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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牙没接,把利剑放回去,自己拿了把木剑。
贺玠吁了口气——看来他还是知晓分寸的。
自己也曾是和裴世丰真刀实剑拼过锋芒。能和千年大妖打得不分伯仲,他在少年时期的剑术定也是同辈里登峰造极的存在。若认真出手,这卢公子恐有性命之忧。
前提是……他真的是裴世丰。
……
……
他真的是裴世丰。
板上钉钉,毫无疑问。
看那卢遇山孔武有力的模样,贺玠还以为二人要打个三五回合才能见分晓。没想到只一招狗牙就把他撩翻在地。他手中的剑还没来得及出鞘,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闪到他身前,一剑漂亮的挑月击上他的腹部。
出剑,收剑。干脆利落一气呵成。手法甚至比宗主裴尊礼还要干净一寸。
别说裴尊礼,就算是自己,在他那个年纪恐怕还真使不出如此华丽的挑月。
“这、这这是什么?”南千戈惊得咬到了舌头,“那剑术真美!”
“是陵光神君独创的伏阳剑法。”贺玠有些骄傲地摸摸鼻子,“他算是学到了精髓。”
“好漂亮。”南千戈也是习武之人,满眼都被那剑法震惊了,“我那大侄子也会吗?”
“当然。”贺玠笑道,“他还能做得更好。”
毕竟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太好了!”南千戈狠一捶地,“等出去了我要让他教教我!”
“哈哈,那他一定很乐意的……”
“你们……在说我吗?”
两人的谈笑声中忽然插进了一道稚嫩的声音,截停了南千戈的话头,也冻住了贺玠的脊背。
他慢慢转过头,见小宗主正抱着一根笤帚,眼神无辜又清澈。
贺玠又缓缓回头看那边校场,刚刚偃旗息鼓的卢遇山不知抽什么风,居然又叫嚣着扑来上去,两人又打作一团。
要死不死,这回狗牙为了接住他的面子,居然没有一击制胜,反而玩起了迂回。两人你一剑我一剑打得甚是焦灼,贺玠的心也烧得甚是急躁。
不能让裴尊礼看见!以他对伏阳剑法的熟悉程度,只需一眼就能猜出狗牙的身份!
“你们在看什么?”他探头探脑地问。
“没、没什么……”贺玠笑道。
不是他刻意隐瞒,而是这个真相对裴尊礼太过残忍以及离奇了。裴世丰对他造成的阴影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疤,很难想象他要是得知这个人畜无害的少年是他亲爹后会是什么样。
贺玠不想让他犯这个险。
“那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小宗主皱起眉,向这边走来。
“我们在……我们在……”贺玠稀里糊涂把南千戈手里的托盘抢来,快步冲到他面前,“嘘,我们在偷吃糕点,不要说出去。”
小宗主傻了。他看看一片狼藉的托盘,又看看贺玠:“贺哥哥,这个是不对……”
“你也吃,来!”贺玠不由分说,抓起一个糖糕就塞进他嘴里。
小宗主盯着他,嚼吧嚼吧吞了。
“这是不对的。”
“没事,再吃!”贺玠又给他塞了片香瓜,“你多吃点长身体!”
他嘴巴动动,很快又咽下。
“你们到底……”
“这个也好吃!”贺玠忙不迭又给他塞了个果子,完全让他说不出话。
南千戈大为震撼,虽看不懂贺玠在干嘛,但莫名觉得有趣,于是也凑上来开始帮着剥果皮。
“这个也香,尝尝……”
“这个果子好稀奇,你肯定没见过,试试?”
“这个糕点做得老好了,快吃!”
