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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林总总地划下来,贺玠悲催地发现,能给自己提供有用线索的姑娘,居然只有寥寥两人。
“布商汤氏之女和白家仆役之孙。”
贺玠念叨着她们的名字,翻看自己记下的宗卷。
那汤氏之女据说两年前与白峰回好过一段日子,唯一的蹊跷便是她曾看过白峰回和一个红衣女子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具体内容她没能听清,只是单看那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就猜测定是白峰回留下的孽果。
也是因为此事,她果断选择和这个人渣一刀两断,此生再无瓜葛。
“据我所知,那白峰回虽然风流成性桃花不断。可他天性狡诈多疑至极,从不会让任何人留下他的把柄。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可能让任何女子怀上子嗣。”
这是汤氏之女的原话,她看上去对白峰回恨极,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样子。
“所以那名女子给我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不过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她的姓名,只知道她是位身体娇小的女子,说话也是软声细语。或许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可怜孩子吧。”
汤氏之女对白峰回深恶痛恨,一面之词难免有失偏颇。但那白家仆役孙女的话,却实打实让贺玠重视起了那位疑有身孕的姑娘。
“那晚少东家逼迫奴家与他共饮,可那烈酒的性子又岂是奴家一介弱女子能承担的?还不过两杯我就醉倒在了案上。但那时奴家意识尚存,见得一身着艳红色衣裙的女子自窗口而入,而她的腰腹已然是怀有身孕的模样!”
“你确定她怀着身孕,还能从酒楼窗口翻入?”当时的贺玠显然对这番说辞抱有怀疑,反复询问那姑娘。
“千真万确!所以这么久,奴家一直怀疑她并不是人,而是那些腌臜下流的妖物!”
腌臜下流的妖物——这是那姑娘对红衣女子的描述。
之前贺玠太过于惦记那狰狞的面目,以至于忘记了有些妖物是可以幻化外形的。
识妖谱第五十三页上有过相关记录。据说蝶妖就极其擅长外形的捏造,无论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还是风烛残年的老妪,只要他们动动手指,都能轻易展现于表皮。
“妖怀上了人之子吗?”
贺玠蹲在铺满夕阳的烂墙头,手边的苇草微微摇曳。身后又传来了夜摊小贩的吆喝声——独属于孟章的繁华又要随着日落而升起了。
“斩妖的,你在想什么呢?”
俏皮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贺玠仰起脑袋,正好看见一条毛绒绒的大猫尾从树上垂下来,在余晖下欢快晃动,灵活得像是在摆弄丝竹弦音。
“尾巴?”贺玠朝白发少年友好地笑笑。自从昨夜交谈后,这只猞猁妖就在自己眼中彻底丧失了恐吓的威力,沦丧为叛逆顽劣的少年。
“都说了你不能这般唤我!”尾巴不快地从树上跳下,走到贺玠身边大咧咧地坐下。
“好吧,震天下。”贺玠全当哄孩子,笑嘻嘻地喊出这个惊悚的名字。
尾巴轻哼一声,收起妖兽的耳尾,又变成了普通人类的模样。
“你不怕被城内的人发现吗?”贺玠知道孟章居民对待妖兽的厌恶情结,不免对尾巴这样毫无顾忌的行径有些担忧。
“发现又如何?”尾巴睨了一眼贺玠,相当不屑地说,“你觉得这城中,除了孟章神君本人和宗主,谁能抓得住小爷我?”
“就算是斩妖人。”尾巴停顿一瞬,又打量了一下贺玠,“就你这样的斩妖人,也就打打那些化不了形的小妖了。真要比划起来,你连我六尺之内都近不了。”
化不了形的小妖?
贺玠想起了自己被明月吓得落荒而逃的过去,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
“你还真是……高看我了。”
尾巴奇怪地看了一眼傻笑的贺玠,撇了撇嘴问道:“你最近在搞鼓些什么呢?怎么早出晚归的。该不会是些铤而走险不正经的事儿吧?”
“想什么呢?”贺玠愈发觉得尾巴看起来亲切可爱,即使他那对兽齿能轻而易举地撕破自己的喉咙。
“只是帮衙府查点案件线索罢了……说起来昨晚你宗主让你去找什么了?找到了吗?”
“这可不能告诉你!”尾巴立刻凶巴巴地说,“像你这种好奇的人我见多了,如果不想被我们宗主咔嚓掉脑袋的话,就老实装哑巴!”
