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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所里的历史书记载,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位厉害的公民,捏出了“人类”这样的小东西,这种小东西比其他的都要更聪明、结实。人类和公民们长得很像,不过没有头上的角,也没有身后的尾巴,眼睛更不是金色的。
从那时候起,人类便一直是小东西们中最热门的存在。就算是它们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进圣所后第一门课,也是要化出人类的身形呢。
这化形里也有大学问!人类毕竟只是仿照公民们创造出来的,它们的寿命很短,过了某一个年纪后就会很奇怪地皱巴巴起来,越来越大个,一点也没有刚开始的样子可爱。
如果要换一个角度来打比方,那么每一位公民从诞生起,便是人类少年时的样子,永恒,永久,不会改变。可人类却仍旧会继续长大,衰老,这种设计好生奇怪。
有公民问过那位捏出人类的学者前辈,前辈却也很茫然:【不知道呀!我只是提取了我们一部分的因子,仿照我们的身体创造出了它们,结果它们却越来越皱巴巴了。哎,不过它们能跑也能跳,既然法术没出问题,那就不要深究啦。】
也有公民发表过相关论文,怀疑问题不出在人类身上:【或许如果我们继续长大,也会变成人类这样。只不过我们的寿命太漫长了,还没有谁能步入成年期……又或者,某种至今尚未被发现的特定的催化要素,才能让我们顺利成熟……】
关于去往新世界的工程,也是基于这篇论文而产生的。这是每位仙官的必学基础课。但现在,狐狸不想回忆这些冷冰冰的课本知识。它只想问它的主人,它如今的样子好不好看。
它们是按照人类的模板而统一化形的。老师教过它们,公民们的审美更倾向于同祂们一样的少年,最多也不要超过十八岁了。狐狸在化形课学得格外认真,可是它的主人好像一点儿也没注意。
在看到它时目光微微的变动,似乎只是狐狸的错觉,于是狐狸把回家时的兴奋默默埋回心底里。它仍然是那只主人最有用的狐狸,如今也是圣所中出来的成绩最优异的仙官。
它微笑道:【您需要我为您安排量身定制的飞升么?】
【……不必。】
。
飞升的工程,已经由最开始的理论探讨,迅速发展到如今的成熟阶段。那篇曾一度被认为是异想天开的论文,终于得到了全公民的认可。
活了这样悠久的岁月,近乎无所不能,不死不灭,竟然全族都没有迈入过真正的成熟期,这可真是让公民们害羞的一件事。不过问题不大,博学的公民们开始试图研究出解决办法,要求其具有可行性,可复制性,以及结果的可预测性与稳定性。
有两项研究在这段时间同步推进,它们分别得到了成果。
第一项研究指出:一名公民只要体会到真正深刻的情感,便能突破种族锁,真正成熟,实现飞升,去往更高的世界。
第二项研究指出:一名公民只要积攒出足够的因果功德,便能借助这份力量达到成熟,实现飞升,去往更高的世界。
仁慈而冷漠的公民们,深知祂们自身情感的缺失,而足够让公民飞升的功德,听起来也是可望不可及。公民们又着手探讨起实行计划,每位公民都拿出自己的计策来争执不下,委员会的大门一天天没有合上的时候。
最终,在委员会的带领下,公民们一致认同了一种完美的方案。祂们建立起圣所,培养起仙官,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打点好——
第一位公民飞升了。
祂飞升的那天所有公民都来看了。祂完全是按照委员会颁布的指导计划进行的,祂足足准备了八名仙官,此刻祂的仙官们也在地上一同激动见证。
飞升者身上飘着件金色的披帛,流光溢彩,祂甚至没来得及和其他公民们说上一句话,便就那么转瞬即逝地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一日,几乎所有公民都变出本体,一条条巨龙在天上盘旋。祂们搜索着,确认在祂们所能抵达之处,哪里都没有那位飞升者的踪迹。
公民们很开心,越来越多的公民开始搭建祂们的飞升大业,也有越来越多的公民成功飞升。到了后来,公民身挂披帛飘飘升天的一幕,甚至都引不起其他公民的兴趣。
【哦,又有家伙飞走了。】
【听说是那位某某某呢。】
【哎呀,我本来还想和他一起走的,他怎么飞得这么快。】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呀?商量个日子一起呗。】
前来拜访鹤的客人们,不计其数。祂们拜托鹤替祂们预言,这份飞升计划能成功么?不行啊,那这一份呢?有了鹤的帮助,漫长飞升路中,对公民而言那么一丁点的风险,也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了。
有时候,鹤并不见人。公民们也就等上一段时间,有些性子急的,干脆不等了,直接自己上路。幸运的么,自然顺利飞走,倒霉的则吃了一堆苦头,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只得重头再来,懊恼不已。