两人就这样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宁愿他肚子撑得像个球,也不愿他靠近那边一步。
快打完吧快打完吧——贺玠心里央求。
也不只是老天看他心诚还是怎的,校场那边忽地传来一声疾风破空的响动,打斗的动静蓦地就停住了。
贺玠一个愣神,小宗主就从他身侧绕过,噔噔跑到了那边。
“等等!别……”
他伸出手,但为时已晚。裴尊礼已经站在了墙壁遮掩后,看见了校场上的一切。
第234章 囹圄(三)
——
小宗主正在擦嘴的手缓缓放了下来,贺玠看到他背影有一瞬的僵直,脑袋也低垂下去。
“等一下,不是那样的……”
贺玠疯狂斟酌着措辞,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
“娘……”他呓语。
嗯?不是喊爹?
贺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校场上缠斗的两人已经停下了——或者说被迫停下。
两发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剑打掉了他们手中的武器,始作俑者正站在校场入口,手握长弓一脸阴沉地看着两人。
“不在街上闹事,就在别人家里闹事吗?”南欢里语气生硬。
两人面面相觑,卢遇山正打算辩解,却眼睁睁看着狗牙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
“好痛……”他轻轻嘶了口气,捂着自己的腹部,鬓角落下豆大的汗珠。
“……”卢遇山傻眼了。
什么玩意儿?他不是一直单方碾压自己吗?打了半天连他一根毛都没挨到,这是哪门子疼?
南欢里沉着气走到两人面前,瞄了眼跪地不起的狗牙,闭眼对卢遇山道:“卢公子海涵。方才因急事怠慢,家母遣我奉邀而来,请移步厅中再叙吧。”
“哎,干嘛跟我说这么客套的话……”卢遇山哭丧着脸道,“不用这样的。”
南欢里抬手,挡住了他的触碰,冷着脸道:“您没有受伤吧?”
卢遇山看看自己,目光又落到身边跪倒的狗牙身上。
原来如此……原来这小子是这么个意思!
他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立刻捂着腰道:“没事没事,我们都没收力,打得有些酣畅淋漓了哈哈哈哈!”
“嘁。”
狗牙埋头嗤了一声,也只敢用这样的方式发泄不满。
我要是没收力,你早就东一块西一块了。
“你!怎么?还想打一架?”卢遇山冲他握起拳,“不过就是剑术漂亮了一点吗?不要太嚣张!我迟早也能学会!”
狗牙把头偏到另一边,又嗤了一声。
“不要理他。”南欢里道,“小孩子脾性而已。卢公子犯不着与他一般见识。”
狗牙低着头不发出动静了,看上去有些消沉。
“跟我来吧。”南欢里对卢遇山道。
卢遇山扶着腰,笑呵呵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狗牙跪在地上良久,久到已经听不到南欢里的脚步声后才慢慢站起来。
“丢人。太丢人了!”
“你别这样说,他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但确实没有用……”
身后三个人叽叽喳喳说了大半天,他没有回头,独自一人走到校场角落。面对着墙壁蹲下。
“你看。”贺玠对南千戈道,“人家听见了。”
“那也是他的错!”南千戈大步跳下,走到狗牙身后,“你脑子怎么想出这种阴招的?我们大小姐又不是瞎,你受没受伤一目了然啊!”
“不是。”贺玠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能明白狗牙的用意,但南欢里的回应……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没事的。”小宗主跑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振作起来,我相信你的。”
许是被这稚嫩温柔的声音触动了,狗牙转头盯着他道:“你也觉得我刚才很蠢吗?”
小宗主摇头道:“不会啊。我觉得这个方法很好!大小姐她也许只是因为贵客在前,不便与你多说,但心里肯定还是在意的。”
说者天真无邪,听者沉默不语。
南千戈对贺玠低声道:“他好善良。”
贺玠笑得一脸溺爱:“对吧?”
没救了。这断袖没救了。
“不用安慰我了。”狗牙低落道,“她一定觉得我蠢死了……你们也是。”
“确实。”南千戈直言不讳。
贺玠扶额道:“那要去看看吗?看看他们要商量些什么?”
“我不去。”狗牙把头抵在墙上,“她都不关心我了……”
“那我们去吧。”贺玠耸耸肩,拉过小宗主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南千戈跟上去问道:“真不管他了?”
