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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蔽日的黑色墓冢中,绝望徘徊了不知多少年的堕仙们,终于迎来了解脱。它们无声说着谢谢,永久闭上了眼。
已经步入轮回的亡魂们不会看见,它们正像一颗颗闪亮的星星,从地面朝天上飞。校园里,镇上,新生们,留校不知多少年了的小猫们,它们化作了流星,飞向来生的方向。
他们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告别。离别的时刻总是匆匆,没有盛大的毕业典礼,也没有感人的拥抱与留言。
虞江临独自抱着他熟睡的小猫,朝着流星们的方向轻声说:“本届新生全九百人,包含延迟毕业生一百人,总共毕业人数一千整,另加校外未入学学生总计███████人。这是浮海建校万年来,第一次的全员毕业——毕业快乐。”
怀中的猫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想要冲破宁静的好梦。虞江临用自己的鼻子触了触猫的鼻子,说:“小猫到点了就要好好睡觉,不然主人会不高兴的。”于是猫又睡过去了。
姬青静静旁观了全过程,没有打断,他用一种有些厌恶又烦躁的语气说:“如果你继续浪费你的力量,为这些蝼蚁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你将无法抵抗我的本体的掠夺。”
“也是。”虞江临一笑,看向姬青身后,“他已经来了。”
姬青猛地回头,那里站着一个白发白衣的人,头上顶着一对狐狸的耳朵。那人只有少年模样,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恶,用冷淡来形容都显得神情过于丰富,少年如一尊逼真的人偶,站在那里。
“姬青的分身”在与本体对视的下一刻,便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同样化作了一具人偶,冷冰冰停在了原地。
在本体周围,也跟随着一批分身。他们都是青年模样,比本体高上许多,此刻全静止了,像是陵墓里陪葬的俑,站着一动不动。而少年就是那只立在中央的活尸。
这是虞江临第一次真正意义见到姬青。
他说:“原来你不爱笑呀,还是连情感都丧失了呢?”
姬青仍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情绪。同他那些又笑又骂、上一刻大笑下一刻就怒骂、情感丰富得近乎神经质的分身相比,本体是显得如此苍凉,好像早在漫长的干旱中倒退成了荒芜的涸地。
姬青开口了:“我带它们来,是防止您的营养摄入不足。而您却在我面前,浪费您珍贵的力量。”
他指的是那些堕仙。黑龙没有吃了它们,而是选择给予解脱。这对黑龙而言是额外的负担。他说起这话就像是一名尽职尽责的管家,指责宅邸内年幼的孩子,竟然白白浪费食物。然而姬青仍然语调平直,如同一台学人说话的机器。
“谢谢好意,不过这些年我‘吃’的已经够多了。”虞江临压低了笑,“将这只猫拖下水,利用它,是谁的主意?你,还是你的主人——天上那只将死的鹤?”
“是公民飞升委员会颁布的一致建议。为转世轮回的公民提供至少一名能使其产生深刻情绪的个体,则是仙官的工作之一。在过去,公民们普遍认为,是祂们所立下的功德为祂们带来飞升。
“这项错误认知已在如今得到更正。根据我的研究,过去所有已飞升的公民,全部是因轮回中深刻的情感,而步入成熟期,由此飞升。您已符合条件,只要您稍动念头,取回您的骨与肉,您将同样获得一具成熟期的龙身。”姬青回答。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预想到了今天。这么多年的布局,这么多人漫长的痛苦,为的就是……在今天抢夺我飞升的力量。”
姬青只礼貌地低下头:“请您即刻取回您原本的力量。”
“……好啊,那么你试着来拿走吧。”虞江临高举起一只手,他的长发随风飘扬,他就像千万年前自刎一样,猛地攥住拳。
转瞬天崩地裂,“世界”倒塌了。
浮海中蛰伏万年的巨龙骨,活了起来。
第89章 戴罪之冕
连绵龙骨拔地而起,像是大雪从地面泼往高空。龙脊如山岳,骨刺盘旋成荆棘,形同刀刃,寒光交错。有黑压压乌云奔袭而来,其为龙之鳞。黑鳞白骨,聚为龙身,一前一后,如影缠绕。有墨迹点染天地间,如烟如雾,随龙翻飞,轻不可触,重不可驱,其为龙之血。
那条被活生生拆散的龙,被钉死在地上万年后,终于重新翱翔于天。它发出一道长吟,亮如剑鸣。
昔日的一块石阶,一砖瓦墙,一切人们曾生活于当中之物,此刻都随着主人的意志沸腾,回归到它们原本的姿态。偌大的校园与镇子转瞬不见,唯有一条黑白的巨龙盘旋天地。
它森然的白骨裸露在外,它坚硬的墨鳞倒插如乱石成堆,它一点也不像一头“活龙”。它带着死寂的冷气,脱离了生命原本的自然之美,若能仰望它者却无不想跪伏落泪。
在失去了它许多年后,世界再度听到了它的长吟。
今天是清明,世界公祭日。
人们如过去每年的这一日一般,默默在某个时间点便放下手上的工作。街上很静,商场与写字楼自发地停了音乐,学校里也有老师们组织学生们坐下。电视台不约而同地切到同一个画面,那里有一座终年起雾的山,名为定苍山。
