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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吧,”晏清竹双臂靠在膝盖上,背微弯弓着,沉思许久才笑道:“你身上的木香,有什么含义吗?”
洛木正举着可乐罐抿一口,听见那人的问题呆愣住,随后吐出两个字。
“赎罪。”
可罪无可恕。
晏清竹顿时面色凝滞。
洛木:“要我具体讲讲吗?”
晏清竹:“洗耳恭听。”
“我是阿嬷养大的孩子,阿嬷去世后,家里实在是没有东西吃了。那时候饿得不行,我就跑到附近的寺庙里偷吃贡品。”洛木吸了一口气,像是自述着自己的罪过。
洛木从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她会面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重新撕开早已尘封不愿再次触碰的过往。
可她本来就一无所有。
轰趴馆人声鼎沸,喧闹至极。笑声与欢呼声交错,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的阴影。
可脑海浮现着哭到耳鸣,笨手笨脚的小孩踩着红头木长椅,爬上贡品的台,小心翼翼拿一块红米糕。
在现在的洛木印象中,那红米糕又硬又噎,难以下咽。每吃几口,就要呛得咳出眼泪。可那时候她很清楚,那是唯一能吃的东西。倘若有人那时候用价值连城的黄金去换她手上的红米糕,以当时她的心智,是不愿意的。
一块红米糕,千金不换。
可她又是懂的,阿嬷是教过她,那是用来敬神仙,是要有敬畏之心的。
人不能贪心,她是有人教的。
“我是有人教的,我不能贪心……我是有家人的……”小洛木用衣袖将嘴旁的残渣擦干净,从始至终一直重复这句话。
那时候她不承认阿嬷永远不会回来了,像父亲一样不会回来了。
所以她也只拿了一块红米糕,撕心裂肺哭着喊着阿嬷阿嬷,哭到嘶哑,可惜没人回应。
“当时姑娘只忍心拿一块红米糕,她不敢对神明不敬。”洛木用手拨开发丝后的额头边,指了指额头上陈旧的疤痕,目光平静而深邃。晏清竹将她搂在怀中,身体的温热让洛木好受一点。
“所以她啊,磕破了头皮,不断祈求神明的原谅。”
那一天,大雨滂沱。
那一天,血肉模糊。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踏入这座寺庙,直到有几个坏小子不知从哪得知她家死人又偷吃贡品。每次见到她就拿东西砸她,用脏水泼她,美其名曰扫霉除晦。”
“衰子仔!衰子仔!”如今洛木脑海都能回想那些孩子的辱骂。人性中最大的恶,往往在孩童时期能体现出来。
那一天洛木再一次躲进了寺庙里。小洛木双手护住头,浑身剧烈颤抖着,藏在了檀木桌下。檀木香的沉稳与柔和安慰所有恐惧与疼痛,那是阿嬷去世三个月洛木唯一感受到心安。
—“衰子仔,你快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你以为藏在里面我就找不到吗?!”
顿时又陌生男童声压制住那群坏孩子:“你们不要吵!”
随后一个妇女声音响起:“你们这些孩子去别处玩,这里不许吵闹!”
过了许久,当洛木意识到那些坏孩子因为过于吵闹被前来祈福的人赶走了,情绪才缓缓平静。忍着哽咽摸摸自己被砸伤的伤口,像阿嬷总是小心抚摸着自己的伤,安慰着自己不会疼了。因为阿嬷说哪疼就要摸摸哪里,摸摸哪里,哪里就不疼了。
那一天,是神明再一次救了我。
我罪无可恕。
第 24 章
晏清竹在洗手间呆愣看着镜中的自己,指腹揉揉耳骨本戴着耳钉的地方,异常空荡荡。犹如心上怎么都填补都无用的空白。
头脑一片混乱,闭眼仰头倒吸一口气。
妈的。
顿时又笑出声,笑得抽搐,肩膀颤抖。顿时胃剧烈翻涌,跌跌撞撞跑到隔间一顿干呕。肩部强烈撞在隔墙木板上,身体无力被迫下蹲。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泛白的指尖,额头冒出冷汗滑落在衣领,生理性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太他妈憋屈了。
缓和几分钟后,晏清竹头背靠着木质隔墙,全身无力瘫坐在地板上。
将手臂盖在额头,遮住头顶上的光源:“我怎么真他妈的蠢。”
顿时电话响了,晏清竹艰难掏出手机,瞟了一眼。
叶南乔。
晏清竹刚接通,准备好电话那头要“晏猪晏猪”轰炸。
叶南乔这个傻子,一定是赌赢了来向她得瑟的。
可电话那头只问了一句:“晏清竹,你想吃什么味的泡芙?”
