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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葬礼后,晏清竹推辞掉所有带有酒精的商业宴席。
直到王冉萍的出现,一个身为晏清竹母亲的出现。
“你是我王冉萍的女儿。”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时候王冉萍知道晏清竹对酒精感到应激,却偏偏故作玄虚在晏清竹面前喝酒:“答应我的条件,除此之外,我会为你举办一场生日宴席,你会见到你想要的人。”
晏清竹还是乖乖照做了。
只是那场宴席,所谓给她二十六岁生日的鸿门宴,晏清竹并没有沾染半点酒精。
那些充满人情世故、委屈求全的酒,都被那位占据她整个青春的姑娘挡下了。
那姑娘的野蔷薇耳坠,在暖光直射下耀眼夺目。
—“没事,你不喝那一杯,我帮你喝。”
那时候的洛木轻幌着手中的高脚杯,眉目犹如充满了风霜的故事。与二十岁不同,或许如今的洛木,更有底气站在晏清竹的身边。
那一刻,洛木不再借助晏清竹而明亮。
洛木站在哪,光就在哪。
因为那场生日宴席,彼此再一次重逢。好似有着恒古的信念推动着彼此的理智,晏清竹就这么注视着她,看着她一杯杯酒过咽喉,形成流动的线条。
晏清竹将头磕在了墓碑上,强忍内心蔓延出来的酸楚。
所以父亲,您从未看错人。
我想,我也是。
这大概,是我和您最相像的地方。
我所思念您,无关血缘,无关《孝经》。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洛木才看见晏语小心谨慎将晏清竹搀扶起,霎时洛木跑上前去,扶住了晏清竹的手臂。
“还好吗?”洛木目光有些担忧。
晏清竹晃晃脑袋:“有点头晕。”
晏语继续说道:“等会我开车。”
晏清竹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洛木睫毛微颤,语气沉静清浅:“阿竹,我想独自和晏叔叔说几句话。”
一旁的晏语顿时有些怔住,颇有点为难。可晏清竹回答平淡:“好,那我和晏语车里等你。”
“嗯。”洛木应声。
待晏语和晏清竹远走后,洛木垂眸,低下身整理被风吹乱的鲜花。
随后又从提包中取出一片茶饼,那是二十岁那年在叶家庭院里共用晚餐时晏长德选择的茶。
洛木当时并没有喝茶,可是以多年的茶企经验,她足以靠嗅觉就知道茶品。而洛木所带来的茶饼,是在此刻的市场中有钱都难买得到。
当年她细细揣摩晏长德在她面前喝茶的每一寸动作与神态,洛木很确定晏叔叔很喜欢这款茶。
洛木推算着当年晏长德第一次见过自己的时间点,或许是当年十几岁时与自己的父亲参加过几场宴席,而晏长德也在场。
洛木能够靠着细节精确揣度人心,可能当初二十岁那年,晏长德早就看出来了。
可晏长德并没有在晏清竹面前拆穿她,反倒是将晏清竹支开,又在洛木面前给了她自己一个台阶。
“你愿意待在晏清竹身边吗?”伴着箜篌音律的静室内,晏长德不只一次问过洛木。
“晏清竹虽独立自强,可这么多年在她身上我看不到一丝匪气,反而是一种金贵气。”晏长德轻举盖杯刮了刮茶沫子,像是细说孩子的父亲般会止不住笑意。
晏清竹在王冉萍的教导下,受到的教育是不争不抢,是孝悌美德。
她不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要她怎么像猛兽般去争,怎么像疯子般去抢?
“之后要走的路注定难走,单靠她一个人是走不远。”
“洛木,你资质聪慧,自然知道人心险恶。”晏长德好似处处都想着女儿,目光变得柔和:“若是你陪她走接下来的路,我放心。”
白鸟悬空,草木葳蕤,此刻静谧的墓园像极了一首无声的古曲。
“晏叔叔,抱歉……我来晚了。”洛木语气有些颤微,清了清嗓:“我给您带了您喜欢的茶。”
下一秒,洛木的双膝瞬间“噗通”跪在地面,撞击的疼痛麻木她早就没有感觉了。
“我答应您。”
我答应您。
“好好待在晏清竹身边,做她的心腹,做她最坚强的依靠。”洛木双眸充血般通红,随后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您放心,您的女儿不会孤身一人。”
洛木的指节逐渐攥起,一字一句极力咬字清晰,而心中的愧疚似浪涛般汹涌:“我一定……一定会信守承诺,连同我的信仰一起。”
洛木愧疚。
洛木以为只要她功成名就,就可以与晏清竹站在同等位置,甚至能站在她的前面为她挡下凄风苦雨。
可是二十岁那年,洛木还太过于年轻,那时候洛木什么都没有。甚至晏清竹的苦楚也是经历了几年过后才像故事的结局般得以知晓。
可就算是当时二十岁的洛木,又能有什么能力保护晏清竹,维护她仅有的尊严?
