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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回来了,”他字字慎重,却响亮敲击每处神经:“姐姐。”
洛木惊愣,目光偏离,瞥向一旁的墙壁。墙面标记着从小到大他们的身高记录,墙壁上的时间节点痕迹早已褪色。
只记得初中时期,父亲总惦记这个养子的身高管理,带着他寻了楚江的名医,也开了很多叫不上名的草药和营养类嚼片。
那时候季榕树第一次嫌弃中药苦涩难以下咽,洛木呆愣盯着他吃完。
可孩子终究不知偏心是何意。洛木声音轻缓,只是简单向他埋怨一句:“父亲总不记得我。”
于是季榕树每次开营养罐,都会多留出几颗牛初乳与蔓越莓味的维生素片。顺其自然递给姐姐,然后注视她下咽的同时,不禁会调侃道:“你不觉得那牛初乳很难吃吗?”
那时候十几岁的洛木知道父亲为这个养子身上砸了不少钱,却从来没有想过她。洛木缓缓回味牛初乳嚼片的味道,不急不慢道:“有点。”
究竟是嚼片酸涩,还是她自己酸涩,早就说不清了。
季榕树憋笑:“那这个苦,你可要和我一起受着。”
因为至始至终,彼此都是一家人。
季榕树太明白,这几年洛木在不甘什么。
他也不傻,他看得懂。
他也愧疚。
身为家人,定是不能让任何阻碍成为洛木飞不高的缘由。
霎时,一阵电话铃响,手机屏幕亮起联系人是那熟悉的三个字。洛木快速按下熄屏键,而在短暂的几秒间,一旁的季榕树都看在眼里。
“不接吗?”季榕树声线慵懒,他自然没有想到洛木还和晏清竹联系。
洛木眨了眨眼,双眸爬满红丝。
她将手机放到身后,长期的哽咽让声线变得麻木。她清了清嗓,略带些嘶哑:“你好好照顾小妈,然后告诉她,”
洛木顿了顿。
若是可以,她也想连同生命一起吐言。
“告诉她我来过,我很想她。”
季榕树坦然点点头:“好。”
“那我走了。”洛木回身,沉默许久:“不回来了。”
季榕树并没有回应,安静注视着,直到洛木的身影再也不见。
“阿木回来了?!”
屋内瘦弱的女人披着单薄的衬衣,拖鞋掉落,赤脚踩在光滑的地板。瞳孔震颤,紧紧抓着季榕树的手腕,极力嘶吼道:“阿木是不是回来了?!”
季榕树咬着下唇,克制住的情愫不流露一丝一毫。他的双眸坚定,毫无犹豫地矢口否认道:“不是,有人敲错门了。”
“可我明明听见她的声音……”小妈的声线逐渐模糊,确定与不确定在此刻混沌,眸中溢满盈光。挣扎的、颤抖的双手试图打开门闸,可最终还是被季榕树拦截下。
“妈!”季榕树厉声呵斥道,“她不会回来了。”
女人惊愣,悬在空中的手臂迟迟没有放下。踉踉跄跄扶在玄关的橱柜边,小声反复嘟囔着:“她不会回来了吗……”
季榕树缓慢下蹲,搀扶起快要跌倒的母亲。
不论他怎么回答,终究不会有标准答案。
——
凌阳的夜幕散落群星,洛木刚走出高铁站门口,人群拥挤犹如浪潮推动,若是不经意间随时消失于浪潮。
洛木头脑昏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而旁边的天气小程序自动转接到凌阳。
凌阳今晚又是多云。
洛木睫毛微颤,夜风清凉,确实还是回来了。
恍惚间,熟悉的身影握住了洛木的手腕,那人指节透出的微红,将她从人群中挑选出来。
“饿了吗?给你带了点面包。”
晏清竹缓缓沿洛木的手背向下蔓延,轻触跳动的脉搏,最终十指相扣。终是有情人的温和,所有情绪在此刻得以消融。
可跑了十几公里买来的蓬松肉松卷包,洛木唯独只咬了一口,便简单收起透明塑料包装。
“不喜欢吗?下次陪你去挑另一种口味。”
晏清竹将头盔戴在洛木的头上,调节尺度,嘴角终压不住笑意:“今日凉风,带你骑小电动回家。”
洛木才想起,曾经不经意间和她随意谈笑的几句想要骑电动车在凌阳溜达,唯有晏清竹还记得。
只是恍惚间,晏清竹瞧见面前的所爱之人眼尾泛红,悲悯难言的目光令她泛起一丝如火舌舔舐的短暂的灼烧。
那丝苦楚,无需语言来调色。
