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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随这才见缝插针地补充:“霸狗刚翻墙进入全宅。周边机器已经围上去了。霸狗被子弹吓到逃出全宅了。”
一路上有巫随播报,凌之辞知道父母没被灵异生物针对,安心不少,扶着腰跟上阿能去找父母和小凌。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确信没有危险了,凌之辞心脏仍如擂鼓。
轰隆雷下,连连未绝,闪电映亮一幕接一幕,世界非黑即明,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好像有什么永远被割裂。
风雨欲来的深夜,凌之辞因为莫名的惶恐备觉踟蹰,像跟随巫随初次进入华高的那一夜,他突然想止步于此,再不前进。
可是风雨未来,目的地有父母和自己,他没道理顿步。
他一步都没有停下。
第132章 夜狐利爪
汩汩鲜血顺掌纹流下,小凌因为痛苦单膝跪地,身形不稳几欲倒下,却没有放开紧握的拳换掌撑地。
救护之音渐近,小凌用力甩着脑袋,像在抵抗什么拼命想清醒。
金卷卷在一侧,看着无端痛苦起来的人类,满眼不甘。它感受过孽障缠身的滋味了,不愿再吃食与自己无因果的漂亮生物,但它又真的想吃小凌——这个人类太漂亮了。
它想等着,等小凌死了吃他的尸体——身体只是容器,灵魂才是根本,没有灵魂的容器何谈因果孽障?
小凌倒地,从电闪雷鸣中几度看清金卷卷眼底的残忍,鼻头酸涩,却终究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金卷卷不是全富贵,轮回是谎言。
“卷……卷卷……”小凌挣扎说,“我同意你吃我,帮我一个忙……”
金卷卷利爪扬起,直向小凌长颈。
霎时间,血流如注,散扬挥洒,鲜红在闪电中划破夜色,随之轰鸣震耳,雷击直下。凌之辞疑心自己被雷劈了。
小凌倒地不起,颈上胸前深长的爪痕刺痛凌之辞双眼。
“富贵!”凌之辞目睹惨案,遥遥凄喊。
巫随神色沉下,搀着凌之辞,定定看远方金卷卷。
金卷卷感受到巫随目光,一下子炸起毛来,犹犹豫豫看小凌尸体,最终没敢叼起,夹着尾巴跑走了。
全桂兰与凌建国在机器簇拥下赶到。
“怎么回事?这……这……”凌建国看到现场,惊慌不已。
凌之辞泪如雨下,哽咽着:“富……富贵杀了我……”
二十二张卡牌被凌之辞紧握,握到手掌发痛。首牌空白,旁人分辨不出什么牌是什么能力,凌之辞却清楚,那是“增”,是护了自己数年的全富贵冒着不入轮回的风险赠予自己保命的牌,真的救了自己无数次的牌,给了自己无数底气无数勇气无数希冀的牌。
所有牌中,承载凌之辞最深刻的感情的,就是这张牌。
金卷卷杀了小凌,在凌之辞眼中,无异于全富贵杀了自己。
磅礴的悲伤侵袭,凌之辞浑身发虚汗,手脚皆软,像被关进一层透明闷潮的罩子,独自在当中发抖,独自在当中承受热着冷、冷着热,一直到大脑承受不住发懵忘却一切感受,只余空壳,而灵魂,不知所踪。恍然若梦。
呜哇呜哇的救护车上下来咣当咣当的机器人,凌之辞被巫随抱离,浑然无觉地等待,等到了小凌确认死亡的消息。
医护机器人要求带走小凌尸身,遭到凌之辞坚决地抗拒。
他知道的,忒历亥中人是站在人类智力巅峰的人,如全桂兰;也有令最聪明的人侧目相待的人,如凌建国。
能住在忒历亥的人,无疑优秀,这种人,数量极少,整个世界堪堪有五百来个,零散分布在忒历亥,给这个城市营造出除却全家别无活人的假象——
全家中也就全桂兰、凌泉以及凌之辞是真正拥有忒历亥市民身份的人;全凛和凌璇只是因为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加之是全桂兰子女,基因优秀,才享有忒历亥市民的待遇而已;至于凌建国,他是全桂兰的丈夫,是全桂兰子女的父亲,且有全桂兰为他争取,让他拥有了规划忒历亥这一大城市的资格,破例于忒历亥居住。
忒历亥的人,活着创造出的价值远超庸人,哪怕死了,价值也不会低,尸身会被带去及悠宿解剖研究,研究完只剩一具白骨和泡在不明液体中的人体组织,仍会被当作标本展览。
有凌之辞基因的小凌,怎么可能会被放过?
