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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江临自动过滤了“法阵”这个词,眉毛都没动一下,便站起来对这位学长礼貌道:“您好,我已经清点好了。没有什么问题。”
“哦哦好,那你到那边桌子上签个字吧,签完字就可以领行李箱。喏,这是你的新宿舍地址,今晚就可以和你的新室友打招呼了。祝你们相处愉快!”
虞江临接过纸条,道了声谢又问:“这个是随机抽签的吗?”
“应该是吧,我不负责这个。”志愿者学长挠挠头。
。
虞江临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此次换宿舍,他倒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唯一惦记的,便是那“白毛蓝眼”的小猫。他搬家了,也不知那位“猫猫学长”会不会跟到他的新住处来,继续若无其事地趴在楼梯下乘凉。
刚出宿舍院子,便看见一苍白的人影无声立在树下,不知等了多久。
——还是某个白毛蓝眼的学长。
“学长,您怎么还在这里?”
虞江临记得方才那校车停靠时,只有他一人下来了。戚缘学长这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交代,又独自走回来了么?
“我送你。”学长说着直接拿过了他的行李箱。
——这行李箱拖着还挺轻的,真不必。
虞江临想要这么说,但看着身旁人一副很想帮忙的样子,便默默把这话吞了下去。
没走两步,身旁人又幽幽道:“晚上风大,我这里有外套可以……”
“不用,学长,我穿得很厚实,比您自己穿得还多。”这回虞江临一口回绝了。
“……哦。”
虞江临脑海里冒出一个诡异的猜测,他好像知道自己那一柜子不知从何而来、明显不属于他的宽大外套,是如何一件件跑到他衣柜里了。
——简直就像一个想要在大人面前逞能装酷的小孩。
路过那栋来过两次的宿舍楼时,虞江临自觉地停了下来。说起来,对他而言,这栋宿舍楼竟然比他自己的还要熟悉些。
他伸手打算接过行李箱:“送到这里就行了。这么晚了,您也该回去休息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就行了。”
学长仍幽幽望着他,却没有交出行李箱的搬运权,只是一副不开心样子——除了虞江临,大概没人能看出这张平静甚至还戴着口罩的脸,此刻究竟哪里不开心了。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
“……回去休息。”虞江临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心虚,他觉得自己像个夜不归宿被丈夫盘问的妻子……这是什么奇怪的联想。
学长继续面无表情:“你不回家休息,还想回哪里休息?”
虞江临定住两秒,忽然低头翻看起那张据说是“随机抽签”得到的纸条。正面写有宿舍地址,往右前方一看正好对上了眼前这宿舍楼号;反面则是新室友的名字与信息。
至于名字么……
虞江临抬起眼睛,便看到正主站在他面前,一副质问眼神。
。
总之,因不可抗力,虞江临发现自己接下来将与戚缘学长住到一起。
……他怎么总感觉那纸条不像是随机抽签得来的。
进入院子后,碰巧竟又遇上了那位大伯。虞江临此前已和对方交换了通讯方式,知道对方人称常叔。
常叔推着辆垃圾小推车,经过时和蔼地对着他们笑了笑,眼睛一侧的刀疤便跟着耸动。面容看上去有些凶恶,但若没有常叔以及对方手下的一众小弟们,军训期间势必……势必什么?
记忆再度被某种力量阻隔,若隐若现,越是去想,越是模糊。虞江临面色如常,早已习惯,便笑着打了声招呼:“常叔晚上好。”
“晚上好,又来找戚缘这小子玩啊。”说着,常叔的视线落到那行李箱上,脸上笑容凝固了。
“……这是谁的行李箱?”这回,常叔觉得不能断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度发生上次认错性别的乌龙。
“我的。”虞江临老实回答。
“……你今晚要在这住下?”
“是的。”虞江临稍有些困惑。
“和他……这小子睡一间房?”
“是呀。”虞江临没太能理解常叔那微妙的眼神。
常叔的表情很是古怪起来。他似乎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终干巴巴说道:“学校只规定了不能进异性寝室。”
虞江临:“……所以?”
“但我还是觉得你们这个年纪不该如此……哎,是我老了,总之你们得克制点。”常叔摇摇头,便一副“不便多说”的样子,推着他的小推车扬长而去。
什么是……“如此”?