“不用管。”贺玠瞄一眼身后。果然一道身影正远远跟着,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我觉得娘亲是喜欢他的。”小宗主突然牵着贺玠的手晃了晃。
“此话怎讲?”贺玠笑道。
“因为那个卢公子身份不凡啊。”小宗主道,“这时的执明卢南两家势均,娘亲作为南家长女,定是要顾及卢家公子脸面的。”
“那可不是。论身份地位,那个狗牙可比卢家要……”
南千戈还没说完就收到了贺玠一记眼刀,立刻改口:“你说得对。”
“我看得出来,娘亲是喜欢他的!”小宗主道。
“是你喜欢他吧。”贺玠点点他的鼻头,“怎么,想让他当你爹?”
小宗主摇摇头:“因为他肯对娘亲好!”
贺玠忽然顿了顿脚步:“所以……你爹对你娘很坏?”
他只知道裴世丰虐待裴尊礼,但没见过他们夫妻二人相处时是怎样的。
小宗主踩进了一个水坑,裤腿边溅上泥巴。
“没有……我不知道……”他喃喃道,“爹他,从没有来看过娘亲。她去世的时候都没有看过一眼……”
“什么!”南千戈勃然大怒,“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果然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成亲后什么脏心烂肺都暴露无遗!”
“所以我才说……”贺玠面向南千戈张开嘴。
不是同一个人。
南千戈一愣,幽怨地扫了眼身后跟着的身影,冷哼着向前走去。
“我不会这样的。”小宗主接的是南千戈那句谩骂,他握着贺玠的手腕,声音有些委屈,“我不会成为那种男人的。”
“你当然不会。”贺玠心痒得厉害,想照着他那白白的脸蛋上嘬一口,“你会成为最有担当最厉害的人!”
哄孩子他手拿把掐。况且这说的也是大实话。
“我还会对我的伴侣很好很好。”小宗主继续道,“比对谁都好,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贺玠笑了:“这是你娘教你的?”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小宗主正色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贺玠微怔,总觉得这句话听在耳中声音都变味了。完全不似一个小孩能说出的话。
“快来!”
南千戈的呼唤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小宗主神情也恢复如常,仍旧纯良得像只小鹿。
“吵起来了。”
她蹲在宴客厅外的窗下,指了指里面,对两人轻声道。
贺玠和小宗主猫着腰跑过去,三人齐刷刷蹲成一排,屏息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不可能。我说过我现在没工夫没精力去在乎这些事情。卢公子,改日我会登门向令尊赔礼致歉,您今日就先请回吧。”
“欢儿……”
“欢儿不得无礼!”
“哈哈哈,大小姐不用这样急着拒绝。日子还要一天天数着过,你可以多加考虑后再……”
“不用!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
南欢里的声音已经开始不耐烦,屋内一阵叮叮哐哐瓷盏的碰撞声,随后便是开门的响动。三人悄悄换了个地方躲藏,看见南欢里快步走出,身后还粘着一坨甩不掉的蛞蝓。
“大小姐性子不要那么急嘛,我们好好谈谈……”
这卢遇山不愧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少爷,完全不会看人脸色说话,只顾着自己叨唠:“你现在就是不了解我,所以才这么抗拒!”
“请让开。”南欢里隐忍道。
“要不我们今晚去城里逛逛如何?我知道一家馆子……”
“卢公子。”她深吸一口气,提着笑,“或许您可以找些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太霸气了。
南欢里的性子就是把砍骨刀。刀背钝,不伤人,但刀刃破开万物,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她不想做的事情。
屋内家主和大夫人还在低声争吵,屋外南欢里已经快要冲到府邸大门了。
卢遇山看着南欢里的背影,突然大喊一声:“没事的南姑娘!我可以等到你回心转意的时候,我是真的……”
声音戛然而止。
南欢里本来不想回头,但他说到一半就打住的声音着实让人疑惑。于是她转过头,却并没有在原地看到卢遇山。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想凭空消失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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