时间是最为费解的谜语,或许洛木在成长,晏清竹也得成长。
凛冽的风声呼啸,泛起泪光的双眸刺痛,双膝磕碰擦出血痕。
而放眼望去的山脊上树林葱郁,绵延无尽,再过几个月能开出繁花来。
过了许久,远处响起古老的钟声,庄重而神圣,惊起一片白鸽。
洛木起身,轻轻鞠了一躬。
最后留下一句。
“她会与我的生命同等重要。”
第 90 章
回到家中,晏清竹注视刚回来过了一夜后就收拾好行李的晏语,眉头不禁蹙起。
“明天就走?”
“舍不得我?”晏语难得见到阿姐这副模样,忍住笑意:“你也见了,父亲也见了,我再留凌阳也没有道理。”
只是姐妹下一次见面,也不知又是何时。
晏清竹轻微倚靠在栏杆上:“你明明要去见母亲,为什么不和她当面说清楚?”
晏清竹只记得曾经晏语说过有个喜欢很久的人,明明两人都要准备到谈婚论嫁,就连母亲都见过面了。此刻出了这样的事,晏语倒是选择和平分手。
只是母亲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晏语想了想,又笑着看向晏清竹,嘴角露出几丝狡黠:“想让你挨骂。”
母亲的情绪在姐妹面前永远阴晴不定,姐妹俩都不想直接撞在刀尖上。
“你可真是个好人。”晏清竹皮肉不笑。
晏语轻笑一声,倒也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
“阿姐,我总觉得木子姐也不希望你这么做。”晏语话锋一转,双眸又逐渐忧虑,目光微蹙夹杂着难以言表的情愫。
她再一次提醒晏清竹:“或许你和母亲交换的那些,洛木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可晏清竹的回答却干脆,毫无任何犹豫:“那就让她一辈子都别知道吧。”
那就让她一辈子都待在晏清竹的身边,一辈子都不要触碰深潭下的漩涡。
挺好的。
晏语摇摇头感慨爱意使人有不计后果的大胆,可毕竟是晏清竹自己所选择,那也就随她去。
洛木从厨房出来,端着精美的水果排盘,顿时看到晏语那行李箱:“晏语,要走了?”
“哦,木子姐,”晏语好像想起什么,包里取出一盒完好的包装:“我英国朋友一直推荐的抗氧精华,木子姐可以试试看,就当新年礼物了。”
洛木霎时震惊,接过的手还在颤动。眼中都是充满惊喜,嘴角不自觉上扬。
“谢谢晏语。”洛木随后有些尴尬难堪的目光看着晏语,尾音有点发抖:“真不好意思,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的。”
“没事的,一点小心意。”晏语笑着摆摆手。
一旁的晏清竹微微皱起眉,而晏语只是轻轻瞥了一眼阿姐,又将目光望向洛木,观测着她的表情。
确实,装得很像。
可是昨晚,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晏语昨晚趁她们两人不注意,专门走进洛木的浴室。
她相信,贴身物品,最为破绽。
可让晏语震惊的是,那些护肤品全部被替换了包装,没有任何logo标志。
就连香水都是用着廉价塑料喷头。
或许是早就做好防备了,这任谁都很难想象洛木身后能有什么势力,不过是丢在人群中都找不到的普通存在。
木子姐真是木子姐,总会比别人想得更加周到。
可晏语越想越不对劲,若是真的想得周到,怕是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就不会出现家里的玄关。
还是说,洛木根本不怕晏清竹会怀疑?
