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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走之前……替我看看他……”头骨露出哀求的声音,这大概是姬青的本体第一次展露出情感。
看谁?鹤老头么?真是感人的一对主宠情呀,可惜他也有自己在意的可爱宠物。虞江临在心里说。
他没有站起来,只低头轻嗅那只沾了血的惨白的手,随后将它捧在心口,十指相扣,闭目,像是拢着情人的花束。
栖息于不远处的巨龙骨,终于再度腾飞,骨,血,肉,开始聚拢,演化,相互融合。而在这过程中,那只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思考不了的怪物,那只茫然咀嚼着它自己血肉的怪物,从始至终没有对龙产生任何的攻击。
仿佛那只是一只栖息于它巢穴的小鸟,是它看了便觉可爱的小鸟。
巨龙消失了。取而代之,虞江临头上重新长出了一对墨色的角,身后飘浮着一条墨色的尾。他站起来,昳丽青年人模样,不再是拟态而出的虚假外观,而是一条真正迈入成年期的龙。
终于成熟的神明,睁开了祂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纯粹金瞳。祂身后飘着灿烂金色披帛,似乎有日光、月光,与星光在其上跃动。
多么美丽的一幕,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过了呢……姬青想。
然后神明就会飞走了,就像姬青所看见过的那些公民们一样。无论曾拥有多么深切的情感,无论与此世缔结了怎样的羁绊,到头来一切都不过是神明历练的副本。
这只神明却没有立即离开,祂无悲无喜的瞳,看向了丑陋的怪物。神明抬起手,祂手中化出一柄漆黑的长剑,长剑一端引向怪物的方向。
怪物呆呆望着神明,没有跑,也没有躲。它好像被神明那漂亮的披帛吸引了注意。
【身负九重罪孽,行百般恶邪,害于此世,危于众生,当肃清……】
长剑稳稳抵上了怪物的头颅,神明目光平静,没有丝毫犹豫。
怪物抖了抖,还是没有反抗。它好像早已接受了它的命运。
只剩头骨的姬青沉默望着这一幕,也许心中有些复杂。
然而,下一幕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冰冷的长剑没有没入怪物的身躯,而是以它为引子,磁石般地吸附起怪物血肉中的黑线。那些黑色的罪孽,细长水蛭般的虚影线条,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吸入了剑身。
它们缠绕上剑,又疯狂地涌向另一端,纠缠上了本该圣洁的神明。怪物臃肿的血肉迅速缩水,而神明则渐渐被黑线缠得看不清面容。
一名被孽缘缠身的神!
从未有过的一刻,骇人听闻的一幕,姬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望着那胆大妄为、不知是否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神明,好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这只黑龙。
过程并不漫长。很快,遮天蔽日的怪物消失了,一只雪白的小猫掉落在地上,它慌乱爬起来,绝望而惊惶地看向那位美丽的神明。
身负罪孽的神明,已看不见祂身上任何的金光。祂披着层层叠叠摇曳的千重罪孽,像是着了件墨色的袍子。祂的面容被蠕动的黑色涂抹了阴影,仿佛是戴着顶漆黑的冠冕。
祂扬起剑。
这一次,剑尖指向了祂自己。
【当肃清祸乱,责于其主。】
第90章 渡我
【戚缘……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我们查阅了世上所有的资料,整理了浮海过去万年间所有的记忆,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那样的结局。】
【它像一支很多年前就已点燃升空的烟花,它拼命在空中盘旋,盘旋,延迟爆炸的那一刻……可那一刻终究还是会到来。】
【它会变成一只失去理智的食人巨兽,还是成为一口永远在膨胀、吸收一切生命的深渊?说不定,它仍能保持思维,只是从此只能感受到痛苦与绝望。没有人能知道。】
【未来会怎么样?它会吞掉整个世界么?也许会,也许不会。它或许会将自己囚禁在浮海,蜷缩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哈,它不就是这么闷闷的性子么。该死的……呸,该活的戚缘。】
【这是戚缘自己做出的选择,它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您无须露出这样悲伤的神情……啊,什么啊,原来我也在哭吗?】