真是不近人情啊。
不过话说回来,尾巴既然作为百年大妖的话,见识肯定比自己高上不少,向他问问有无妖人结合的先例说不定可行。
“对了尾……震兄,你有没有见过,人与妖结合诞子?”
“人与妖?”尾巴掀起眼皮愣了愣,然后惊恐地拢起衣领往后退了两步,“你要干什么?”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贺玠简直佩服他逆天而行的想象力,不知道这兽妖都经历了什么。
尾巴顽劣地大笑两声,然后蹲踞在一片摇晃不已的瓦砖上歪头想了想。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尾巴浅金色的瞳孔缓缓变成一条竖线,看贺玠的眼神就像在看新奇的玩物。
贺玠看着这油盐不进的兽妖,不指望自己能和他讲明白什么道理。
“好吧,那我自己去查了。”
对于叛逆张扬的少年,最好不要和他们多费口舌——这是贺玠多次劝解三溪镇一个少年贼人无果后悟出的真理。
“等等!”
果不其然,贺玠还没走出五步远,尾巴就率先耐不住叫住了他。
“要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尾巴昂首阔步地走到贺玠跟前,平视着他的眼睛道。
“什么条件?”贺玠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你不是喜欢吃活蛇吗?那你会做吗?”尾巴喉头动了动,有些期待地问。
“莫非……”贺玠看着尾巴瞬间圆溜的瞳孔,慢慢扬起了唇角。
“对!”尾巴重重一点头,“只要你今晚给我做一顿全蛇宴,我就无偿回答你三个问题!”
“什么都能问?”
“嗯!小爷我一言九鼎!除了宗门天机和邪法命数,什么都可以问!”
“好,成交!”贺玠趁着尾巴出神的功夫飞快伸手揉了揉那乱蓬蓬的白发,然后在他暴跳如雷的怒吼声中疾步离开了。
第21章 桃花笼(六)
——
“诶你听说了没,昨儿西街那个病秧子的闺女失踪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那犯人是珍满楼的少东家吗?怎么还没把人抓起来?这谁以后还敢让自家闺女出门啊。”
“谁知道呢?那小少爷家大业大,用金子换命这种事也不稀奇。”
“也是造老孽哟,据说现在失踪的女娃都二十有余了,那衙府里做官的到底都在干什么?”
“依我看啊,就算那些姑娘家能救得回来,后半生也惨咯。是我啊,还不如一死了之。”
“也是,哪个夫家愿意娶个被……这样过的女子,是不是完璧之身都不好说呢……”
……
“大叔,这蕹菜怎么卖?”
贺玠站在菜摊前,指着一把绿油油的菜叶对摇着蒲扇的大叔笑道。
身后两位提着菜篮的妇女已经嚼了少说半个时辰的舌根了,从贺玠来到这贩卖农货的街道上开始,她们俩连窝都没挪过,毫不避嫌地大声议论着。生怕邻里间不知道她们对这失踪案有多么独到的见解。
“一个铜板你全拿走吧。”
大叔打着哈欠摆摆手,急于把这些已经蔫掉的蕹菜卖出去。
“好嘞,谢谢叔!”
贺玠可不懂这蔬果买卖中的弯弯绕绕,还以为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喜滋滋地抱起一篓菜叶往回走。
“我看那些衙府里的人也是真蠢,明知道那歹人会在夜晚出手,就多派人夜间巡逻不就好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主要是那些姑娘不守妇道。谁家好女孩大半夜不在家,要上街溜达?我看啊,那歹人就是老天派下来惩治扰乱风气的女人的。”
贺玠从那俩妇人身后走过,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意,似乎还沉浸在一块铜板捡漏一篓蕹菜的喜悦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左手轻微的抖动。
好半天后,两个妇人口干舌燥地准备告别,其中一个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菜篮子,发现原本放在里面的半块鱼肉不见了。
“等等!”
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另一人的手臂,从她挎着的篮子里摸出了自己丢失的半块肉。
“好啊陈家媳妇,原来在这儿等我呢!我说怎么今天你的嘴跟茅房一样臭,原来更臭的是你的手!”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啊!我会偷拿你这种东西?一块破肉也就你家当个宝了!谁稀罕啊!”
说罢,那陈家媳妇凶悍地将鱼肉丢在地上,还啐了口痰。
于是傍晚熙攘的集市街口,刚刚还姊妹情深的两个长舌妇在落日下打得两败俱伤,满地都是浓稠的蛋液和烂掉的菜帮子。
——
“我回来了!”
