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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持续不断的保养,耗费的心力,以及那种需要不断维护才能维持的状态……
渐渐让我觉得:这不再是我想要投入精力的方式了。
我的生活和工作要求我与时间赛跑,以至于每一段时间,我都会重新审视我自己。
我曾经选择,再后,我又放弃。
在外人看来,还挺遭罪的对吧,但我并没有这么认为。
手术或不手术,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关于对错,或者勇敢与否的命题,它仅仅是一个关于选择的命题。
我选择了探索身体的边界,而你选择了守护你当下的状态,这同样需要巨大的清醒和力量。
这两者,并无差异。
当然,你的选择,和你陪伴我时的那份善良一样,都值得最高的尊重。
事实证明,我依然没有背叛我自己。
我想起,那时候网络关于这个病的科普少得可怕。
到处是碎片、谣言、吓人的说法,甚至有人利用我们的恐惧谋利。
真正的专业术语,也只存在权威的文献平台和医学网站。
剩下的,不知是黄牛刷号还是制造焦虑,信息鱼龙混杂。
可密密麻麻的医学专业名词,连我都看得吃力,那些没有机会接受教育的女性呢,她们怎么办。
于是我总想做点什么,就开始在网络平台分享我的故事,我这三十多年的心路历程。
我参与女性罕见病的线下讲座,和女孩们面对面说话。
我想告诉她们:你不必活在别人的剧本里。
我很高兴的是,我确实帮助了一些姑娘走出阴影。
感谢国家和时代,现代医学科技与科普,确实越来越成熟。
虽也会收到不友好的评论,也有含有攻击性的私信,甚至会收到各种我想都想不到恶臭如泔水的字词。
但相信我,我可是律师,我永远会站在女孩们的前面,我也有我的利剑。
一个女孩问我:“我不想做手术,是不是我就没救了。”
小初月,当年的你在病房里,是不是也想问关于这样的问题呢。
我说,没有什么正确的选择,只要听从内心,那就是最好的选择。
在女性罕见病的讲座中,你猜我遇到谁了,是许医生。
倘若你知道她,想知晓她的近况,我便告诉你:许医生如今身体健康,依旧是能在医学界稳稳立住脚跟的优秀医者。
她太伟大了,我认真的。
若你不了解她,我希望你记住她的名字,她叫许悯。
众生悲悯的悯。
她是我,以及无数个你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指引者之一。
她用她的技术帮助女孩们,更用她的从容与智慧告诉女孩们。
真正的医疗,是给人选择的能力,而不是替人做选择。
她说,医学是有温度的。
这份温度,从不是为谁划定一条所谓的正确道路,而是赋予人直面困境的选择能力,与迈步向前的勇气。
我由衷感谢她,感谢所有为女性罕见病领域潜心钻研、躬身付出的医者,以及每一位默默相守的支持者。
再后来,我又去了冰岛,凝望着冰川在天地间连绵铺展,浮在水面的冰块也透澈清冽,犹如我的前半生。
有些人笑我蠢,笑我手术后的口头自诩不是为了男人,实质上不过也是服务男人。
说大清都亡了,我还在想着那块旧布。
女性主义逐渐崛起,我为什么还要频频回头望我这片烂泥地。
我很明确说过,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我深知我的缺陷,若是手术能让我拾回一些自信和自我认同,这倒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现在的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有热爱的事业,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也有能力去帮助更多迷茫的人。
然后呢,就会有人说一场无用的、只为装饰的手术就可以给你带来自我认同,那么你的自我认同也太廉价了。
你要是问我此刻怎么想。
我只会笑一笑,谁管他们啊。
我怎么开心怎么来。
我从未依附于任何人,在一切为男性开路的竞争环境中,我也厮杀出我自己的一道天地。
我有权利选择属于我想要的健康和幸福。
我从来没后悔过手术。
只是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
不过无所谓了。
若是以前,我定是会与那些人辩驳,可我已然是三十二岁,我再也不在乎世界上的冰块怎么浮动了。
在我旅居这段时间里,也会有旅途的友人问我同样的问题。
那是一个因为子宫肌瘤而切除子宫的女人。
“你做了人造手术,不过就是在完整的肉里开一刀,你后悔吗?”
