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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也是被偷了人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世上从未有人与她面晤,她始终苦守孤寂,等待着那人的赏识。——泰戈尔《吉檀迦利》
第 59 章
今年的暑期鸣声喧嚣,看似格外仲夏漫长。
“木子姐呢?”
晏语注视到晏清竹早已准备好早餐,可却不见洛木的身影。
“你以后到哪都把她捆在身上。”晏清竹走到餐桌旁,阴阳怪气将泡好的牛奶递给晏语。
晏语咬了一口吐司,下意识嘟囔道:“你们吵架了?”
这句话刚脱口而出,晏清竹愣了几秒,顺手将餐盘上的欧包塞在妹妹的嘴里。
“小孩子话这么多。”
生活逐渐导向正轨,好似平淡得见不得任何风暴。
—“因为我也是被偷了人生的人。”
悲悯的瞳孔在暖光下震颤,她的爱人推心置腹,将最后的尊严袒露。
晏清竹睫毛微垂,难言的情愫在内心深处潜滋暗长。而一旁的晏语却发现了她的异样。
“你们昨天晚上……没做些什么吧?”晏语举起牛奶杯,双眸飘忽,小声试探道。
晏清竹霎时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嗯?”
这孩子整天都在想什么?
而晏语瞬间耳根渐红,双手捂住耳朵,装模作样转到一旁:“好好好!我不听我不听!”
晏清竹不经意瞥了她一眼,霎时手机屏幕跳出信息。
Lomo:我到了。
Q:好,注意安全。
晏清竹将一条语言发出:“等你回家。”
随后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平静回想昨夜洛木微醺依偎在身旁,将多年的委屈与倔强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眼尾泛红,声线颤微:“我不想再忍让了。”
“一步,都不会让。”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晏清竹将她拥入怀中,浅淡的苦橙叶香在空气中弥散。
记忆的苦痛经不起深究,晏清竹在她额前落下一吻。窗外任由暴雨锤击,她们只想珍藏的便是此刻。
洛木沉默许久,控制仅存的理智。将头埋在晏清竹的颈间,语言间没有任何温度,犹如来自深渊的回声,飘渺不定。
"我需要回楚江一趟。"
“你想好了?”晏清竹轻声问,不像是确认,倒像是挽留。
洛木淡笑,捏了捏晏清竹的面颊:"我处理完就快马加鞭回来。"
晏清竹泛着委屈,光影交错中洛木注视到她的不忍:“很重要的事吗?”
洛木点点头。
“那我等你回来,不要乱跑。”晏清竹认栽了,亲吻她的肩颈,语气沉炽:“姐姐。”
洛木被逗乐了,曾经这么骄傲的晏清竹,被妹妹视为太阳的晏清竹,如今收回了锋利的尖爪,变得温和乖顺。
好像只有在洛木身边,晏清竹才能面对自己的脆弱不再感到羞耻。即使彼此都知道伤疤在何处,却无需担心用目光瓦解对方所有的尊严。
“好。”洛木揉揉她的头,犹如给猫咪顺毛。
她相信人活着总需要一些信念,而晏清竹的信念……
洛木自嘲抿了抿嘴角,将与晏清竹十指相扣的手攥得更紧,感受彼此仅有的温度。
至少在此刻,洛木认为,这并不是一场虚妄。
那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
“洛小姐,请这边走。”
助理将洛木带入办公室,而推门所见,便是一个女人修身的香槟色小西装,熟练和电话那头的客户畅心交谈。
小助理向洛木点头表示抱歉,洛木反而笑着摆了摆手。她默不作声,在门旁分析那女人的爽快言行,八成是个大客户。
洛木微微眯眼,仔细揣摩林起云的一举一动。这女人能站到如今的位置,确实有天赋般的人性拿捏尺度。
而林起云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早就意识到门边人等待已久。
林起云缓缓走近,高跟鞋在地面踩出清晰的声响。她熟练将小助理支开,又带着洛木安置在沙发上,一杯现磨咖啡推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洛妹妹。”
