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没有乱拿其他东西。”尾巴脑门上都渗出了汗液,眼前已经出现了自己负重绕宗门十圈之后的死状。
裴尊礼目光如炬地盯着那条伤腿,仿佛要把那条腿盯出一个窟窿。
“把我的剑给我。”
焦灼的静默后,裴尊礼头也不回地伸手,让尾巴去取来他的佩剑。
剑!
贺玠遍体生寒,想到那裴宗主手刃狐妖的场面,霎时眼前一片漆黑。
不就是用了他一颗丹药吗?至于杀人灭口?
那冰冷刺骨的剑身靠上了自己的左腿,沁人的寒冷消退了火辣辣的伤痛,可随之而来的剧痛却又把贺玠拉入渊底。
剑刃划破了瘀红的皮肤,暗红的血液混合着乌黑的毒素一同从伤口处流出。那经过丹药治疗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划拉开来,刺鼻的异味融于血液沉寂在地板上,扭曲地消逝在阳光下。
“过量的封血花汁液会让伤口处淤血堆积不畅,毒素久居不散。此时破皮放血祛除毒素才是首要,你用鹿耳蕈强行愈合伤口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裴尊礼用搭在手边的白布简易包扎住涌血的伤口,一边严厉地训斥尾巴一边从袖中摸出黑色药丸送进贺玠嘴里。
直至触碰到那滚烫的嘴唇,裴尊礼倏地停下了动作,一滴泪水悄然落在了他的指尖。
好痛,真的好痛。
贺玠死死地咬着下唇,脸上血色全无,那被开口放血的左腿已经痛到连颤抖都做不了,只能靠紊乱的呼吸去麻痹对疼痛的感知。可通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他的忍耐,不争气的眼泪啪地掉落,落在了那还残留着药香的手指上。
虽然真的很感激裴宗主的出手相助,但麻烦他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在割肉前告知自己一声?这一上来就提剑放血的,神仙来了也扛不住啊!
“痛?”
裴尊礼略感无措地收回手,茫然地问道。
“不痛不痛,多谢宗主大人相救。”贺玠摇头抬眼,穹色的瞳孔周边围了一圈晶亮的泪液,看上去毫无说服力。
“抱歉,平日都是这般为弟子放血疗伤,若是阁下疼痛难忍……”裴尊礼颔首看向他,却在双目对视的刹那凝住了气息,全身的血液都仿佛静止在了那一刻。
“你……”
裴尊礼突然抓住了贺玠的手腕,往日矜贵自若的模样在看到那双泪眼的瞬间溃不成军,近乎疯狂地将那手腕拉向自己,用力之大想要让他融于自己的骨血。
而贺玠自那宗主握住他的手腕时,整个人就已经僵住了,脑袋嗡嗡作响,两只眼睛空白茫然地看向尾巴。
“你到底……你到底是谁?”
裴尊礼气息凌乱,可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怒气。
“是有人指使你来接近我的吗?”他紧皱着眉头,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贺玠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裴宗主这是何意?”贺玠倒吸着冷气,大汗淋漓道,“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宗主!他只是一介凡人!”
尾巴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挤在两人中间将他们分开。
听到这声呼唤,裴尊礼手中的银剑掉在地上,溅起一片血花。他步伐踉跄着向后退去,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抱歉,是我失态了。”他捂着自己的头转过身,看向床下那一堆药罐道,“尾巴,将那些疗伤的丹药都赠予他吧。他的确是因孟章城百姓安危而为妖物所伤。行侠仗义的斩妖人,不可怠慢。”
尾巴还想说点什么,但裴尊礼已经疾步离开房间了,背影说是落荒而逃也不过分。
贺玠捂着自己钝痛的手腕一头雾水,那上面五根清晰的指印还在变红发青。
“你没事吧?”尾巴嘟囔着看向他,神情沮丧道,“我知道你很想问为什么,但这件事真没办法解释。”
贺玠点点头,依然道:“为什么?”
尾巴哀叹一声:“宗主久居高位,想要投其所好巴结他的有心之人数不胜数。所以平日里行事谨慎惯了,有些过于激动也属实不稀奇。”
贺玠一脸莫名其妙:“所以呢?他为何突然对我发脾气?”
尾巴鼓脸指着贺玠的眼睛道:“说实话。要不是我知道你这段日子为了破案有多拼命,我恐怕也会怀疑你是哪位了解宗主过往之人派来的细作!”
贺玠瞪着眼睛,指着自己道:“我?细作?”
“对啊。”尾巴点点头,轻睨了贺玠一眼,“毕竟细作眼线这种东西,越是能戳中任务目标的软肋,就越是能博得信任套取情报。”
第26章 桃花笼(十一)
——
“什么跟什么?”贺玠一头雾水,“你的意思是,我长得很像裴宗主的软肋,所以他以为我是有心之人派来接近他的细作,然后就发火了?”