我笑得很彻底,风吹过我的脸,连风都知道我的坦然。
我很坚定回答她:“Never。”
“从未后悔过。”
“不过我说,这手术是为了我自己,你信吗?”
我笑着很灿烂,因为我从未对自己说谎。
“当然。”那女人也同我笑着。
我低头看看手机屏幕日期,嘴角的笑意迟迟未落。
我放声高喊,远方的浮冰都会为我颤动。
“人生嘛,”
“时缺时满啦!”
我的故事就讲这么多了,很感谢你,初月,能看到这里。
最后,祝你和你的家人幸福。
一月二十五日
袁时满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细心的读者小宝就会发现,许悯医生就是当初问月月是否放弃手术的医生。
——
最后引用我们小满姐的一句话:
感谢所有为女性罕见病领域潜心钻研、躬身付出的医者,以及每一位默默相守的支持者。
第 83 章 孩子气·袁时樱回忆录
阿萨。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顾常乐。
可半山的姑娘们都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就连邱霜意都提醒我不要说出声。
她说,半山内是阿萨,半山外才是顾常乐。
我第一次来到半山,是因为姐姐。
姐姐手术,恢复失败了。
可我疯了。
在姐姐手术之前,我第一次对姐姐说了我此生都不能被赦免的话。
“袁时满,你怎么这么爱做娇妻啊?”
“我直接这里给你立个牌坊好不好?”
—
“袁姐姐,你听得懂小鸟的声音吗?”
在半山疗养的这段时间,阿萨笑着向我招手,正给一只鸟喂食。
她太年轻,太青春,眼里未有被世界沾染的另一面。
那时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轻轻打开鸟笼,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
是一只牡丹鹦鹉,蓝白色,圆头圆脑。
如今想来,这傻鸟着实有点像她。
“什么?”
我瞬间震惊,这鸟就落在我的肩膀上。
傻鸟很亲人,蹭着我的衣料,我也竟舍不得抬手,就这般由着它停在那里。
“团团说你不高兴。”
阿萨的声音很好听,像暖烘烘的太阳,不知疲倦。
后来她总会接着各种理由,趁着我在半山的这段时间里,她拉着我学培土栽种,拔草除杂,还同我讲起各色花束的脾性与生长习性。
哦对,她还养了一只仓鼠,叫做阿肥。
是一只棕色金丝熊品种,阿肥住在堆满木头屑的笼子里。
她总爱拉我去看那只小家伙。
她最喜欢和我分享阿肥有多可爱,可在她的描述中,眼里亮闪闪的光,用的是天真到近乎稚气的话语,向我展示着她狂热的理想主义。
那只仓鼠在她手心拱动,会把自己团成一团。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她总喜欢招呼我:袁姐姐,阿肥在啃瓜子呢。
我还是觉得,她比仓鼠还有意思得多。
不过我忘了。
她才十八岁,正是会为养的仓鼠离世,而痛哭流涕的年纪。
仓鼠因为水土不服就死了,没什么预兆。
阿萨抱着阿肥的亚克力小窝,肩膀细细地抽动,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而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情绪价值一向是我的弱项,本想开口说句好听的安慰话。
结果只是说了一句,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话出口的瞬间,这女孩呆愣在原地,我就看见她脸上的光亮暗了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更钝的伤害。
是某种联结,被我用一句事实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阿萨含着泪,她说,袁姐姐是个坏人。
邱霜意骂我情商真低,让我给阿萨道歉。
说我别做扫兴的人。
我并不觉得面对死亡课题,用谎言遮盖现实是什么好事。
说去鼠鼠星球了,我说不出这种话。
对我来说,死亡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尊重世界上的特定的生命周期,遵循自然规律的存在。
时间一到,生命就完结,这没什么的。
但其实,我也不敢承认,面对她的眼泪……
她眼尾红润,本应该充满笑容的脸上,落下了史无前例的风暴。