【如果它能把这份罪孽分担给我们,我们所有人一起扛下来,也许如今就有解决的办法了。又或者,它只是干脆地把所有的因果强加给我们,它便能独善其身。可是它没有这么做。】
【为了此世其他人的安危……您要处理它吗?】
此世的力量,无力拯救他那只脾气又倔又执拗的猫。哪怕是他也无法接手那份万年的因果。他只能看着,看着,独善其身地看着。
他真的是一只很没有用的龙。他在漫长的生命中不知第多少次地想。
不过,最近似乎有了些改变。他开始变得很有用了。他的血肉第一次为那样多的人带来了那样深厚的幸福。他的力量不再只是能给垂死之人一份慰藉,不再只是让被囚禁于荒凉中的魂灵们稍微好过一点。
他死去,而后他的尸骸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这本应该是让他感到喜悦之事。通过死亡,他好像完成了他活着的意义。
他于生死诅咒中,顺应众生绝望而诞生,他便要结束这一切。这是他的命运。他终于能履行他的义务,他该为之庆幸,为之感激。
【……】
他曾随手捡到的猫,做了这样大的恶事,变成这样可怕而灾厄的存在,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该完成他作为主人的责任,该继续回应众生之期待,他没有任何道理不去处置那只恶果累累的凶兽。
【……】
假如他是一位拯救苍生的神明,他该拔掉它的獠牙,砍断它的利爪,将灾厄的巨兽永生永世困于囚笼,而后再杀死他自己。他应当重新献出血肉,归还轮回之道。
假如他是如亿万年前他的同族们一般的公民,他应当将这所有的烂摊子弃之不顾,而后独自飞往至高天,前往真正他的归宿。
【……】
漫长的沉默中,神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神明高扬其剑,寒光过颈,剑尖没入他自己。他的长发早已与罪孽之线融为一体,剑之所至,便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包括他已模糊的面容。
这是一场很安静的自刎,没有轰轰烈烈,奇观罕象。新诞生的至高的完全体神明,就这样转瞬而亡,世上的人们仍在忙碌自己平凡而鲜活的人生,无人知晓最后一位神明的悄然落幕。
类比人类也许就像在下水道里悄无声息地自杀吧。如果虞江临还有很多的时间,他也许会如此轻松地自嘲。
可他的意识也已经开始融化,他感受到他的存在正在被他一点点抹去。
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么?
不,这不是。
这一切没有很长远的意义。他消解掉全部的因果后,此世仍将继续枯竭。今后的死者将继续痛苦,他的猫也将在生命的末路步入这份诅咒。而他已没有第二次生命将他们拯救。
可是,为什么一个很好的结局,要用他的猫来作为代价呢?虞江临觉得这样很不好。小缘是一只很笨的小猫,这样庞大的痛楚不该由这样一只猫独自承受。
世上有太多的不幸,虞江临只想在大火中救出那只猫。
他的猫如今又在哭,他知道。
戚缘踉跄着想要爬到他的身前,却只能摔倒,伏在地上恸哭。戚缘嘴里抖着眼泪,断断续续地朝他喊着,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虞江临没有忘记拿走戚缘的记忆。
……早该拿走了。
如果上一次果断地取走了这份带来痛苦的情感,戚缘大概便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他的猫会作为一只有点小脾气的猫,过完平凡而安乐的一生。
他们之间的缘分本该在那时就由他主动斩断。现在有些晚了,不过不算太迟。这是一个太过傲慢的决定,没有考虑过戚缘的感受,但虞江临没有犹豫。
当漆黑的神明最后一丝残影也被抹去之时,恸哭的猫也安静了下来。它蜷缩成一团,恰好睡在了一块凹陷下去的裂缝里。
它的身子一起一伏,似乎睡得很香。它像许多的猫一样单纯而不需要动太多心思地睡着,毕竟它只是一只猫而已,它哪里经历过什么沉重的苦痛呢。
白色的猫渐渐变得透明,它正被引渡至浮海外。
再过不久,世上便会多出来一只拥有蓝色眼睛的白猫。它也许会修炼出人形,变成一只强大的厉害小猫,也许不会。它也许会拥有许多朋友,得到一个温暖的家,也许不会。
它或许将孤孤零零地走完一个说不上多幸福,但也没有什么大难的猫生。衰老到再也走不动的时候,睡在一个阳光很暖的草坪里,草坪外有三三两两的人类嬉笑闲聊。
老头子小猫在生命的最后望着天上的太阳想,那金灿灿的东西,好像一只漂亮的眼睛啊。
这就是这个海蓝色的故事最后的结局。
……
……
……
……吗?
……
……
……
当第一位已逝之人走上白玉桥时,它有些愣怔。
随行的猫问它:发什么呆呀?
它说: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猫又问:是心上人么?
不是的。只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想要报答他。可是我已经死了。那位大恩人会过得很好么?