“说了你也不懂。”尾巴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理会贺玠。
砰砰砰!
正当两人僵持时,足以将门板震碎的敲门声从楼下传来,急促混乱的脚步顺着楼梯传到了贺玠身下的床板,整栋楼都在为那狂奔之人颤抖。
脚步声也丝毫没有停顿地来到了他们所在的楼层,一间间敲开房门,直到站定在这个房间外。
“谁?”尾巴很不耐烦地朝外面喊了一句。刚才的话题搞得他心烦意乱,正是个需要发泄口的时候。
没有妖息,但清脆的佩刀碰撞声还是落入了贺玠耳中。只怕是来者不善。
房门被一双戴着青铜护臂的手推开,粗犷蛮横的方脸率先探头入门,凸出的眼球死死地盯着床上的贺玠。
“斩妖人阁下。”男人穿着衙役的服饰,一手扶在刀柄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贺玠认出来他就是昨日和自己一同进山的一人,只是不知为何只身前来。
“戚大人请阁下前往衙府议事。”衙役转动眼珠轻睨了一眼贺玠,鼻孔翕张喷气,本想是示威,但在贺玠眼中倒像只疲劳的耕牛。
“发生什么事了?”贺玠虽然心下生疑,但也并不在意别人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
衙役深呼吸了一口,鼓起的胸膛剧烈浮动。
“阁下但来无妨,具体情况……一看便知。”衙役好似并没有看见贺玠还浸着血的左腿,摆出一副若敢不从,格杀勿论的架势。
“喂喂,有点眼色没有?”尾巴实在受不了这衙役咄咄逼人的语气,抄着手横在他面前,仰头直视着这个莽夫一般的大块头,“人家腿都伤成那个样子了,要怎么跟你走?用飞的吗?”
衙役鼻间的呼吸愈发沉重,眉间的皱纹深刻得能挤死蚊虫。
“我们戚大人敬在裴宗主的面上,给伏阳宗的人几分薄面。但若是你们的人如此不讲理……”衙役右手紧握住了刀柄,“想必阁下也是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道理的。”
“哦哟别别别,他可不是我们宗门的人。”尾巴摇头摆手连连否认,“我只是提醒你他如今伤重不便行动,我就是来给他治伤的。既然现在没我的事了,那我走便是。”
尾巴前后转变之快,也是不想给自己惹得一身腥臊,眼看情况不对拔腿就跑,独留贺玠一人坐在床上目瞪口呆。
“请吧。阁下。”衙役侧身让出通向门口的路,不给贺玠可乘之机。
请?怎么个请法?
贺玠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腿,慌忙在被子的掩护下穿上裤子,随后缓缓在床上挪动起来。
他像只被裹在茧中的毛虫,一蠕一动,避免撕裂到伤口。那不过两人宽的床面,硬是被他挪成了万丈沟壑。
冗长的沉默中,衙役投降般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快步走到贺玠面前,一把将他提溜起来,跟拎鸡崽子似的拿捏在手中,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贺玠脸都吓得煞白,根本没料到这粗犷的衙役会是这般回应。
他原本只是想装装虚弱,好讨要一根拐杖之物方便行走,可这直接将人拎起来算是什么个事儿啊?
自己堂堂七尺男儿,被这么个大块头拎着走去衙府,这让人以后怎么在孟章城混得下去?
