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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钟章轻声答应着,睫毛颤动数下,缓慢地睁开一条缝。
蛋崽侧躺在床上,用手慢慢地摸着他的眼睑。看到钟章醒过来,他脸上先是一喜,又担心是自己吵醒了爸爸,有点不好意思地往钟章怀里靠。
“爸爸。”蛋崽不明所以,“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钟章抽出手摸一摸脸。脸上干干的,他假想的鲜血、伤口全都不存在。
“爸爸没有哭啊。”
蛋崽:“才不是。爸爸刚刚哭了。”
“没有啦。”钟章掩饰地低下头,吸一口蛋崽的头发,狡辩道:“爸爸是大人,才不会哭呢。”
蛋崽哼哼唧唧起来。没一会儿,他也不在意这个事情,和钟章说他睡了多久,自己这几天乖乖吃饭睡觉写作业写不出来等等事情。
“原来如此。你雌雌呢?”
“哦,爸爸我和你说,雌雌——”
浴室门豁然打开。序言挂着毛巾,裸着上半身走出来。雌虫娴熟地将打小报告的崽翻个面,移开位,自己坐上去,“被他热得去洗澡了。”
钟章:?
还不等地球人奇怪,蛋崽急得扑棱起来,“才没有。我一点都不热。”
序言也学着蛋崽那小孩样子哼哼起来。他手大,托着蛋崽屁股往钟章怀里一推,自己跳上床,把大的小的都搂住,嘀咕道:“不热吗?都出汗了。”
他一点都不想钟章知道,自己去看农科院培育的种子,结果三天走错八次路,在人家蔬菜大棚里摔了四次。
“才不是,爸爸。唔唔。”
蛋崽两脚超天乱蹬,原本想说什么,都被序言手指一捏,憋成小鸭子。小孩子本来就热乎,现在一生气,更闹得沸腾起来,一个劲用屁股拱序言,气得呜呀呜呀怪叫。
“爸爸。爸爸。”蛋崽寻求钟章的帮助,“爸爸,崽才不是热热的。爸爸爸爸。”
钟章什么坏心情都没了。
他吧唧亲一口小的,再吧唧亲一口大的,面露微笑,“好了。爸爸不是在吗?”他越说越含糊,感觉从胃里涌上来什么腥气,越发张不开嘴,直到嘴角再也憋不住,落下来几滴。
他流血了。
“闹钟。”序言扑上去,将钟章拦腰抱起来,快步往外冲,“罗德勒,通知医生。闹钟,你感觉怎么样?我先送你去紧急医疗舱。”
卧室隔壁就有一个医疗舱。
序言很快将钟章塞进去,开启最高保护模式。看着扫描线不断在钟章身上往返,刚刚还笑嘻嘻和孩子开玩笑的雌虫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掐住自己的肉。
是前几次开会太平静了吗?忘记钟章每一次醒过来都是有风险的吗?
安稳的日子过太久了,有人帮扶,就已经忘记危机了?
“爸爸。”蛋崽光着脚,追过来。他不敢靠近,看着序言蹲成一个团,向前迈开几步,接着快跑着哭喊着过来,“雌雌。”
孩子哭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哭,埋在序言怀里惊惶得哭。
他的哭声隔着疗愈舱,幽幽得传到钟章耳朵里,和星盗闹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以为死亡是什么?眼睛一闭就结束了吗?那伊西多尔呢?他还有那么长的寿命,他会看着你死在自己面前……他会怎么想。
第259章
人来人往。
熙熙攘攘。
序言没有抱着钟章多久, 医疗队匆匆抵达,接手钟章的身体状况。序言好不容易沉下去的怀抱,又一次空下来。
他并不明白地球上的治疗方法, 只觉得这些管子罐子有些眼熟。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判断钟章的心脏和内脏受伤情况, 摇药水、扎针、上机器。
没有他的事情。
刹那间。
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必须要面对父亲疾病的孩子。
“雌雌。雌雌。”蛋崽一开始还不敢哭得太大声。他抽噎着, 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可惜人实在是太多了, 一时间谁也顾不上他。钟峥将蛋崽抱到一边,解开自己的外套包住蛋崽的脚。