“起云姐,状态看起来很不错,最近很顺利吧?”洛木装回邻家姑娘模样,从容与面前人谈笑日常。
林起云轻含和煦笑意,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一盒抹茶曲奇,缓缓推在洛木面前:“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吃。”
而洛木嘴角微抬,正要取出曲奇时,霎时林起云指尖钳制住她的脖颈。目光狠绝,犹如身居高位者强大威仪,早已看透猎物的敏捷,在洛木的耳边低声警告。
“我当然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林起云毫不犹豫地撕裂唯美柔和的假象。
洛木垂眼打量着她,眸光骤冷。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握住林起云的手腕,随后故作无辜的语气向林起云示弱:“起云姐,大智若愚。”
“你与我不过是方寸棋盘的黑白子,随时都可能没了气。”
“你助我一手,你也能早日单飞。”洛木幽深目光中透露几丝狡黠,危险而又迷人。瞬间将手腕向下拉扯,慢条斯理阐述道。
林起云见状,不禁敛眸低笑,也收回上一秒的戾气。而洛木抿了一口现磨咖啡,芳醇中夹杂酸辛,有时候苦楚令人头脑清醒。
“那单我还没落定,但十万我确实可以提前给你。”
林起云回到沙发,撑着下颚,像是观摩艺术品一般注视着她。面对二十岁出头却圆滑世故的孩子,心中尚且欣慰却不免担忧。
洛木内心停顿了几秒,原本的计划重新被打破。本想靠着林起云之手推断出公司所提供的创单总额,而此刻所有准备提前打乱,倒是洛木没有想到的。
洛木抬眼凝望她,面前这个女人不失端严之态,指尖微微敲在玻璃桌面,每一下都让洛木心跳悬起。
林起云轻易将她的心思猜得见底。
“可是洛木,你真不念旧情。”
林起云戏谑道,起身走到她的身后。修长的手缓缓滑过洛木的面颊,温柔却瘆人:“好歹你也应该尊重你父亲的意愿。”
洛木听得刺耳,父亲的意愿中从没出现过她的身影。
至始至终都是没有血缘的养子。
被偷了人生的人,被捂住了嘴。
她所布的局,不过是想让父亲觉得,她才不是无用之材。
恍惚间,林起云的目光停留在洛木脖颈上微淤的吻痕,淤青明显,任由是谁看了都会多想。
“爬得越高呢,摔得越狠。”许久,林起云才吐出这句话,并用指腹按在了她的吻痕上。
洛木才察觉到昨日晏清竹的小心机,快速手挡住脖颈上的痕迹。
她当然听出来林起云的弦外之音,是让她不要太贪心。
人的本质是贪心,那就该接受贪心所带来的惩罚。
洛木下颚微抬,语气谦和,却不容质疑。冷静内敛的瞳孔中没有半点胆怯,锋芒深藏。
“起云姐,人若分不清极度的爱恨,才是最折磨。”洛木喃喃道。
目光落在窗外楚江万丈高楼,这曾经是她曾经最挂念的地方,但此刻,快要将一切可能性推翻。
“恨也不彻底,爱也不彻底,最容易痛苦。”
洛木太明白了。
但凡一丝迟钝,便会多一丝犹豫。
洛木不愿。
楚江的夏末比凌阳更灼热,洛木收到负责老师的短信,将交换行程定上日期。此刻等待在国内的时间,真的过一日少一日。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Q:木子姐,我好无聊。
Lomo:我给你点两个女模。
洛木回到南茗,不论何时,她都应该回来。即使父亲待她不好,但小妈处处为她操心,让她尝到一丝被爱的甜头。至少让她虚妄认为,总有人在等她回家。
站在曾经的家门口,习惯性输入指纹。霎时指纹锁多次冒出红灯,直到指纹锁响起:“无指纹输入记录,解锁失败。”
洛木蹙眉,指纹被删了?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面容顿时失去血色,甚至呼吸不敢起伏。
怎么可能?
怎么就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到底谁才是门外客?到底谁才是多余的那个?
洛木鼻尖酸楚,极力控制情绪下却仍然伴随嗡嗡的耳鸣。
犹如幼时,还未比门栓高的她用劲全力敲打家门。
那时候家门已锁,她并不知道为何门外聚集多人,为什么拆迁队将目光落在最落魄的砖头房。她哭喊着,布满血丝的眼中淌泪,没有人回应她。
“妈……妈,妈妈!”