不出所料。客栈一楼的住客们对这一奇怪的姿势频频侧目,几个胆小怕事的人将贺玠当成了被衙役缉拿的潜逃囚犯,瑟缩地躲进墙角不敢正眼看他。
而贺玠本人除了闭上眼睛装死逃避以外,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
“裴宗主。”衙役突然在客栈门口停住了脚步,正眼看着面前的男人颔首示意,“在下执有要事,不方便行礼,见谅了。”
裴尊礼其实并未走远,只是站定在门外试图眺望远山青黛安神。
他还未来得及褪去夜行时的玄色衣袍,眼睑下淤青尽显,即便容貌俊美也难掩疲惫。寥寥几刻时间并不能让他从方才的失态中抽身,反而在看到贺玠躲闪的眼神时再一次扶住了额头。
“他左腿尚未痊愈,这样贸然行进怕是不妥。”裴尊礼并未加以阻拦,只是靠在门边淡淡应道。
“哦?那依宗主所言,在下要如何处置他才算妥当呢?”衙役话里话外都有些烦躁,握着那戚大人的口谕,脾气大到连他国重臣都不放在眼中。
这也是富饶之邦安宁享乐人群的通病了。
裴尊礼又何尝听不出他对自己的暗讽,眉头一挑,不急不恼地在手中捏诀。
片刻后那衙役只感觉手中一轻,诧异地看着贺玠摇摇晃晃漂浮了起来,双脚离地半尺,缓缓向前飞去。
还真是能飞!贺玠惊呼一声,想借机活动僵硬的四肢,不曾想又扯到了伤口。当即疼得龇牙咧嘴。
“浮身咒。低阶妖术而已。”裴尊礼看着衙役瞪圆的双眼,淡淡解释道,“至少能让他不在路上怠慢,半个时辰后自会解咒。”
“这、这样的吗?那还真是多谢裴宗主相助了。”衙役稀奇地看着贺玠,持刀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不过对贺玠来说,这漂浮的姿态可比那衙役提溜着自己还要引人注目,半道上行人惊叹的眼神臊得他汗流浃背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在两人看不见的身后,裴尊礼一直站立在槐树荫下望着他们的背影。
直到确定那衙役没再对贺玠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后,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向客栈内走去。
——
衙府门前的石板常年未换,龟裂的缝隙渗透着错乱脚印上携带的泥水,浑浊的泥浆一汪接一汪在那俩饱经风霜的石狮子下面形成潭面。
贺玠刚飘到衙府门前,半个时辰的浮身咒就没有任何征兆地解开了。方才适应了浮空的四肢扑腾着落地,为了保护受伤的左腿,只能侧身倾倒在泥潭中,灰色的衣服顿时凌乱不堪。
“阁下稍等片刻,待我取根木杖便来。”那铁石心肠的衙役可不管贺玠伤病与否,抬脚便跨进了衙府大门,只留下满身泥泞的贺玠和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
有些不对劲。
贺玠没有尝试站起来,而是将就着扶腿坐在一边,搓着手上的泥水看向衙府皱眉。
他前些日子不是没有经过衙府周围,只是今天的府前居然没有衙役值守,空空荡荡令人不安,里面的气愤也比平日的凝重渲上一层死气,直勾得贺玠心中突突跳。
不多时,那衙役便拿着根平滑的木拐杖出了门,将其递到贺玠手中,冷眼看着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随即利落地转身跨过门槛,示意贺玠跟在身后。
衙府内萦绕着一股浅淡的血腥腐败味,连带着矗立檐下的红漆木桩都被浸湿,透出暗沉的斑渍。
“大人,人已经带过来了。”
衙役双手抱拳,冲着里屋那扇紧闭的大门禀报道。
“让他进来。”
是戚大人的声音。不过比起往日的慈祥威严,那声调似乎染上了一丝悲戚的颤抖。
衙役握住贺玠的胳膊,将他朝前推搡了一下,让他踉跄着走进里堂内。
屋内没有点灯,两排漆黑的人影静默地站在两侧,而那开门倾斜的一束阳光,正好照在正中央戚大人凝重的脸上,以及他脚下被草席裹着的躯体。
“刘三,去把烛台取来。”
戚大人扭头对身边的人吩咐,自己则弓着腰走到贺玠身前,盯着那条包裹着带血白布的腿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敢问昨日阁下在山中与衙役们分开后去了哪里?”
贺玠那不详的感觉在看到地上被裹住的身躯后得到应验,他借着旁人端来的烛台直视着戚大人的眼睛,将自己遇见深山老妖和脱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
“一个老人形态的妖物?”戚大人盯着贺玠的脸,企图找到他的破绽,“是什么妖?”
“无从得知。”贺玠摇摇头。
那老人似乎是个半毁妖丹的妖物,连他自己都不能察觉到同类的妖息,更莫要说让别人摸索出他的身份了。
“那你看看,这身体上的伤口,是否是那老人所致。”戚大人将烛台放在贺玠手上,自己弯下腰,一把揭开了那脏污的草席。
霎时,房间内站立的衙役们都侧过了脸,不忍再看同伴惨死的身体。
贺玠举着烛火,看向地面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血翻涌上脑,强烈的错愕让他差点没忍住干呕出声。
尸体的面皮被生生剥开,原本五官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一团血肉模糊的腥红。唯一能辨认他身份的东西,就只剩下腰间悬挂的令牌,贺玠认出这是属于那位训斥提醒过自己的领头衙役,那位不过不惑之年的男子。
他的前胸和后背皆有钝器击打贯穿的伤口,除了豁大的血洞外还遗留下密密麻麻的圆形淤青,整个皮肤呈现出苍白色,半颗眼珠还悬挂在糜烂的眼眶上,不甘地看着那个杀死他的凶物。
“没有妖息残留,没有施展妖术留下的痕迹。也不属于你那晚看到的树妖杀人手段……我们的人发现他时,就已经以这副姿态倒在林中了。”戚大人重重地咳嗽两声,沧桑的眼皮垂下,“本官让你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你昨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不信任自己的说辞。
26/270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