虞江临没想明白,于是他转过头去,想问问方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学长。
只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戚缘学长呆呆立在那里,一双薄薄的耳朵在雪白碎发间透出粉意,桃花似的,疑似要被夜晚的冷空气蒸熟了。
。
虞江临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手牵着学长的手,将那呆呆的、不知为何左看右看就是不愿看他的学长拉上楼。
刚一进房,伴随着门咔擦一声关上,学长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只是目光仍旧飘虚,嘴里倒是冷静又镇定:“我没有那个意思。”
“您没有‘哪个’意思?”虞江临随口一接话。
他扫了眼屋内布置,和他的那间差不多大小。进门有茶几沙发书柜与写字台,左手边一排置物柜,右手边是洗漱间。再往前面则左右各摆了张床,一张已布置好,另一张空着,便是他未来的小窝了。
这寝室倒是几乎没有住人的痕迹……他看着比样板房还空荡的房间独自琢磨……未来可以多布置点温馨的小东西,比如窗台小物,比如墙面挂件。
不知不觉,虞江临已把这里当做他的长期住所,并将身旁的学长视作为他未来的长期室友。
而他的室友仍在一本正经地说些有的没的:“我只是觉得你和我住在一起的话,我能更好看护你……没有别的意思。”
先不提那“别的意思”是个什么意思,果然那随机抽签的换寝结果,就是戚缘学长的手笔吧?这么快就露馅的么?
虞江临无声叹了口气。
他埋头收拾起行李来:“好啦,我不是很在意这个。别人我也都不认识,和您住在一起确实方便些……所以,这些衣服都是您的么?”
虞江临抱出一大摞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物,他的脸都埋在了那“小山”后面,只露出一双剔透的眼睛。
只见方才还一副莫名紧张模样的学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变了脸,一双情绪淡淡的眼很是刻意地移开视线,嘴里也淡淡道:“不认识。”
“……”虞江临没戳穿,他埋头继续整理起衣物,“没什么,就是我这里有些尺寸过大的衣服。您要是哪天缺衣服穿了,可以到我衣柜里找件穿上……说不定恰好很适合您呢?”
“……哦。”
。
虞江临整理好床铺,摆放好生活物品,他觉得这间房真是极好的,戚缘学长明显也是个爱护起居环境的人,是个绝佳的好室友。除了房间内稍微有那么些猫毛……太多猫毛了。
就在虞江临今晚第八次从眼前揪住一撮白毛时,他终于忍不住问:“现在是掉毛季吗?”
“……也许吧。”对面的戚缘学长抱起换洗衣物,很快钻入洗漱室。
听着一墙之隔的淅沥水声,虞江临仰面躺到了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静静望着那纯白色看了许久,忽然便向上伸出手,五指张开。他端详起自己的手心,又翻转过来看着手背。
这是一只完整的手,这是一具完整的身体。年轻,青涩,十八九岁的样子。校园内的学生似乎都是这样的年纪——哪怕许多人的谈吐气质明显与十八九岁没有丝毫关联。
记忆仍旧混乱,应当是被人做了手脚。幸运的是嫌疑人找到了,目前正与他住在一起;不幸的是,他的心智似乎也同样遭到了篡改。
打从第一眼看见——至少是目前他仅存记忆中的第一眼——便对这位“身份可疑”的学长莫名亲近,难以产生抵触。越是靠近,越容易被蛊惑;越是交流,脑子越发迟钝。这不是个好走向。
明天开始可以多在校园里走走,找些线索……
就当虞江临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时,洗漱室的门轻轻打开了。白乎乎的热气从里头散出,那位学长便从热气中走出,湿漉漉的短发垂在脸侧,从这个角度看竟然还挺乖。
——但为什么刚洗完澡就戴上了口罩?
——那张口罩是焊在学长脸上的么?