“是难过了吗?”晏清竹半开玩笑,指尖挑开面前人凌乱的碎发。洛木抬眼,瞳孔在暗影中泛着湿润的暖光,足以融化夏夜的狂热。
如此折磨,如此蛊惑。难以捉摸,无休无止。
洛木停顿几秒,随后摇了摇头。
晏清竹当然知道,她在说谎。
“别走近路了,咱们走大道慢点骑,晚点回家。”
洛木坐在后座,抬头喃喃道。双臂搂着晏清竹的腰间,线条纤细张扬。她的薄唇不经意在晏清竹的颈间皮肤触碰,那是难以言喻的旖旎与愉悦在蔓延。
“好啊,我也不想这么快回去。”晏清竹透过后视镜注视洛木的面容,右手缓慢拧动手柄。
短暂的夏夜在街灯闪烁中融入生活的底色,清凉而静谧。晚风吹起晏清竹的长发,细腻的苦橙叶香与夏夜般配,不再沉溺,不再忧郁。
洛木从未想到过,终会有人愿意为她放慢生活步调频率,小心翼翼将她随口提起毫无温度的语言成为了小心谨慎揣在怀里的热忱。
风声嗡嗡作响,洛木凑近身前人的耳边。
“我今天,回南茗了。”
多奇怪,在晏清竹的身边,洛木终于能有坦言的勇气。
好似与她靠近,洛木便难以缄默,自然在她面前没有过多的谨慎。
“然后,遇到那个养子了……”
洛木本想要继续说下去,可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如鲠在喉。声音直接削弱,逐渐被凌阳的晚风吞噬,消弭在空气中。
此时对话,没有了下文。
晏清竹平静骑行,耳骨上戴的是洛木之前新买的银枫叶耳钉。只是洛木不知道,那时候晏清竹很少再佩戴耳饰,要快闭合时,晏清竹却傻子般对镜沉默了许久。
年少时期对母亲的叛逆与反抗,如今在二十岁有了新的定义。
或许,她确实想为爱重新活一次。
明明是仲夏末的风飘过面颊,彼此却嗅出初秋的味道,混有细微的苦涩。
穿透着、裹挟着。
他们彼此相互本就没有秘密。
可洛木却如何都不知用怎么样的语言阐述所面临的种种。
没有人愿意主动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
只是洛木不再说,晏清竹便不再问。
沿着凌阳的大道骑行,灯火霓虹,光影交错。浮光乍现于这座城,朦胧而有生动。她们正如漫游者不再追寻何处目的地,唯有享受路上的感受。
待到归家,晏清竹将换洗衣物递给洛木,又一把将她的脸捧起,瞬间像是鼓起的小刺猬。
洛木双眸盯着她,动弹不得:“嗯?”
晏清竹平淡一笑,俯下身,薄唇轻吻所爱之人的额头。她如何不忍,唯恐承载不住这份浓度过高的蜜意。
“没事,早点休息。”晏清竹目光露出几丝笑意,“晚点我给你热牛奶。”
洛木点了点头,随后双眸变得狡黠,笑容不再无辜:“那你晚上陪我吗?”
晏清竹打趣道:“你知道晏语早上问我什么吗?”
“嗯?”
“她问咱们睡了吗。”晏清竹嘴角不禁上扬,语气平淡。
洛木诧异,耳根霎时胀红:“嗯?!”
“行了,去洗澡吧。”晏清竹揉了揉她的头,“早点休息。”
直到见洛木回到房间,晏清竹驻足在客厅,收回了视线。眉头紧蹙,终于回拨了刚才十几次的未接来电。
未接来电显示地点来自楚江,早就让晏清竹感到警觉。
“洛木,是在你那吗?”
电话那头,一阵低哑阴沉的嗓音似有不耐,撕开空气中温馨的氛围。
晏清竹听出来那人的声音,目光瞬间充斥戾气深晦。她的指尖摩挲着摆放在桌面的蔷薇花茎。花茎蔓延钩刺,越是艳丽,越是危险。
“呦,原来木子姐所说的养子就是你啊。”
她直指枪口瞄准缺陷,将语速放慢,假意寒暄道:“怎么,对她有愧疚,假做诚意行事吗?”
晏清竹漠然,冷静得瘆人。只叹洛木终归还是心软之人,做不出决绝之事。
她也曾想着若洛木愿意,她自然会主动当那个坏人,为洛木扫平一切阻碍。
可洛木不愿。
季榕树冷笑一声,语气沉炽道:“论愧疚,不应该你最擅长吗?”
晏清竹指腹陷进倒刺,一朵蔷薇霎时从中茎断裂。重瓣厚叠的花瓣犹如血般绽开,落得遍地。
“是这样,对吧。”
季榕树咬字很重,一字一顿。犹如巨石般砸向晏清竹,令她不得心安。
高中时期的流言蜚语,如今一点一点撕去伪装的外壳。
“私、生、女。”
作者有话说:
(季榕树与洛木是纯姐弟亲情线!纯亲情线!纯亲情线!)