就在这漫长飞升纪元里,此世的公民越发地少了。原本盈满的巨大泡泡,渐渐消瘦下来,滋润它的营养在流失。它是一个因公民的存在而存在的世界,当哺育它的造物主们不在了,它便要死去。
此时,泡泡里的小东西们还没有发觉。绝大多数的小东西们,并不知晓神明的存在,它们只是懵懂而蒙昧地活着,以为寻找食物,取暖,睡觉,就是活着的全部。即便建立了文明,也以为这一切都是它们自己的功劳。
少部分能接触神明的信徒们,则只是由衷地信赖它们的神明,为祂们的喜而喜,为祂们的忧而忧。尤其是,最近的神明们似乎越发仁慈了,为它们降下数不尽的恩泽,世界的未来可真是光明呀。
这便是委员会研究许多年后,才发布的最终指导意见。合规的飞升计划,大体分为三步。
第一步,令公民失去记忆、身份,与力量,灵魂放入捏好的小东西们中,作为小东西而诞生,作为小东西而历经凡世,作为小东西而消亡。
第二步,公民应当在这过程中,体会到真正的喜怒哀乐,拥有真切的深刻情感,达到飞升的要求。
第三步,公民应当在这过程中,以茕茕独立之身,孱弱无能之躯,凭本心结善缘,种因果,立功德,达到飞升的要求。
第一步是基础,由公民各自的仙官按照标准准备妥当。第二步和第三步,则没有统一的标准,旁人也无法具体查明,一名公民究竟是凭二、三步的哪一个过程,顺利飞升的。毕竟在飞升之路中,公民们通常会将两者都尝试做起。
已经飞升的公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还在地上的公民们则想,大概应该是第三步达成的吧。毕竟祂们为这个世界带来了这样多的改变,这样的功德当然该令祂们心想事成啦。
至于深刻的情感?这种东西离祂们太过遥远了,思维盲区,难以想象。
飞升计划一日一日进行下去。渐渐地,有公民产生了淡淡的忧虑。祂们发现,随着同族的减少,祂们的力量好像也开始减弱……有公民则思考起来另一件事,若祂们都走了,这些小东西可怎么办呢?它们可没法一起走呀。
祂们又试图拜访起鹤,鹤是位聪明的公民。可是到了这个节点,鹤忽然谁也不见了,就连信也不看。没有办法,公民们只能一日日地继续飞升,就连那些本不愿意飞升的,看到同族一点点消失,世界一点点衰退,自己一点点虚弱下来,竟然也升起来淡淡的恐惧,只能随大流一起走了。
恐惧,这对祂们这样的存在而言可真是新鲜。
鹤仍旧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祂的狐狸递上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飞升计划:【您愿意飞升了吗?】
鹤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浏览着手中的时间线,祂每一日就做着这样的工作。黑龙与白猫的故事一遍遍上演,杂乱无章:黑龙杀死了白猫,白猫吃掉了黑龙,反反复复,如此而已。祂梳理着它们,像是想要从中捋出一条唯一正确的通路。
【您始终不愿意飞升,是因为不相信我的能力吗?】狐狸又问。
相比从前,它已经变了很多。比如,它给自己做了身洁白的毛发——就像那只白猫一样。又比如,它开始爱笑了,笑得绵绵,温和而柔软——像那条黑龙一样。
即便如此,鹤也没有多看它一眼。
它对故事中黑白色的两位主人公,渐渐产生了某种嫉妒的心思。真奇妙,它甚至都没有真正见过他们。它想。
终于,最后的飞升者动身了。
祂遭尽磨难,遍尝苦痛,临走前,用祂的所有力量,带给这个世界永恒的死亡。
当世界迎来诅咒,祂也原地批起金灿的披帛,飘飘然飞往了至高的天际,不留下丝毫解释。
那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这些飞升者们临走前究竟在想些什么?祂们真的是以功德铸就金身的么?难道带来这样大的灾难,也要被天道看作是功德……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如果那些善于研究的公民们,仍在此地,想必会热情地探讨上几千年,也没有个停止。可是如今祂们都不在了,没有人能知道祂们飞升时的感受。
最后的公民终于走出了祂的房间。
鹤对狐狸说:【我不能留在这里了,它们会吃掉我。永别了,小狐狸。】
名叫鹤的金龙飞往了云端,躲在月亮中。
那是姬青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主人。
第88章 最后的期末
放完了纸鹤,许下了心愿,逛着学长学姐们精心布置的小摊,再坐在草坪上,膝头并膝头,手牵着手,同心上人欣赏一出难得的演出,相视一笑,好像每一个平凡的文艺节。
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欢笑淡淡,夜幕降临了,有星星睁开眼,惨白色的。大大小小的眼珠子从天上裂开,伸出手,爬下来。
正从亢奋中平复心情的观众们,再度毫无准备地直面噩梦。可这一次,他们竟然没那么慌张了。
“果然!我就说怎么文艺节这么轻松就过关了呢!在这等着呢!”