会的吧,毕竟善有善报。
逝者站在定苍山脚下。
监管的猫问:……怎么了,停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哦,那你就哭吧。等你爬不到山顶,有你哭的。
逝者没有被吓唬到。逝者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块巨大的镇山石,上面写着的三个大字让它好生难过。
它对着石头鞠躬。它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它只是鞠躬。
它走后,身后又有许多逝者来鞠躬。学生会没有发布过这项规则,可行到这里路过石头者,却无一不想为它浪费掉这样的几十秒,乃至几分钟。
石头静静望着这一切,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黑龙那被亲手拔下,刻有“定苍生”三字的护心鳞,记录了每一位亡者的面容。它们来来往往,只是过客,却愿意为它停留。
昔日的记忆,不曾传达的情感,终将遗忘的往事,于此地结缘,渺小如一粒尘埃。那是黑龙行遍尘土所沾染的缘,轻飘,无力,仿佛一挥就散,却真实存在。
那时候雪下得很大,没有吃的,桥断了。我们以为过不去这个冬天,他忽然出现,像是从天上凭空飞下来的。我们从没有过那么饱足的冬天,村子后来越来越富足,一切就像是一个梦……
他给我吃饼时,我以为我要被拉走了。后来他又拿出卤肉,肉汤,还有糖。我想他就是之后把我宰了吃了,我也愿意啊。我吃了好久,我以为我会活生生噎死,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给我添吃的。直到我终于吃累了,他才停下,转而给我递上盘缠,他说祝我这次有个好结果。那一年,我中了。我发誓我一定要做个好官……
我原本应该在那条脏污的巷子里生产的,就像我娘生我时一样,然后像我娘一样死在老鼠堆里。他看见了我,再一眨眼我就到了一个温暖的屋子里,有穿得像仙女的姑娘们照顾我。再后来,天上掉下来了一间铺子,上门来了几个和我一样无依无靠却能干肯干的丫头,还有许多孩子要用的东西。我知道是他……
我在狱里时想,人这一辈子啊,能有几个能决定别人命运的时刻呢?我不后悔,我就算是死在了这牢房里,背了一世骂名,我也决不低头。我就是恨,恨我走后,不知还是否能有人站出来,挺直了背说公道话,请命话。我心想老天不开眼。结果他来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同我说话,再之后我就被放了,复了原职。我从此年年去庙里上香,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问我活着好不好,我说很好,好得很。可我不是个称职的东西。我说我很没用,这位置不该我坐,还不如死了好。他说人活着大多都是没用的。我说可我是个皇帝。他说都一样。那一夜他同我围着一张桌子,谈论前线战事,后方调度,我的脑子没有那么清醒过。过后很多年,人们称我是个好皇帝,谈起我时总要说起那场仗,说如果不是我英明圣武,又体恤百姓,不知要死多少人。我知道我那晚只是遇上了神仙……
……
他的名字并不能永久地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大多人甚至从一开始便不知他的姓名。他是他们短暂生命中的过客,只匆匆一瞥,却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他们于定苍山前驻足,静静地鞠躬。
他们于清明的公祭时刻闭目,为已忘却之人默哀。
一粒尘埃,风一吹便要消散,落到地里就失去了踪影。可当粒子牵连成数千年的时光,当千万分之一根发丝粗细的金色因果线条,终于钩织成一面绸缎,数不尽的质朴的手掌抚摸过它,心甘情愿为它摁上属于他们的指纹,落下无名的他们的印章。
那便是一面浩大的来自苍生的锦旗。
神明于浮海间孤寂消散时,有一粒小小的碎片,没有融化。相比起庞大的巨龙,它很小,并不起眼。它比不上金瞳那样璀璨,比不上龙角那样精巧,它没有爪子有力,没有其他的地方坚硬。
——它只是一片很小很小的护心鳞。
它曾被年幼的神明取下,丢入池中,落到一只猫的爪子里,改变了猫的一生。它曾被送入苍生,镇压龙脉,替天下吸取神明的力量。
它曾被一只猫夺回来,珍重地以它为引子,试图重塑神明的神魂。它曾无声记下数不尽的面孔,接受不知多少次的感念与鞠躬。
它是一粒小小的墨色玉石。
它是定苍山,象征着神明为天下所做的一切,也象征着天下为神明感激的一切。
它静静掉落在浮海中。神明消失了,白猫走了。昔日的人们都走了,余下的也只是一只失去了生存意志的狐狸头骨,静悄悄地躺在漆黑里。
冷清黑夜里,不知过了多久,多少个清明以后,它身上发出亮光。金色的,很温暖,是浮海漆黑的空间内许久没有过的颜色。
它身上的金光越发强烈起来,简直成了一块金石。它变得越来越大,向上生长,像一颗想要破土的种子。
它努力攀升了许久,两侧竟然张开来一对羽翼,仿佛终于开了花,又像是破茧的蝶,破壳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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