凌之辞拒不放人,可也只是没让小凌被带走,医护机器人执意守在尸身旁,叫出总系统也无用。
全桂兰静静看着,缓缓蹲身,干瘦的手抚过小凌苍白死寂却稚气未褪的脸,叹息着,轻轻拍着小凌紧握的拳,怅然悲痛。
似是不忍直视——没有母亲看孩子的死状无波无澜,全桂兰回头了,闪电又亮,世界一瞬煞白,映得全桂兰满头白发无所遁形,可她的眼里,混浊中深埋的清明打入巫随视野——那似乎只是巫随的错觉,因为太突然太短暂。
巫随抓住了全桂兰给出的信号,不动声色地上前,看样子只是想安慰徒劳留人的凌之辞,一手不经意代替全桂兰抚上小凌紧握的手。
小凌掌心,淋漓里刻了一只蝶,极稚气极丑陋的一只蝶。
小凌腕上,在地上磕了一道的碧玉镯丝丝裂痕,勉强完好。
巫随仔细摘镯子时,同时收回先前留于小凌手背的针叶,事后与全桂兰对了个眼神。
全桂兰拉起凌之辞:“让他去吧,一具肉身而已。”
巫随劝:“你有净化之力,普度他吧。”
小凌没有灵魂,不知祂怎么做到的,像凭空创造了一个完全不归属天道的生灵那样让小凌鲜活过,凌之辞当然无法为小凌消弭任何孽障赐予任何功德,但凌之辞不能只是颓丧哭泣,他要做些什么,为“小凌”做些什么,来缓解悲痛。
小凌的尸身最终被带走了,因为巫随暗中告知凌之辞:“我已经用针叶伪装、调换了尸身,真正的小凌在界封中;而医护机器人抵死不让的,不过是针叶变换而成的假尸。”
凌之辞得知此事,心稍安了些,却一直没有提议看看小凌。
小凌的离去给凌之辞带来了太大的情绪波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始终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眼空人空,仿若无心。
即使他如愿强大,尝试几次后已能娴熟使用净化之力,也只能像普通人叩拜鬼神般虔诚而无奈地用貌似没有依据的丧葬仪式悼念小凌,因为他感受不到小凌的灵魂。
强大不如他以为的有用,甚至让他更清醒更无力更痛苦。
所幸父母与爱人守在身边,争斗的哥哥与怀孕的姐姐即使无法相伴,亦传来关怀——实力强大后所爱者作陪,生活安稳,凌之辞过上了梦寐的日子。
即使没有很幸福,但也是很幸福的,应该开心。凌之辞酸涩想。
巫随用食物抚慰凌之辞。凌之辞再难过,桌上的饭却不会少吃一口,只是吃时吃完都镇静沉默。
当发现凌之辞进食时各种类似护食的小动作重出饭桌,巫随就知道:没事了。
其他寂陌人间或得知凌之辞心情不好一事,可惜祂近来动作不小,最尽责最能干的巫随撒手不做事了;最适合当牛马的唐析景只贡献了两具分身,其中一具还是当高级议员好吃好喝不干实事的那种;其他人只好辛苦些,个个分身乏术,特派抽空赋闲的关东前来关心。
关东带着乒铃乓啷的十来样兵器、叮铃当啷的百来瓶药剂、洋洋洒洒的千余张符纸上门。这阵势,可把凌之辞惊到了。
凌之辞围着院中堆成小山的宝贝,咬唇矜持笑:“都是给我的?”
关东:“当然!”
凌之辞兴冲冲往小山旁一坐,颇为宝贝地将宝贝们一一抚摸招呼过,挨个往邮差包里塞,费了些功夫。
此时春深将入夏,周边城市已经热得可以将人蒸进棺材入土为安了,忒历亥绿化却好,花草树木投下的荫蔽都是实打实的,而且全宅露天处亦有机器调节气温,寒暑不侵,凌之辞哼哧哼哧捯饬小半天,身上也只是起了一层薄汗,整个人在削弱过的炽热阳光下熠熠,光彩烨然,不似人间物。
关东打量自己红中带紫、紫中透黑的皮肤,不禁纳闷:都是寂陌人,咋差别恁大嘞?他只好想:小孩子皮肤就是好。
凌之辞颈上生汗黏着头发,不大舒服,收拾完宝贝们捧着几近膝盖的长发凑到巫随身前。巫随当即意会,帮着扎辫子。
关东惊看两人相处,真觉凌之辞实在又漂亮又聪明又厉害,连巫老大在他面前都只能做小娇妻,不由连连夸赞。
凌之辞不知关东的夸赞因何而来,否则不会接受得这么心安理得,总之他乐呵地接受了赞扬。
“对了。”关东突然想到什么,掏出个小木偶交予凌之辞,“唐老二给的。他不知道抽什么风,变得娇羞扭捏极了,给个礼物还死傲娇,非要我强调是随随便便弄的半点没上心。”
凌之辞检阅无脸巴掌大的木偶,它看起来确实极其一般,没有任何出众之处。
关东解释说:“这木偶是真正厉害的东西,能短暂模仿灵异气息,连老大都不一定分得出真假。祂费尽心机害那么多生物搞那么多事,要是能做到木偶这份儿上,就差不多算是成功了。”
灵异气息是灵异生物最本源的力量,控制得当或可与灵魂连接。祂勉强能造躯体,造不出灵魂才退而求其次,想要让灵魂进入新躯体长存不灭为祂所用。如果能模仿灵异气息,是否也可直接模仿灵魂呢?