“只要再扛过这一关,就能进入期末考核了,对吧!”
“我怎么可能让自己倒在这里呢?今天就算是神来了也别想阻挡我毕业!”
也许是文艺汇演中那些温暖的东西,给予了他们勇气与力量。新生们很快收拾起情绪,麻利地找好掩体,几人成队。他们一面警惕天上来的危险,一面环顾四周,找寻任何能充当武器的工具。
相比起新生们,学长学姐们神情要严肃许多。眼下情形并非学校刻意布置,是真真正正的意外状况,单凭新生们无法抵抗。更何况,还有镇子上的亡魂们……浮海正遭遇全面入侵!是谁做的?!
他们下意识看向那只拥有绝对控制权的白猫。拥有白色头发的人形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一只小小一团的猫,蜷缩在一个人的怀里,似乎睡得很香。
姬青抬头静静望着天上繁密的窟窿,他的其他分身们已经引来了此世所有的堕仙:“虞江临,你其实早就能拿回力量了,对么?像你们这样的存在,即便身躯被碎成亿万万,血肉都炼化,只要意识回归,便能重新执掌一切。”
回应姬青的,是虞江临的无视。
虞江临只是抱着被他催眠入睡的猫,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迫近的危险。他手指轻轻拨着猫的耳朵,说:“那么……最后的期末便开始了……”
“等一下,等一下!”急促打断的,是一反常态格外慌乱的姜水。
他匆匆从袖口里掏出五花八门的小册子,鼻梁上眼镜都有些歪:“学习部还没有准备好期末考核。资料都在办公室里,如果您想要精简考核过程,那么我建议……”
“不需要了,小姜。”虞江临朝他兢兢业业的学习部部长,露出了个亲切的笑,“这次是——全员保送哦。”
话音落下,整个浮海陷入完全的黑暗,一片寂静。
刚打起精神准备赢敌的新生们,隐隐约约预感到什么的小猫们,不知怀有怎样目的坠落的天外来客们,全都融入了死寂,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但是,世界似乎并不是完全消失了。脚惊慌地往前一踩,是草坪,再一踏,是石砖。手指好像刚刚擦过了别人的衣角,想要抓住同伴,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触碰到了一阵风。原来他们仍站在原地,校园里。那么那些可怕的敌人,一定也仍在朝他们奔来。
恐惧在心底里滋生,黑暗放大了惊恐。当这份情感几乎挤占了思考的全部空间,听力似乎也恢复了。怪物的嚎叫,越来越近,那是撕咬肉块的声音么?那是同伴在哀嚎吗?
惊慌中,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好像都要压垮神经。这样不知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的折磨,还不如一开始就被吃掉……就在这一刻,眼前出现了光亮。那灯光是什么时候点起的?似乎从一开始就在了,只是现在才意识到。
全然的黑暗中,某个角落有光球,白莹莹的,温暖而明亮。人们将信将疑地朝着光走去。渐渐的,怪物嘶吼声消失了,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徒步者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好像沐浴在神圣中,将前往崭新的地方。
那光球的终点是哪里?他会被融化吗?也许吧。可他还没有迎来期末考核呢,那可是他们心心念念好久的事,离毕业就差一步了。不甘心呐。但黑暗里,除了光,他没有可去的地方。
一步一步走,光愈发明亮。他渐渐看见了同行者。同行者们拥有着相差无几的人形,没有高矮胖瘦,没有衣着色彩,只是一个个同样散发白光的小光人,一起朝着某个终点走去。
于是他明白,自己也成了光人的一份子。
或许这条路是对的,光人想。
莹莹的白光们,汇成无数条银河,跟随大流走向终点。像是朝圣者朝着山巅仰望,像是精子向着生命奔流,虔诚,坚定,不再有丝毫的杂念。
耳畔又重回寂静,听不见风声,脚步声。同行者们的光亮重叠在一起,将黑暗刺破成白茫茫的汪洋,它于是也分辩不清那些人形的同伴了。它又走上了孤独的旅途,它已经忘了它为何而踏上徒步。
直到不知多久以后,它听到了心跳。它听到久违的摇篮曲,听到有人为它的即将诞生而欣喜,它隐隐约约听到了不知多少年前一个声音轻声说,而此刻才传入它的脑海——
“毕业快乐。”
。
浮海的海水空了。那由黑龙之血所化的蔚蓝海洋,转瞬全数蒸发,漂浮于空中,成了墨色的烟雾,笼罩天地,像是神明为这场戏剧拉下的帷幕。
黑龙之血正吞噬那些不速之客。入侵者们肮脏而扭曲的身躯,都掩映在黑雾之下,它们一点点消融,连痛苦都被一丝丝抽离。这像是一场黑色的盛大葬礼,它们再也没能以原本洁净的身姿迎来死亡,于是慈悲的神明替它们的尸骸盖上了一层漆黑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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