传闻定苍山是圣山,在消失了许多年后又离奇出现。无论人还是动物,受了小伤小病只要在山脚下呆一会儿,便会近乎痊愈。只是上山无路,任何人想要到山上去,没一会儿便迷路,被“请”出山,重新站到山脚下。
它是如此盛名又神秘,却没有官方部门在山脚设立禁止牌,也没有任何商贩在它周围沿路摆小摊。最具逆反心理的探险者们不看它,最有好奇心的科研学者们不关注它。人们不曾打扰它的清静,只是在每年的公祭日,在这一时刻的这一分钟里,静静闭上眼,为它默哀。
滴答,滴答。时针与分针重合的一个整点,全世界的人们都力所能及地闭上了眼。像是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们,一起参加一场沉默的葬礼,又像是一起吹灭了生日的蜡烛,在心底里许下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公祭日是为了祭奠谁而存在的?大多数的人们并不知道。人们只是虔诚地闭上眼,感受心底里那股纯粹的感恩,为最原始的神圣而感动,为活着而喜悦,为所有已逝的人们哀悼。
全世界为它静默了一分钟。人们睁开眼,一如过去每一年。
而后,全世界听到了它的长吟。
那是什么?是龙吟吗?!世界上果然有龙存在吗!人们兴奋地讨论起来,网络上关于龙的话题在短短十分钟内便爆炸性增长。有人说是定苍山显灵了,还有人说这是吉兆,寓意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比普通人知道更多的少数人,则几乎是空白了脑袋,僵硬在原地,良久才恢复思考。有人落泪,有人连忙联系起一些几百年没见的老朋友。还有人连手都抬不稳,话也说不出,不知道那张脸上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没想到是真的……”
“竟然在我们这一代见证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它实现了……”
浮海内,黑龙正与九尾的狐狸对战。
金灿的巨大狐狸面具,环绕着青色幽火,如一座佛像立于高空。面具的嘴角咧开到耳朵,涂满大紫大红的油彩,分明是喜庆的气质,一双细长的眼睛却空洞冰冷。
它坐在一只金光浮动的宝具上,金色莲花盛开。它的分身们双掌合十跟在身后,如佛座下童子。同野蛮而血腥的黑龙相比,它看上去是那样圣洁,仿佛果真是位普度众生的尊者。
它确实拥有许多的“功德”。它活了太过漫长的时光,假借分身行了太多的仁义,得了诸多的美名,又将一切不洁之罪孽,都转嫁给了它强行捏造的尸身。
漫天金线织成一件流金溢彩的衣裳,它身披金光法衣,它此刻便是世间真正的活佛。
黑龙,那条刚耗费太多气力、将此世一次性度化的龙,那条才堪堪进补完成、神魂归位的龙,尚未能步入完全体,在这重塑肉身的关键时刻,只能操使它不完整的身躯,同敌人作战。
脊骨为利剑,龙鳞为长鞭,就连四散的血也是要拿来战斗的武器。虞江临熟练地解剖着他自己,将他身体的每一部分分离又融合,仿佛那些器官于他而言只是一堆好用的积木。
浮海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血色与漆黑,寻常人肉眼已经无法辨别这场战斗的模样。到了后来,只剩下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从巨龙身上掉下来,狼狈地摔到地上。
他浑身是血,眼睛却很亮,沉默瞪着天上的狐狸看。他看上去像个一贯在森林摸爬滚打的野孩子,原本顺滑的墨色长发也打起卷。
他很虚弱,情况很不妙,这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的事。不过他没有畏惧,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懊恼,仿佛这个小小的孩子就是森林里最厉害的猎食者,而敌人只是他今天要捕食的一只野兔。
“如果你先前没有为那些虫子浪费你的力量,或许此刻还有胜过我的可能。公民,情感对你们这样的存在而言,既是枷锁,也是弱点。如果是千万年前的你,没能产生情感,也就无法做到你如今所能做到的一切。可正因为如今的你做到了这一切,你才会落到这般的处境。”
千万年前的黑龙,面对芸芸众生的哀求与期望,只能无能为力地冷漠观望;千万年后的黑龙,因为一只猫而产生了真正的心甘情愿,就此获得普度众生的能力,却也因此狼狈不堪,甚至也许无法守住自己想守护的。
“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待你重塑真身,即便顺利飞升,失去了以你血肉为代价的轮回路,此世之人将仍陷入万劫不复。这一切没有意义。导致你落败的这份施舍,似乎只是你感动自我的一次愚蠢选择,公民。”
孩子扯起一个笑:“你好像认为,做点好事,必须是为了某种回报,为了一个……对自己更好的结局。”
“这是此世的规则,也是我所受到的教育。”狐狸继续摧毁起黑龙的身躯,在他们说话间,战斗仍未停。
“教育啊……说起来,鹤前辈虽然看起来古板些,但思维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他是怎么养出你这样疯疯癫癫的家伙的?”