模仿灵异气息?模仿灵魂?凌之辞想通两者关联,不由想起小凌。小凌难不成是这么来的?
“话说唐老二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我咋不知道?”关东嘀嘀咕咕。
巫随不答,问:“外界怎么样了?”
关东:“诡异的平静。”
人与机器,熟高熟低,若是人辨,机器不过是手中工具,算不得什么。旁观者清,人是机器附庸已成既定事实。
人的身份靠系统判定,人的生活靠机器运行,人的一生由数据主宰。如果机器否认一个人,人类社会就不会接纳他。
祂瞄准了部分人类为目标,不是抹消他们的身份就是给他们安上犯罪记录,让人类在人类社会寸步难行,很轻易被祂掌控;还有许多妖物祸世遗留下的灾民,祂将消息全权封锁,平民根本不知有百万同胞正在人类社会活受罪。知道也没用。
“无数人活在炼狱一样,每天两点一线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浑浑噩噩只求温饱,自顾不暇,最大的追求就是希冀球庆节假日能多放半天假;有点志气的呢,就开始期待疫病天灾降临,城市五停换闲适。”关东叹,“活成这样的主宰生物,真是……真是……”
关东紧闭双眼,脸上流露出悲悯不忍,最终评价却残忍:“真是……可笑……”
第133章 万物平等
节假日?凌之辞从不会期待。因为忒历亥没有过节假日的习惯,忒历亥中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庆典,不需要外因带来惊喜。
至于疫病天灾,凌之辞更不会期待,因为爸爸妈妈会为此长吁短叹,哥哥会因之奔波。
犹记得当年,全哥郁郁回家……
那是一场席卷全球的疫病,全凛才任经天洲高级议员不足月余,后来与他分庭抗礼的龙暴暴还没与他平起平坐,他的心腹也没筛选、培养出来,便被其他光说不做的议员推出主持此事。
此疫病不致死,纯折磨人,症发时如窄刀剜骨、尖针刺目,那段时间,呻吟遍耳,无孔不入,连全凛的梦境都逃不过摧残。
他不得不振作,徒劳奔波累出一身伤病却无济于事,最终经由王可邓用灵异手段消解了疫病,代价是供奉千人。
“妈妈,我害了人。”全凛面沉如水,伪装出的镇静在见到全桂兰的一瞬土崩瓦解,双目婆娑。
凌之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全哥不开心,怎么问都不说,就仗着自己身形矮小,缩在窗帘后偷听,想弄清全凛到底怎么了。
全桂兰长长叹了一口气:“没关系的。生杀予夺是权利,你有这个权柄。”
“可是……”全凛声音很弱,“行使权力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哪怕为的是大局。拯救一部分人的同时,也会危害一部分人,这好像是注定的,怎么都逃不过,怎么都无法两全其美。”
全桂兰:“对啊。人与人,本来不是同仇敌忾的,各有所求各有目的,无论往哪个方向进步,都势必损害主张其他方向的人利益,若是他们执念太过带来的阻力太大,毁灭他们也是可以的。”
全凛似乎很惊讶,他总是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凌之辞很少听到全凛说话有突兀的停顿。他问:“您从前对我的教导……不是这样的。您说,万物平等生命可贵,要我以珍重之心待所有人。”
“因为你此前没有站在如此高度,大可以在我的庇护下做一个愚蠢的善人。现在却不是了。”全桂兰淡淡的,“你知道我是怎么有心走到今天的吗?”
全桂兰不是一个热衷分享的人,高居亿万人之上有着绝对的谈资资本,却从不忆往昔,即使是她的孩子也对她的过去不甚了解。
凌之辞偷听到一片寂静,打破沉静的是全桂兰:“我早年百无聊赖,意外投身科研,进行的是基因编辑这一技术的研究。这项技术可操作的空间很大,一个生物的生老病死都可用其干预。我本意是想从根本上筛除人类的病弱劣质基因,所以重点放在母婴方面。”
“人有人权不予研究,何况是怀有身孕的女人。无论我如何担保,都无法将此技术真正施行,反被批驳为伤天害理、罔顾人伦。当时其实是很寒心的。我为了人类的发展,手上沾了不少命,一条比一条顽强,令我痛心悔恨,令我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当中独独没有人。”
“看着实验对象挣扎求生,我深感生命可贵、万物不易,或许在那时,我对它们的敬佩怜悯之心一度超越过对人的。当时毕竟年轻,因为自己是人,所以盲目为人类,很轻易地被所谓的‘人类的美好未来’规劝,继续心痛着残忍。结果却是‘伤天害理、罔顾人伦’。”
“谁知啊,基因编辑还是施行了。理由说来可笑,因为最坚决抵制此技术的人老了病了无药可救了,任我予取予求只求我救他一命,低三下四的卑微模样比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还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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