻子一样说不出话笑不出声的时候,甚至恨不得自我了断时,她的笑容,逐渐成了我的影子。
她怕我孤单,起初总在庭院蹲点,她晓得我每日会去浇花。
大多时候她就安安静静蹲在紫藤花架下,捏着本翻卷了边的书,不吵不闹,只远远望着我侍弄那些花草。
我拎着洒水壶走到月季丛旁,她便悄悄挪到石凳边。
我弯腰给兰草松土,她就支着下巴坐在台阶上。
有时我故意放慢动作,想看看她会不会耐不住,可她只是乖乖等着。
而在我与她视线交汇,她便会立刻弯起眉眼,露出属于少女的笑。
阿萨是个较真的好学生,比我自己还要清楚,我何时会笑,何时会蹙眉,口中说着的不要,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要。
邱霜意告诉我,顾常乐是从大学少年班出来的,她很聪明。
她可是名副其实的半山六边形战士。
对,我承认,她太聪明了。
夜里在我睡觉冥想前,她总陪着,安安静静坐在身侧同我说话。
只有她说,我咽喉烧坏说不出话。
她总和我说起少年班里的种种,讲那些天赋异禀的孩子,淡淡说着那些少年人的鲜活模样。
说到最后,她便会简单笑笑,承认自己终究熬不住高强度训练与精神刺激,直到神经错乱,无数次幻觉和昏迷。
到最后,她亲手摘下了少年班的头衔,提前从那座人人羡慕的象牙塔里退了出来。
那时候她把自己锁在一间房里,一片苍白,连一盆绿萝也没有。
唯一花里胡哨的色彩是治疗药物的糖衣和胶囊。
她勉勉强强将少年班所有课程的进度完成,直到最后才痛痛快快生了一场大病。
我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写下:后悔吗?
她问后悔什么。
我写:那可是少年班,多留下来一些时间,深耕下去也能学到好多。
身为理工科都有接触的我,见过太多充满天赋的选手,我知道其中的含金量。
她说:“我想,身心健康是我此生的命题。天才太多,不缺我一个。”
天才太多,不缺我一个。
我不知道从众目睽睽少年班出来的女孩,是怎么接受这样的落差高度。
她很聪明,知道我在疑惑什么。
“不是只有懂数学物理就是天才,不是握得住旁人不懂的真知灼见才算天才。”
阿萨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笃定,“如果我能把你照顾得很好,我也觉得我是个天才。”
她真蒂的是个天才。
—
幸运的是,我配合医生的治疗,很多案件都交给网警处理,杜队没有责备我,好心提醒我保重身体,后期有需要即配合跟进。
病情好转,我又可以说话了。
但我从没有放弃过针孔摄像排查。
我与团队不断完善半山的安检系统,甚至每段时间不定时下场检查。
只是没想到,我还有丢脸的时候。
在阿萨的房间排查时,我发现了阿萨床上的软胶设备。
“这是什么?”
我拿起,左右查看,没有什么异样。
阿萨瞬间脸红红的,她压低声音,“玩具……”
我长这么大,一心扑在学业工作和病情中,自然没有往那种地方想。
我只关心到这软装设备上,有一个针眼。
“什么玩具?”
我还愚蠢翻了翻,是硅胶的翘嘴,这里面应该不会被放置摄像头。
阿萨成年了,这本没有什么羞耻的。
可阿萨现在面对的人是我,她声音磕磕绊绊:“就……自W用的。”
我直接愣在原地。
我的脸直接发烫,耳根脖颈也变得绯红。
脑海会浮现出一些画面。
这不对,不好。
可又很诱惑。
我赶忙抓住问题的破绽,指着软胶设备上的一个小点,“那这针眼是什么回事?”
阿萨双手遮住通红的脸,从床头柜中取出特定的充电头,展现在我面前。
她小声说,“那是……充电口。”
“没事没事。”
我把玩具放回了她的床边。
我也不知道这两句没事,是讲给她听的,还是讲给我听的。
自那以后,有一片柳林生在了我的身体里,枝桠轻摇,满心迫切地向着春天与潭水生长。
而她,成了我头顶那轮高高悬起的、永远不会沦陷的太阳。
顾常乐,哦不,我应该叫她阿萨。
她不是月亮,她永远是太阳。
阿萨问我,能不能帮她挑选合适的内衣。
她说,她现在十八岁了,但依然还是穿着孩子背心。
农历生日总会比公历生日晚点,如果我没有记错,应该是这样。
她提前给我了尺寸,希望我能帮她挑选一些好品牌。
于是她农历十八岁的时候,在夜晚她褪去上衣,而我从纸袋中翻出几套不同款式的内衣。
金属扣在她后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我问:“会勒吗?”