我所谓的理性,不过只是一个完美的借口,掩护着我的情感无能。
我明明可以看见她。
阿萨面对生命,总愿倾尽满腔心血与赤诚的爱,执意这份纯粹的温柔,将生命赋予本不能承受的宏大意义。
意义,本不遵循物理定律,无法被定量分析,但它真实存在,是情感反应的条件。
我明明知道意义的存在。
是我不忍承认。
后来我照着阿肥的照片,想着刻一只仓鼠的木雕,为她留作念想。
刀尖直来直去,然后旋转、轻挑、顺着木纹的走向温柔地剥离。
「每次看见她时,那细痒便清晰起来。」
反复研磨那一小块区域,直到木质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类似抛光的质感。
「看不见她时,又淡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放下刻刀,用最细的砂纸,一遍又一遍地打磨掉所有锋利。
「我在情感里,终究未能真正学会如何精准表达,尤其对她。」
她每段时间都会蹲在阿肥的小墓边碎碎念,在旁边放了几粒瓜子和仓鼠粮食。
我将礼盒递到她面前,她抬眸望我,又沉思许久,随后慢慢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尊雕得生动的仓鼠木雕,正是阿肥的模样。
我将余光转移到旁边的绿植上,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片刻,我开始笨拙说着准备很久的话语。
“从前,有一只叫做阿肥的木头小仓鼠诞生了,它不能动,也不能吃瓜子。”
我开始莫名其妙地讲故事。
阿萨也开始莫名其妙地认真听故事。
“但是它可以睡觉,可以许愿。”
“然后,阿肥许愿:我要去找我喜欢的人!”
我顿了几秒,将尾音拉长,“于是呢……”
我余光瞥向阿萨,小姑娘睁圆了眼睛,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等待着这故事的收场。
我将最后的故事落幕,“于是,阿肥就来到了这里。”
我看得很清楚。
那木雕仓鼠被她在掌心中,温顺沉默,替我诉说着未能启唇的言语。
她的指腹一下下蹭过木雕的轮廓,动作轻缓,头垂得极低。
如果认真听,是可以听到她的细微哽咽。
我最后看向她,“抱歉,我知道阿肥对你来说很重要。”
阿萨听完故事,眼眶红透了,愣怔了好几秒,才抬眼望向我,扯出一抹笑来开口道。
“谢谢,袁姐姐。”
—
我和很多灰色产业有所牵扯,我明面只是个计算机研究生,实则暗地与网警联手,一同深挖那些隐匿在网络角落的灰色网址。
也确实碰到了某些人带蛆的蛋糕。
你永远想不到人能卑劣恶心到何种地步,更猜不透那些针孔摄像头,会在哪个瞬间、对准哪个角落,藏起最龌龊的窥探。
杜队是个经验丰富的女警,她提醒我如果受不了就休息,不要逞强。
她也为我找来专业的心理医生,可我最后拒绝。
直到我打掉了第四十个灰色网站时,身体告诉我,我真的触底了。
每当我再听到那些撕裂耳膜的声音,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尽管我知道我能坚持下去,可单单剧烈的昏眩呕吐已经把我搞趴下。
最后心理医生告诉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没有经历专业培训就不要继续折磨自己。
我完了。
我睁眼是那些画面,闭眼也是那些画面。
每时每秒,都会产生无辜的受害者。
后来我的房间被放了摄像头,藏法很拙劣。
摄像头藏在玩偶鼻子里,幸好我不喜欢玩偶,用塑料袋罩住,才发现了红点。
因为这件事,我和邱霜意有史以来第一次吵架,差一点动手,两人闹得很难看。
邱霜意完全不知情,调查后才发现确实是外人做的手脚,最后是邱霜意把那组织送进去了。
后来半山进行一个月封闭排查,结果只有我这间房中奖。
很好笑吧。
这件事发生在春天,我的病更重了。
“邱霜意,放我出去!”
“把电脑还我!”
我双手砸门砸到出血,房内的利器都被没收。
我这段时间是个疯子,恨不得咬死所有人。
我知道针孔摄像头的始作俑者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这次只有在我的房间发现,并没有伤害到其她女孩,那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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