贺玠一手搂着菜篓,一手提着两条剥皮抽筋的蛇,用脚踢开了客栈的大门。
老婆婆和住店的客人都没回来,门厅内只有尾巴坐在大方桌前,和桌子上已经被吓僵的明月大眼瞪小眼。
“它好像没呼吸了。”
尾巴疑惑地戳了戳明月的头,只见它直挺挺地倒在了桌子上,俨然失去了灵魂。
“明月!”
贺玠丢下手中的东西,手忙脚乱地一番乱按,才让明月的心脏重新跳了起来。
“震兄,你就别吓唬它了。它就是个婴孩而已。”
“谁吓它了?小爷我有那么无聊吗?”尾巴闷闷不乐地跷着二郎腿道,“我一回来就看见它在这里等你,跟它说几句话就不动了。果然幼妖就是废物。”
贺玠无奈地笑了笑,将散落的头发全部束起来,捡起地上剥得精光的肉蛇说:“我现在就去生火。”
尾巴眼里放光地跳起来跑到贺玠身前,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两条蛇。
“太瘦了。”他诚恳地评价。
“已经够不错了。”贺玠说,“本身孟章城居民就没有吃蛇的喜好,数量又少价格又高。我跑了好多酒楼都买不到,这两条还是被同类绞死后别人贱卖给我的。”
“你让小爷我吃馊饭?”尾巴大惊失色。
“馊饭?”贺玠也大为震撼,“这蛇只是早死了一天,又不是腐败发臭了。怎么能说馊饭呢?”
“可是!”尾巴似乎还有些委屈,“我在宗门里的时候,都是吃的最新鲜的蛇肉,放进嘴巴里时还能感受肉的余温和血液的腥气呢!”
“你以前吃的……该不会都是生的吧。”
尾巴眨眨眼睛,朗声说:“反正是宗主让我这么吃的。”
贺玠“……”
可怜的小孩,活这么大居然都没有品尝过熟蛇肉的滋味。
看着尾巴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贺玠不禁对那裴宗主培养弟子的方法产生了高度的质疑。
“没事,等今晚过后,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蛇肉了。”
贺玠的手艺果然没有让尾巴失望,不过短短一刻,厨房里蒸腾的香气就已经弥漫了整个门厅。
初春夜寒,天色早暗。客栈的大门阻隔了清冷潮湿的街道和灯火通明的室内。温暖滋润的蛇肉汤被贺玠端上桌,奶白色的汤面上还点缀着鲜绿的蕹菜,翻滚的热气让围坐在四周的其他住客脸上都浮现出暖意,纷纷往贺玠的方向侧目。
“小兄弟!你是那老婆子雇的新伙夫吗?这蛇汤还能做吗?”
“实在不行,能给咱们分点吗?我们能出钱的!”
一群干重体力活的男人实在按捺不住肚子里的馋虫,忍不住提出分一杯羹的请求。
“这个……”贺玠笑看着狼吞虎咽的尾巴,对那群男人说,“这要问这个孩子愿不愿意分了。”
虽然尾巴的年龄比自己大了不知道几百岁,可贺玠总觉得他比垂髫小儿还要烂漫天真。
“不行不行!”尾巴嘴里包满了肉,警惕地将汤碗往自己的方向拨弄,目光不善地盯着那几个男人。
很显然,他不愿意。
贺玠抱歉地朝男人们耸耸肩,毕竟这是他和尾巴的交换。
“你是怎么把这东西变得这么好吃的?是什么妖术吗?”尾巴半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喝着喝着眼角居然蔓上了一层红氲。竟是好吃到溢出了眼泪。
“这是咋了?”
贺玠手忙脚乱给他递手帕,可尾巴只是别过头擦擦眼睛,气冲冲地抛下句:“但还是比不过我娘亲的手艺!”
原来是想妈妈了——贺玠心都软了半截,语气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
“我学不会的……”
尾巴嘴里堵满了蛇肉,含糊不清地说:“我曾经烧了宗门里五个庖屋,宗主已经严令禁止我踏足有灶火的地方了。”
“原来如此。”贺玠理解地点头,看尾巴吃得差不多了,于是笑着凑近他问道,“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尾巴努力吞咽下去一口肉块,眯着眼想了想:“你是问人与妖能否结合生子?”
贺玠点头。
“可以的哦。”尾巴的眼瞳又变成了竖状的猫瞳,饶有兴趣地看着贺玠,“不过一般不会有妖蠢到和人结合的。”
说完这句话,他拧着眉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立刻改口道:“也不是说蠢,只是人与妖毕竟寿命和活法相差甚远,相爱后痛苦的永远都是双方。留下的后代也多被疾病缠身,活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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