她红着脸,捏着肩带低声说:“有点。”
我垂头,指腹会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肌肤,“我帮你调长短。”
“萨。”我总喜欢只叫她一个字,这显得我和别人与众不同。
“现在还难受吗?”
“还好。”
“日常穿这种就好,袋子里还有无痕款,你可以试试。不过运动的时候一定要换运动型的。”
我提醒她,想着这种意识还得要在早期阶段就要养成。
只是我没想到,她轻声喊了一句:“姐姐。”
少女的声线,太过于柔软。
我心跳顿了一下。
我说不出来一句话,恍惚地抬头,看向镜子里那张天真稚气的脸。
“不要去怪邱姐,她很担心你身体扛不住。”阿萨低头,小声说道。
挺气的,好不容易能听到一声姐姐,结果是聊这件事。
我没好气回复,“我没有怪她。”
“袁姐姐,今天是不是吐了?”
她看向镜子,镜子反射出她年轻的面容。
她好美,真的好美。
“几次吧。”我不服输,身体算好转一点,但也就一点。
今日吐了几次我已经数不清了,但应该没有超过十次。
“我刚刚去药店买了点药,我晚上让培姨给你煮点粥吧。”
培姨是半山后厨的总管,说话火辣直接,也就小姑娘能哄住她。
这个晚上,阿萨和我聊了很多。
她说她的第二次生命是半山给的,是邱霜意给的。
也对,邱霜意遇到什么人都得救一下,又会谁能对她有敌意呢。
但我承认,我也不甘过。
我想,若是我在邱霜意之前认识你……
或许,你是不是会比爱邱霜意,更爱我一些?
我真的这么想过。
再后来有好几次,阿萨问我,能不能一起睡。
我没想到这关系,发展这么快。
我说:我是弯的,和我保持点边界比较好。
小姑娘忍不住弯了眼笑出声,摆着手轻轻解释说,没这个意思。
她是怕我身体不好。
她听过半山的小伙伴说,家人夜里呕吐,不小心卡到咽喉管就走了,她不放心我。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但我依然觉得孤零零的。
我看着天花板,终于问出口:“你喜欢邱霜意吗?”
“邱姐很好,我很喜欢她。”阿萨背对着我,小姑娘的声音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我的心脏又停了一秒。
“但只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喜欢。”
我连忙问:“那我呢?”
“我也认真想过……”
阿萨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对邱姐的爱,和对袁姐姐你的爱,不一样。”
“袁姐姐你超厉害,这半山的安检系统都是你主导维护,每次调试系统程序,你都做得特别认真。当然,邱姐也很好的……”
阿萨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在此刻画上分界线。
“就是……不一样。”
不一样,没有任何模糊界限的前缀,没有可能,大概,与有些。
就是不一样。
我头脑一些混沌,淡淡说着,“看来你分得很清楚。”
阿萨忽然从身后抱住了我,把脸软软埋在我的后背上,声线闷乎乎的,轻轻呢喃:“你和其她人,都不一样。”
我心乱如麻,也不知怎么破天荒说了一句看似挺有逻辑的话。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阿萨安静了几秒,最后偷偷笑着。
她太聪明了。
不亏是来自少年班。
可我不敢往下问。
如果不是妹妹对姐姐的爱,那还能是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呢……
“袁姐姐身上,总会有种其她人没有的样子。”
“就是孩子气。”
“袁姐姐有时候也会笨笨的,说话乱乱的,但是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半山的女孩都说时樱姐雷厉风行,比邱姐都还生人勿近。”
“可你偏偏能和团团那只小鸟玩得不亦乐乎,也会像孩子秩序期一样,把院里的花束摆得整整齐齐。”
“嘴上说我泡的话梅水难喝,却还是全部喝完。”
“暴雨的时候,会穿雨衣,给路边的小雏菊撑伞。”
“上一秒刚处理好程序,下一秒电脑的界面就是蜘蛛纸牌。”
阿萨掰着指头,一件一件数着这些小事,那些在外人听来或许无趣又笨拙的模样,连我自己想来,都觉得莫名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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