晏语以多年在研究所谨慎无误的经验,她轻轻将洗漱池旁的香水喷在自己的手腕上。
等几秒后香水与空气融洽,清淡的茉莉香气恰到好处,又泛起几丝被松林包裹浓郁的木香。
晏语皱了皱眉,这味道熟悉至极,是她曾在高奢香水店闻过相同的味道,这怎么可能会廉价。
直到她快速打开手机,极力回想着自己印象中曾接触过的香水品种,磕磕绊绊输入下猜测的品牌。
而当高奢的香水品牌浏览界面跳转的一瞬间,一句轻微的、熟悉的唤声毫无留有余地,撕裂开此刻的平静。
在风暴到来之前,一切悄无声息。
“晏语。”
抬眼间,那女人就靠在一旁的门栏上,双手相环在身前。她微微眯着眼,眼尾变得狭长。
仅有的几丝光线,照在她的面庞上。眉间多情万种,此刻却没有那菩萨心肠。
洛木笑了一声,眸光中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意思。从容淡定,反倒是早就笃信晏语会出现在这里。
“木子姐。”晏语并没有慌乱,将装有香水的塑料瓶放回原处。
晏语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洛木根本就不是因为钱而回来的。
洛木或许最不缺的,就是钱。
“你自然可以骗得过阿姐,是因为阿姐信你。”晏语一字一句,看着洛木的神情,可面前的女人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情绪控制,是晏清竹一辈子学习的功课,可此刻洛木却轻松拿捏得有度。
“晏语,新年快乐。”洛木眉目淡笑,并没有正面回答晏语,反倒是走上前去,将晏语刚拿的塑料香水瓶递给她。
“你想要,就拿去吧。 ”洛木声音细腻,没有任何惶恐。
还没等晏语反应,下一秒洛木手掌快速扣住晏语的后颈,猛地将她的额头与自己相撞。撞击力度并不大,只是眸光被迫聚焦,难以移开。
距离在一瞬间被拉近,洛木将声线压低,霎那间打开水池的水龙头到最大,哗啦啦的声响快要盖住洛木的声音。
可是晏语听得很清楚。
“我留在她身边,是我自愿,也是晏叔叔的愿望。”洛木咬字清晰,语气低沉。一手按住精确按住晏语后颈的穴位,令晏语动弹不得。
强大的压迫感是晏语从未感受过,晏语咬着唇,带着几丝血腥味,蔓延的疼痛感让头脑尚且保持理智。
“我会和她说清楚,你放心。”洛木此刻的目光胜似野兽的凝视,晏语从未想过,到底是什么事让曾经的木子姐变化这么大。
晏语双眸半阖,可如果是父亲的意愿,她便不能多言什么。
这样步步为营,令人捉摸不透的女人,父亲竟然想要留她在阿姐身边。
父亲自然有父亲的道理。
缓缓洛木放开了手,将水龙头关闭。而晏语逐渐缓过神,揉了揉后颈。
“是明天回去吗?”洛木又装回平常温柔的模样,目光胜似春三月的暖光落在潭面,随口问道。
晏语点点头。
洛木离开浴室,从卧室中的柜子中取出一盒抗氧精华递给晏语,继续补充道:“晏语,陪我演一场戏。”
“你和我,都很想帮晏清竹,不是吗?”洛木字字落地,晏语瞬间呼吸有些凝滞,片刻才恍然知晓。
或许洛木早就知道,那时候在书房晏语和晏清竹谈论的内容。
晏清竹为了让洛木回来,到底是放弃了什么。
只是这个答案,晏语和洛木都不知道。
“木子姐,有些事还是不要太执着比较好。”晏语接过,沉默许久,才喃喃道:“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简单一点就好。”
洛木嘴角露出几丝浅笑,可像她这样底色的人,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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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木一手揉着海胆柔顺的猫毛,在书房缓缓打转。浅淡的书墨香弥散在空气中,唱片在黑胶唱机有节奏旋转着,混有细微的噪声,播放小众悠扬轻缓的英文歌。
当时晏语还以为洛木在书房安装了窃听器,可只有洛木知道,自己一定不会这么做。那时候洛木在门外,其实什么都没有听到。
洛木只能在此赌一把,赌一把晏清竹不会说出真相来。
海胆在怀中乖巧,喜欢粘人。洛木总会低头哄哄,小猫咪偶尔也会哼唧几声。
洛木浏览着书架上书脊的名字,直到目光落在一栏的日本文学中才停了下来。
比起电子版书,洛木更喜欢纸质的触感。以至于每当她在晏清竹面前随意提起一本书的名字,第二天就能在书架上看见熟悉的封面。
洛木将海胆放在沙发上,起身又从中随意取出一本。
大学时期为了锻炼阅读理解与写作,洛木总是会选择原文小说,而晏清竹看见,总觉得洛木喜欢,从此书架上便多了一类日本文学类型书籍。
洛木知道晏清竹或许并不喜欢日本文学,总是看了半个小时后面色有些沉重,随后又像不爱读书的小学生般不耐烦重新翻开之前的页数。
但事实上,洛木并不在乎故事里起伏的情节,多数时间都是在研究词句的使用。
而晏清竹借此机会让她翻译翻译几处原句,时不时会询问她书中的内容:“所以后来那个女人离开了吗?”
洛木总是尴尬笑笑:“后来那女人,嗯……内容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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