虞江临的目光落在那挡了大半张脸的漆黑口罩上,觉得这东西真是格外碍眼。
“我洗完了。”冷淡学长的声音仍旧冷冷淡淡。
“好——”笑盈盈的小学弟仍旧笑盈盈拖长音……随后一愣。
虞江临抱着换洗衣物低头与对方擦肩而过。
他关上门,站在被白气覆盖的洗手台镜前,用指腹碰了碰那湿润的雾气,一点点擦出自己的脸。他静静凝视着镜中人,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上多停留了几眼,随后捏了捏这张最近笑得过多的脸。
他觉得自己从前大概也是爱笑的,只是不该是这种笑,这种……虞江临轻轻蹙眉,对当前的境况很是不悦。
遇上这种能蛊惑心神的敌人,最好的解决方法自然是快刀斩乱麻,迅速下手,以绝后患……啧。
虞江临将这通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到脑海后,脱起衣服来预备洗澡。腰间恰好撞上什么,有东西咔擦掉落。
他转过头去,原来是碰到了衣物篮,里面放有学长方才换洗下来的衣服,还未来得及拿出去。一张卡片掉在了地上,幸好没打湿。
虞江临捡起来,是张学生证。上面印有学长的姓名,头像照,以及学号——0001。
他在那串数字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目光,便慢吞吞将之放回到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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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一切洗漱完毕,虞江临乖乖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吊灯已熄灭,室内只有远处写字台上亮着盏昏暗的小台灯。戚缘学长就坐在桌前,不知做着什么,偶尔发出点轻微的响动。
虞江临窝在被窝里,脸靠着柔软的枕头,眼望着那伏案的背影,一时间觉得这场面有些温馨。不大的房间,空荡的布置,似乎没什么可珍贵的,但却莫名令他安心。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海上旅途中,一次又一次颠簸与风暴中,一小段极为偶然的天晴。
终于,戚缘学长似乎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站起身,却没有关小台灯,也没有走向他自己的床——而是径直朝这边走来。
虞江临有些惊讶,那边戚缘学长与他对上视线,似乎也有些意外。
“……你还没睡?”
“等您一起睡。”他笑道。
说话这句话,学长脚步顿了顿,才继续慢步朝他走来,走到了他的床边,缓缓蹲下,一张脸近距离放大在面前……啧,那口罩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虞江临盯着那黑口罩正不爽之际,他的一只手腕被对方从被窝里轻轻捉了出来,陡然从温暖的被子里离开,贴上冰凉的手心,他稍微瑟缩了下。
对方低下头,拿出来一样东西,虞江临微微睁大眼睛。
——是一条新的猫咪手链,白色的猫咪,黑色的绳环。
“刚编好的,原先的不是不见了么?”学长说。
虞江临抿了抿嘴。今天校车上醒来后,他便发现原先的绳环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虞江临默默把这件事惦记到了现在,稍微有点伤心……一点点。他没想到学长同样注意到了这件事,甚至还给他做了条新的。
他没有说话,昏暗中只是看着对方慢慢给他系上手腕。他望着手腕上那颗软弹的白猫毛球,又望向面前人那没有猫咪耳朵的白发头顶。
虞江临放在被窝里的另一只手,缓缓蜷缩了起来。
做完这件事,学长便站起转身。
虞江临这时候才轻声说:“下次我也送您一条手链吧。”
“……真的么?”学长很快地侧过脸来,露出的一对蓝眼睛在昏暗房间内亮晶晶。
“真的。”虞江临又笑了,他问,“手链上有什么想要的小物件么?”
“鱼。”学长回答得很干脆。
虞江临想起来……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想起来什么时,他发觉自己想不起来了。
他问:“您很喜欢鱼么?”
这次,学长的声音不干脆了。
过了一两秒,虞江临才听到一阵闷闷的回答:“曾经有个骗子,他骗了我很久……说他是一条鱼。”
。
虞江临在他的新宿舍迎来了第一晚的入眠。寂静黑暗中,不知谁先道了声晚安。
随后便是另一人也轻轻回道:“晚安。”
他闭上眼,便睡得很快,睡得比前几日更加安心……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了。
他又做起了一个梦,一个宁静柔和的梦,一个醒来后注定会遗忘的梦。那梦境中的一切是如此悠久,久到那些年岁已被压入时光的尘埃里,遥遥落在车轮之后。
【今后你要做一只冷酷的小猫咪……嗯?你问为什么?因为你是一只呆呆的小笨猫。只有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别人才不会欺负你呀。】
【我?我可不会一直呆在你身边。小朋友,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母亲么?我是鱼,你是猫,鱼是不可能生出小猫咪的。再说我也没法给你喂奶,哎呀害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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