“你说什么?”晏清竹声音沙哑撕裂,下意识轻幅度一颤。骨头撞得生疼,不敢剧烈动弹。
她皱着眉,叶南乔赌输了?罗黛儿真去了?
正想问着叶南乔是怎么开叉车将罗黛儿这倔驴带到外语节活动的,可嗓子却沙哑无力。
“你声音怎么了?喝酒了?”电话那头叶南乔语气疑惑,她很清楚就算晏清竹喝醉,也一定不是如此虚弱。想了许久,才吞吞吐吐怀疑着,“还是因为那件事?”
晏清竹扭扭头,按着太阳穴,让自己尽量清醒。头脑一阵混沌,但幸好意识还算清晰。
“说正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黛儿姐,确实去了。”叶南乔用毛巾擦着刚洗完的秀发,目光扫视着用热缩膜重新包装的小说实体书。“但又回来了。”
事情太乱,连叶南乔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总觉得解释不清,叶南乔啧一声,耍着小性子:“反正你就说什么口味的吧,我好准备准备,到时候给你送学校去。”
晏清竹垂眼,倒吸了一口气:“不甜的吧。”
“这又算啥啊。”叶南乔怀疑电话那头是个傻子,甜品哪有不甜的。停顿良久,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不甜的话……抹茶怎么样?”
“那就这样吧。”晏清竹嗯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缓缓起身洗了脸,状态有所好转。
待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才发现那人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晏清竹叹了一口气,向陈句要来一张毯子,动作轻缓将毯子盖在洛木身上。
像小时候晏语睡着时给她盖毯子一样。只不过晏语睡觉不老实,总是半夜踢被子,喜欢把手露在被子外边。醒来就被晏清竹教训好久,结果第二天同样的毛病又犯了。
晏清竹随其自然盘腿坐在地上,静静观察那人的睡相。双腿蜷缩,腰背微弯弓着,头也埋在毯子里,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刺猬。睫毛微卷,伴着细微的呼吸声有节奏轻微晃动。
平时嘴上不饶人,说着总让人难堪的话。倔强得不行,可有时候说话又像没有长大的小孩。
晏清竹顿了顿,又不自觉露出笑。
可有时候却一眼就看破话里的意思,让晏清竹无法躲避。
—“晏清竹,你套我话是不是?”
—“晏清竹,你胡说。”
—“你是不是很喜欢说胡话?”
晏清竹用手托着下颚,嘴角微抬。从小就是这么看着晏语长大,可有时候却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着急长大。
如今,希望面前这个人,也不要着急长大。
可又如此希望她能熬过磨难,强大地立足于风雨中。
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你说啊,人就是这么矛盾。
晏清竹缓缓伸着腰想要舒展筋骨,用手撑着沙发起身。顿时洛木一缩,低声哼唧,慵懒朦胧说了声:“你压到我头发了。”
霎时晏清竹吓得瞬时又摔在原位上,尾椎骨磕在沙发角甚疼。最后也憋住声,流出生理性泪滴。
洛木并没有立刻坐起,保持原来蜷缩的姿势。只将毯子上拉遮住半张脸,语气颤动带着一丝委屈:“你……也哭了吗?”
晏清竹才发现面前这人眼尾泛红,将明显的泪痕延长。
“我吵到你了吗?”晏清竹将洛木脸上的碎发撇开,凝视着洛木额头那道狰狞的疤痕,细心询问道。
“这里太吵,睡得朦朦胧胧。”洛木用手半遮着光线,半睁双眼,缓慢解释道。
晏清竹淡笑,轻揉她的头,语气带着一丝温柔:“他们会玩得很晚,要是累了我们可以先回去——”
晏清竹还没有说完,洛木摇了摇头。洛木醒得不彻底,宛如不愿在梦境中抽离来,语气无力:“我梦到我阿嬷了。”
晏清竹惊愣,指腹停在洛木的眼尾。面对这个泪人,晏清竹手足无措。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她不来看我,是因为我偷吃了别人家的贡品而生我的气了。”洛木声音哽咽,颤颤微微将手覆在晏清竹的手上,晏清竹瞬间感受到一丝凉意,“我刚才看到她了。”
“清竹,阿嬷告诉我,那碗红米糕是她放在贡品桌上的。”
晏清竹感受到洛木的手剧烈颤抖着,洛木的眼眶悬着泪光,却迟迟没有落下,“我看着她站在桌旁,对那碗红米糕自言自语。”
洛木浑身颤抖,将晏清竹紧紧搂住,在她的肩头泣不成声。
在梦里阿嬷凝视着那碗红米糕,急得原地打转,独自呢喃。
—“我的阿木啊,怎么还不来吃红米糕呢?”