季榕树:我姐在哪?
晏清竹:小舅子,她在我床上。
第 61 章
“你们姐弟俩有时候说话方式怎么一个样?”
晏清竹顿时感到有趣,不禁嗤笑道。这俩姐弟总是想要激将法来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稚嫩般犟气,晏清竹一眼便识破。
晏清竹从小就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孩童般的戏谑对她来说不过只是皮肤的细微擦伤。
或许还不算擦伤。
只是晏清竹并未想到高中时期的笑话却让面前这人信以为真。她的指尖缓缓敲击着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尽管,事情的真相确实如此。
“我当然不是和你寒暄,开个价。”电话那头季榕树并不想再迂回周旋,“照顾好我姐,别让她受委屈。”
晏清竹轻微抬眼,透过浮雕灯罩的暖光映射在她的轮廓侧沿。她顿时皱起眉,仔细揣摩这句话,不过是虚伪的美好幻像。
别让她受委屈。
可明明在楚江,让洛木委屈不甘,至始至终迫使她不断撕裂自身的人,不过是明面上说不让她受委屈的家人。
年少时期过于疼痛,才使得洛木将所有信仰投入旁人所视的虚妄之中。
晏清竹睫毛颤动,保持基本的理智。墙壁老式挂钟每一秒都在移动,随着血液流淌,将这份平静撕裂得粉碎。
可是洛木,你为何就不恨呢。
晏清竹坐在沙发,慵懒将一只手臂瘫在靠背,随后向前屈身,等待着与电话那头的谈判:“石头哥没和你说过吗?我从来不缺钱。”
那是晏清竹唯一能在自己身上所确定的绝对。
季榕树沉默几秒,电话那头不禁发出“啧”一声,随后问道:“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晏清竹眸光沉重,凝视着老式挂钟跳动的秒针。像是暮色降临之际平静的海面,早就暗涛汹涌。
平淡无声的酸楚犹如浪潮漫延,空气中沉寂朦胧却不带任何遮掩。
“小舅子,成全我。”
晏清竹将手机靠近嘴角,目光泛起狡黠,却也格外郑重。
或是一丝不甘,或是一丝妒意。
比一丝再多一点,犹如潜伏在野草之中。
她在大胆宣誓主权。
锐利的匕首,刺向怜悯,割裂开深藏在躯壳内柔软的秘密。
“我要她这个人。”
她的语锋之间毫无犹豫,带了点舔舐刀刃的决绝。
可晏清竹承认,在这一秒,她如此心怀感激。这股力量将她递进,逐渐凝聚。
那是她尝到的甜头,细软的,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上。
“你说什……”
电话那头犹如火引子点燃瞬间爆炸,而晏清竹下一秒按下了挂机,客厅中又恢复平静的氛围。
外界纷纷扰扰晏清竹不想深究,这里不是楚江,自然不能让任何血液权威压垮洛木的脊梁。
凌阳这座城与人相似,至始至终保持绝对的理智。这种高端的冷眼旁观,才能使生活更为有序和高效。
冷漠而又悲悯。
——
晏清竹将牛奶热好,端着马克杯站在客房外,指节反扣敲了三声,房内无人应答。
“洛木?”晏清竹轻声唤道。
她谨慎将手放在门把,缓慢推入。
房内无人。
床被整齐没有褶皱,一只蔷薇平静倚靠着布满浮雕的黛青瓷瓶,放置在床边桌的角落。
晏清竹顿了顿,而后嘴角不经意泛起微妙的笑意。
她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门半开,并未上锁。玻璃展示柜的高处嵌满各种奖杯奖牌,需要抬头才能意识到这样的功成名遂。像是至高的荣耀般,无言地阐述着少女的天赋与光辉。
柔白真丝睡裙紧贴身躯,姑娘肩披单薄衬衣。抬头间天鹅颈秀丽,几滴银光般水珠还未擦拭。胜似初放花蕾,令人怜爱,诱人采撷。纤长的指尖在玻璃间浮动,可目光迟迟不愿移向别处。
她好似在寻找一个名字,一个答案,却又好似不如她愿。
洛木长睫半阖,沉思良久。
这些荣誉,唯独只属于另外一人:晏语。
洛木片刻诧异,可眉间却未有怅然。
她的爱人,最终活成幽静的山谷里一抹残月,冷淡而雅致。那种美感混有几丝凄清,洛木宁愿相信那是绝世的凄艳。
至少在自己妹妹的面前,晏清竹愿意蹲下仰视,削弱自己的光,将妹妹捧向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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