那时候的洛木,记忆中没有过称为“妈妈”的人。洛木从未见过那女人的容貌,从未听闻那女人的声音。可在极苦极悲中,她本能地大声反复哭喊着“妈妈”一词。
毫无倚靠,唯有心存一丝妄念而苟活。
周围的村民低声交耳,戏说这傻姑娘的母亲是个疯女人,早就在女儿还未周岁时结束生命。又犹如垂怜草木般摇头感慨面前的孩子,话语的最终,依旧落得一句:
“这孩子命苦。”
洛木将指甲渗入手臂皮肉,疼痛尚且能够让她保持清醒,不再回忆起曾经不堪。额前的秀发裹挟涔涔冷汗,遮盖住她双眸的惨淡,一手顺势用劲捶向门。
若是真没有开,她从今往后,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洛木怔了怔,那她能去哪。
霎时门闸解锁,洛木瞬间抬眼,熟悉的身影低头凝视着她。
两年未见,曾经举手投足般默契的季榕树此刻并未惊喜,反而瞳孔失神,眉头紧蹙,手臂青筋暴起,一把抓住洛木,压着声质疑道:
“你回来干什么?”
空气顿时被割裂得淡薄、脱离,凝聚成一股孤怨凄寂的哀鸣。
犹如她的出现,本就是错误。
洛木瞬间竟无语凝咽,极力控制指尖的颤动。她抓着季榕树的衣领,哽咽得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明明过了这么久,她自认为不再被记忆所操控,她自认为生命不再为此起波澜。
洛木无力地抛开手,缓缓向退了几步。她的声音仿佛变得空虚,没有细微的变化,没有腔调:“我不该回来……吗?”
第 60 章
被偷了人生的人,被剥夺了语言的权利。
季榕树捂住洛木的嘴,焦灼往室内打探。随后在她的耳边哑声提醒,目光压抑一道无名火:“爸在家,你若不想扯什么矛盾,就别出声。”
洛木瞳孔颤动,本能用指甲掐着他的手背。恍惚间才想起当年隐瞒着父亲,毫无犹豫报了凌阳的大学,至始至终,家中人也只有季榕树知道。
她太明白父亲的脾性,若是得知她的志愿要出省,定不会让她如意。于是洛木选择先斩后奏,可录取通知书摆在台面,却让她百口莫辩。
“翅膀硬了,怕不是我管不了你?!”
“你若出去,就别想回来了!”
从那天起,父亲似发疯般向她要那录取通知书,放言撕了烧了。后来父亲直接将她的房间所有材料都翻了个遍,抽屉被掀起,书本被撕得破碎,纸屑遍地,唯独没有找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季榕树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打着游戏,不禁目光轻瞟那个情绪失控的男人。
随后不自主“哼哧”笑了一声。
年少时在父亲的监控下,洛木与季榕树逢场作戏的假意敌对,在此刻成了契机。
父亲从未将狰狞的视线注视在这位养子上,从未怀疑过他。
而那张凌阳外国语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此安稳,如此平静,放在与洛木这样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房中隐蔽的保险箱内。
季榕树那时候总安慰她:“让它暂且先藏一会儿。总有一天,你能带着它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些书被毁了,你难过吗?”
“没事。”洛木摇了摇头,用指节抹去眼尾的泪,脸上胀红是父亲留下的耳光:“是楚江容不下我了吗?”
季榕树沉默许久,缓缓点头,不忍拆穿残酷的现实:“是。”
此刻两年时间说来惘然,曾经熟络的姐弟在此间变得陌生,目光的底色都是彼此看不清的狠绝。交流变得格外疏离,甚至稍微撕扯,都混有剧烈的疼痛。
季榕树松了手,脖颈上的青筋明显。随后回身与室内的保姆低声几句,而洛木呆愣处在原地,鼻尖酸楚。
保姆将精致的小礼盒递给季榕树,而他从中取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递在洛木的面前,喃喃道:“密码是你小妈手机号后六位。”
“这些是她留给你的,她没工作,你省着点花。”季榕树目光复杂,犹如暖光直射的阳台上却布满一层厚重的、陈旧的、又朦胧的尘灰。
来自家人的,难以言喻又不忍开口的苦楚。
洛木颤微接过银行卡,背后的一串小字刺得她心脏揪疼。
[阿木。]
所有人都在成长,都在承担着属于各自的痛苦。
不仅只有她在被折磨。
季榕树总觉得说错了,又快速改口:“算了,要是没钱,你发消息和我说,我转给你。”
“我和妈是你的后背,但现在你不应该回来。”
你若此刻回来,之后便再也出不去了。
洛木呼吸凝滞,将递银行卡的手撰得更紧。
她垂下头,额前微卷的秀发正好遮住她面容的不堪。气若游丝,颤微的嘴角早已发不出声,大脑的保护机制在嗡嗡的耳鸣中令她难落一滴泪。
季榕树皱着眉,双眸却泛着幽深的平静,再也不像曾经般安慰面前脆弱的人。
他们彼此太过于清楚,生活注定不会像童话一样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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