—“阿木啊,不要只吃一块,要多吃,才能长个。”
—“阿木啊,是我做的红米糕难吃吗?为何不多吃几块呢?”
洛木啊,吃了红米糕就是大人了。
不能再哭鼻子了。
可是红米糕只吃了一块,想吃的时候剩下的已经坏了。想长高的时候,已经错过骨骼生长期了。
可是思念最疼爱的人时,却再也不能相见了。
但没关系,想哭鼻子的时候就去找一个帮你擦眼泪的人吧,她会包容你的。
像阿嬷一样。
晏清竹用指节抹去洛木面颊上流下的泪滴,而洛木呆愣趴在晏清竹的肩上,目光呆滞。晏清竹身上清淡橘子香让情绪缓和。可若要是混着阳光的味道就好了,洛木想着。
若是混着阳光的味道,就像小时候夏天和阿嬷一起摘橘子,洛木天真以为只要把橘子种子种在地下,来年就有好多好多橘子可以吃了。所以洛木在夏天时积攒了一框的橘子籽,要种在最好的土壤里。
可阿嬷却笑她:“你个傻娃娃,橘子是长在树上的。”
“橘子籽长大后会成为橘子树。我叫洛木,那我长大也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树!”洛木稚嫩的声音高喊着,双手挥舞,唱着幼时学的儿歌。
“我的阿木,会披荆斩棘成为最高大的树。”
——
晏清竹和洛木没有和其他人留在聚会的最后,向陈句招呼一声便告别。
轰趴馆距离南茗大都不远,两人一路上沉默片刻。凉风习习带着一丝寒意,刮过哭肿的眼睛发疼。
晏清竹走在洛木前面,转头嬉笑道,“小身板,我就站在前面给你挡风咯。”
洛木双眼生疼,混着疲惫。语气平淡真挚:“谢谢。”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就这么走了一路。
那一路,有灯光,有归宿,有知己陪伴。
所以在后来有人问起晏清竹是什么样的人时,洛木总是笑笑,回答他:
——她帮我解开年少时期最大的心结,所以在我的青春记忆里,我给她满分。
“木子姐,你喜欢吃抹茶味的吗?”晏清竹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头往后仰。
洛木笑着回答:“很喜欢。”
晏清竹嘴角微翘,点点头,并没有再多言。
两人走到南茗的正门时,晏清竹才转身,语气轻快:“我就送你到这了。”
我就送你到这。
但你放心,未来的路,我们也会一起走。
洛木抬着头,目光真挚:“还是要谢谢你。”
“谢谢江研,谢谢你,还要谢谢好多人……”
洛木本想着举例,顿时哽咽住,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到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木子姐。”晏清竹喊着她。
“嗯。”洛木回应。
晏清竹反方向背对着洛木离去,挥着手,像盖世英雄最终隐秘回深山老林,声音响亮,“晚安!”
而这一刻,洛木绷不住。不断颤抖着,硕大的泪滴划过面颊,此刻她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成长至始至终都不是容易的一件事,要打怪,要渡桥,要战胜无数将吞没的黑暗与绝望。成长的疼痛是被迫与曾经的自己反复告别,将认知反复撕裂成碎片再二次拼凑。
成长,从来不是幸福的过程。
可就是贪恋着一丝丝温暖的光源,却愿意强大起来对抗袭来的苦难。至少在黑幕降临时,星空闪烁,我们还可以互道一句“晚安”。
晚安,晏清竹。
我们都会有一场好梦。
晚安,洛木。
我们都会梦到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多年后晏清竹和洛木回到原来的村庄,发现早就成了开发商的领地。
可距离不远一片废弃的土地上,草木丛生。洛木发现确确实实有一棵橘树,抚摸大树的褶痕时感慨万分。
而晏清竹并没有告诉她,那是十七岁时晏清竹托人在此处种下的橘树。
第 25 章
体育课间,羽毛球老师招呼着自主练习。
“所以你说罗姐去了,但也回来了?”晏清竹球拍平垫着羽毛球,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嗯。她确实去了。”叶南乔蹲在一旁,用手托着脸,目光无奈。
晏清竹蹙眉:“你怎么知道的?”
叶南乔停顿许久,缓缓吐出一句:“因为我没去看。”
晏清竹满脸问号,这两人合着唱反调。将借来的球拍物归原主后,同叶南乔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秋意渐浓,窗边树叶作响。凉风轻吻着滑落在晏清竹颈部的汗珠,在光照下朦胧的清冷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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