蛋崽呜呜地哽咽出声,直到医疗队也来了, 他才扑倒序言怀里, 撞得序言心快碎了。
现在,这里也有一个孩子。
“雌雌。”蛋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脸上还沾着几滴钟章的血。每回序言看着他,想等孩子把话说完,蛋崽又哽住,一秒都憋不住,更害怕地哭起。
“我怕。”蛋崽把头埋在序言怀里, “雌雌。爸爸。”
序言眼睛酸酸的。他用力眨几下,缓解酸涩感,让自己看上去更坚毅一点。
“没事的。”序言托托他的小肉腮, “崽。爸爸会没事的。”
蛋崽眼泪止不住的往下坠。索性,他呜一声, 将脸埋在雌父胸脯里, 小手拽紧衣服,肩膀颤动。
“不哭。不哭。”序言不间断亲他的头发和额顶,“爸爸一定没事的。没事的。”
——好似,他雄父生前总对他说的那样。
“序言。”西乌偶尔听过三四回墙角。他总被温格尔赶出卧室, 又总不愿意走远。他非得等序言出来后,和序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你雄父身体,还是要做最坏打算。”
年轻的序言不爱听这种话,他憋着气,大步快走。
西乌便追着他,一路打趣道:“不过这么看,你哥哥一时半会回不来也是件好事。你雄父心里总有件事情完不成,一时半会舍不得死的。”
序言停下脚,冲这个没有医德的医生打了一拳。
“闭嘴。”彼时的序言还没有干星盗的营生,说脏话的次数也不算多。他没有太多口癖,面对西乌稍微讲道理点。“你治好雄父就行了。哪里来那么多话?”
“哎呀。”西乌不气馁,追上去,继续絮絮叨叨念起来,“治疗又不全是医生自己的事情……病患也要配合啊……不是我说,温格尔阁下明显是对所有方案都不抱希望。他现在只想要接受保守治疗。”
风险最低、治标不治本、仅是拖着时间的保守治疗。
“但我认为,使用我制作出的成长性材料,有很大概率可以从根本上解决温格尔阁下的基因问题。”西乌比划自己的手指,“再给我多一点的基因材料,温格尔阁下也要接受手术的风险。”
“那是因为你的手术成功率太低了!”序言忍无可忍地咆哮道:“你要是不行,我就让基因库换个研究员、换个医护团队过来。”
西乌耸肩。
序言大喘气说完话,理也不想理他,转身加快步伐前行。西乌又追在他屁股后面,碎碎念起来,“序言,你要多劝劝你雄父啊。难道只有你哥哥是他的孩子,你们都不是吗?”
序言把地面踩得咚咚响。要不是老宅没有安装战斗型机械,他现在就要把西乌驱逐出去,“闭嘴。”
“温格尔阁下已经放弃治疗了。”西乌低语道:“你这个时候换医生也来不及。基因库那边一直认为,温格尔阁下的尸体也能研究,甚至可以额研究得更深入。”
给温格尔阁下源源不断提供最顶尖的非合成药剂,仅仅是希望把样本的年龄时间扩大再扩大。
没有医生想接手毫无求生欲的患者。
而对于温格尔来说,死亡不过是一朵自他出生以来就存在的云。随着他的成年,骤然变化为狂风骤雨,此后一直笼罩着他的后半段生命。
“雄父才四十多岁。”
“我知道啊。序言。最新的虫族平均寿命是两百七十二岁。蝶族种贵族的平均寿命可以达到两百八十七岁。”西乌比划道:“可是,温格尔阁下已经不想活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序言停下来。
二十多岁的他不愿意听到这个答案。因此,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符合,他只是冷漠地嗤声,道:“我也是雄父的孩子。”
雄父会为了我活下去的。雄父一直都是爱孩子的、爱着大哥、我和剩下两个弟弟的。
雄父选择留下我和弟弟们,他把我们孵化出来,仔细养大。
——他已经做了那么多。
他自然是舍不得我们的。
“我会叫他们两回……多回来的。”序言梗着脖子道:“大哥,我一直在找他,我不相信那么多钱撒下去找不回他。”
“不。”西乌打断道:“你不要去找。序言,你必须待在你雄父身边。”
“为什么。”
“把你哥哥找回来,你雄父最后一个心愿也了了。他就没有执念了。”西乌嘀咕道:“我倒是觉得,安东尼斯很不错。温格尔阁下看到他会不会气得战斗欲爆炸?”