“……”
狐狸的动作停止一瞬,随后它更为猛烈地进攻起来。攻击密密麻麻地砸下来,令孩子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刻。不过孩子仍在笑。
“你好像并不打算直接吃了我,那么就是想把我杀得半死不活,再进献给你的主人了。一只可以飞升的龙,吃下去的话,说不定作为同族也能飞升了呢,至少能再多活很久……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的主人的主意?”
“……”
“这好像不是我第一次问你吧,究竟是谁的主意?真的不说么?鹤前辈原本在我心里,其实没那么坏的。”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请不要牵扯其他的公民。”
“呵。”孩子嗤笑了下,倒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那位鹤前辈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姬青的这些行为,即便是他的自作主张,鹤老头一定全都知晓。那么,当初捡了他,又将他放走,也是预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么?
……他不认为鹤老头是个很坏的家伙。
也许对方仍旧在盘算着些什么吧,什么以天下为棋盘,什么以身入局,这些操盘者们不是最爱说这些么……
那都与他无关。虞江临一边继续这场持久战,一边想。
如今他什么都不想,他还活着只是为了……
他目光跳动一瞬,视野里出现了他脑海里正想的对象。姬青抓住了这个机会,给他的龙身造成重重的一击,孩子本就残破的身体也随之跪倒在地。
视线内,那只猫的表情一下子惊慌起来。啊,又让小缘伤心了。其实他可以坚持下去的,他一个人就够了,再多给他些时间,他绝不会倒在这里的,为了……
好不容易从催眠中挣扎起来的戚缘,看见了身受重伤的孩子,慌忙奔来,把孩子抱在怀里。
他说:“不要乱动……我给你舔舔……”
戚缘轻轻舔起孩子脸上的伤口,又似乎不经意地将手盖在了孩子的眼睛上,遮住了一切视线。
他说:“乖,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
他张了张口,又想吐出颗金球,喂给他可怜的虞江临。可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了,他如今身体里翻滚的只是重重叠叠的黑线。
虞江临需要食物的供给。食物,对了,他需要食物。
猫看向了天上的狐狸。就是那个东西伤害了虞江临。
接下来发生的事,虞江临一概不知。戚缘始终遮住了他的眼睛,又用很轻柔的声音哄着他,将他安抚在怀里。
他则紧紧抓着戚缘的另一只手,没有松开。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不再有激烈的打斗声,只剩下很细碎的咀嚼与吞咽。眼皮上属于戚缘的那只温热的手,不知何时变得黏糊而冰冷。
他好像可以动了。
虞江临坐起身来,看见言语难以形容的一幕。任何人来了应该都会想要呕吐,一只狰狞而恶心的怪物,臃肿地挤压住整个浮海,用它的不知什么器官,吞咽着不知什么东西。
“……小缘?”
怪物没有搭理他。他又不死心地喊了一遍又一遍,怪物没有对这个名字产生任何反应。
他的戚缘彻底消失了。他低下头,看见了被他紧紧握住的半截手掌,这是戚缘仅剩的还能被称之为戚缘的东西。
“咳……咳……”有东西在破碎地喘息。一只狐狸的头骨滚在地上,半死不活。这个东西是姬青。
快要裂开的头骨上,刻有金色的符文。虞江临知道那是狐狸的主人留给狐狸的护身符。只要那主人还存活一天,狐狸就永远不可能被真正杀死。
功德加身的虚伪的佛,输给了他罪孽缠身的猫。
而他的猫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祝贺你……”头骨上一对黑黝黝的窟窿看着虞江临说。
是啊,他赢了。在这最关键最重要的一战,他的猫替他摘下了胜利的果实,就像从前那样漫长而痛苦的时光中,他的猫一点一滴为他攒下了存活的食物。
虞江临平静地望着远处那只仍在自顾自咀嚼的怪物,他手中则还是紧紧握住那半截手,仿佛他仍同戚缘手牵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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