西乌都在出什么馊主意。序言当时想着,他尚未意识到西乌到底在说什么。
哪怕,他早知晓雄父是偏心他顶上唯一一个雌虫大哥的。他也不觉得雄父会只剩下大哥这一个执念。
大哥幼年丧父,他也是。
大哥从小聪慧,他也是。
大哥按照继承者方案培养,他也有一套机械技术与无与伦比的天赋在。
在所有兄弟中,序言隐隐是最喜欢大哥,最亲近大哥的。在其他兄弟都有自己打算的时候,他没想过其他方案,他必定是要留在自己家里的。
他答应过他早亡的雌父,他要好好照顾好雄父。
“序言。”温格尔坐在床上,很平静的一个早上,他对自己的第二子道:“你不要整天闷在我身边。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不要。”
温格尔头发全白、嘴唇灰白,因为身体脆弱易过敏喝不了一点合成药,他身上弥漫着长期熬制出来的草药味。
“你已经长大了。”温格尔催促道:“雄父身体好很多了。大学可以去报道了,你不能不读书啊。”
“以后再读。”序言倔强地拒绝不知道多少次,“服役我也在家附近服役,我走了点后门。”
他这么默默无闻的一个外种雌虫,又不是夜明珠家的正式继承者,蝶族长老会都懒得找他的茬。
序言得以安稳地陪伴温格尔度过一段养病时光:就在他以为雄父这次能够化险为夷时,温格尔的病情急转直下,骤然进入到长时间昏迷状态。
他开始吐血、呕出一些褐黑色的块状物。序言从自己的房间搬到雄父所在的套房的小隔间里,他提心吊胆却越发娴熟,他开始帮失去自主能力的温格尔辅助排泄、洗漱清洁、煮药喂药。
他比之前更了解,怎么照顾一个半瘫痪的病患。
“雄父。”序言抓紧时间,在温格尔还醒着的时候和他说话,“雄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温格尔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反应。
他的颅压日渐增长,视力、听力、精神力混淆在一起。序言深夜来到病床前察看体温,数次听到温格尔喃喃地说着胡话,“雄父”“甲竣”“哥哥”“雌父”。
都是一些已经死了很多年的长辈。
序言全都不认识。
他握着雄父冰冷的手,试图用体温暖和一下雄父此刻的惊惶。偶尔,这有点效果,他的雄父会睁开眼看着他——往日闪烁着虹光的眼瞳,灰蒙蒙的。他却还是看着他,皱着眉眯起眼,似乎在分辨他是谁。
偶尔,温格尔又确实能分辨出他是谁。
他喊他,“束巨。”
“你。啊。”温格尔急促地喘息起来,没一会儿莫名抽泣起来,半个枕头湿透也止不住,“束巨。束巨。”
白天,日光好的时候,温格尔也会叫他,“序言”。发烧发糊涂了,又摸着序言的手,问他,“长戟。你怎么长得这么大?”
但这些关于他、他雌父的话是最少的。温格尔醒着的时候,总是问他唯一的哥哥嘉虹在哪里?找到了吗?还没有回来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格尔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了。
“序言。因为我知道自己就能活这么久吧。”温格尔被推出来晒晒太阳,说了几句闲话,他开始抓着时间问序言钱够不够,日后打算怎么办、一定要回学校读书等等。
“雄父等你好起来,我就回去。”
“那要什么时候呀。”温格尔轻声笑道:“等雄父干什么。雄父自己可以的。”
当天晚上,温格尔又开始高烧。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出现那么长的对话,父子坐在太阳下的日子仿若是回光返照。序言的话也越来越少,到最后,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话,更记不住雄父在呓语什么。
因为那些名字、那些叔伯长辈,早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他一个也不认识。
“序言。”西乌通知道:“就在这几天了。”
“什么?”
“温格尔阁下大概就在这几天了。”西乌将厚厚的文件压在序言怀里,“你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先把最上面的遗体捐献签一下,这是家属签字。”
“我哥哥还没有回来。”序言机械地说着。这句话,好像一把钩子,从他舌头里钻出来,血淋淋把他的心肝肠全带到太阳底下。他被晒出酱色,放不出去的血淤成的酱油色。
他抓着脸,不知道为什么,发出一声尖锐的悲呼。
“西乌。西乌。”序言抓着墙壁、抓着医生,他站不住,全身摇晃起来,“我哥哥还没有回来。还没有回来。”
雄父一直在问,嘉虹呢?
我的嘉虹还没有回来吗?
序言从没有那么一刻,希望他哥还活着传来个消息,最好正在赶来的路上,却永远也赶不到。
“他还没有回来。”沉重的文件洒落在地上,雪花一样。序言喃喃道:“手术。你不是说,小果泥……吃了他。雄父会好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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