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扶着拐杖的双手暗自用力——结合那门外的壮汉衙役对自己的态度和戚大人的口吻,不难猜出他们对自己的怀疑。
贺玠没有急着回答戚大人的质疑,而是慢慢蹲下身,指尖轻点在尸体前胸的伤口上,将那点凝固的血液放在鼻下嗅了嗅。
“大人可否查明死因?”贺玠仰头看向戚大人。
“据仵作说是钝器击打后脑致颅骨破裂而死,死后又被反复鞭打尸身……看那皮肤上的血洞和淤青,凶器恐怕并非刀器,而是用铸有逆须钉一类的武器击打所成。”
铸有逆须钉一类的武器?
那类钉子硕大坚硬无比,通常是用来扎伤马蹄滞缓敌人行动,很少出现在人手握住的武器上。
贺玠仔细回忆老人家中的景象,并未发现如此种类的东西。那老妖杀人似乎只用砍刀,放人血炼药。断不会用那么繁琐的手段去处理尸首。
“并不是那个老人。”贺玠左腿在打颤,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液后沉声说道,“如果凶犯果真在死亡后对其进行多次击打,我更倾向于……”
“仇怨?”戚大人接上了贺玠的话,看他噤声默认,点了点头道,“这一点我们已经想过了。刘三,你跟他说说昨日的经过。”
被叫到名字的衙役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昨日入山后我们一行人就分开搜寻了,老于他担心那些姑娘的安危,冲在最前面。我就跟着其他弟兄们排查着后方。”
“走着走着,我们突然看见老于在前方发射了烟筒……他跟我们说过,只要发现可疑的东西,就发射信号告知其他人。”
“那林子大得吓人,周围随时都会有豺狼虎豹,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向着目的方向走一步看一步。”
“但等我们到的时候……”说到这里,几个衙役纷纷低下了视线,身体不住地抖动。
“等等!”贺玠启唇打断了他,“你们在前去的过程中,没有听到什么响动吗?”
按理说,老于他也是有功夫底子在身的人,遇到险境不可能不声不响地被杀害,甚至连反抗都做不到。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刘三脸色煞白地喊道,“我们什么声音都没听见,甚至连林子中的鸟叫都鲜有耳闻……那个时候,整个林子都像是被个大碗扣住了,风都吹不进来!”
他这比喻倒是形象,贺玠立刻就想到了识妖谱中树妖最擅长的隔绝幻术。
因为根系禁锢无法离开生长地,很多依靠人之气血修炼的恶树妖会习得一种能让人与外界隔绝开来,迷失在自己周身从而捕食的妖术。具体功效,和刘三形容得十分相似。
“那树妖就在发现老于尸体的附近!”贺玠突然想通了一点,激动得差点没站住脚,“你们有仔细排查尸体周围吗?”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
“我们昨日都被吓坏了,慌忙叫人来将老于抬走。没有功夫继续勘察。”
贺玠转身就想拄着拐杖出门。
这孟章城的衙府差人还真是闲散惯了,居然在关键节点上出差错。要是因为这个疏忽而放跑了那树妖,这麻烦篓子可就捅大了。
“报!”
贺玠还没把伤脚迈出门槛,衙府外就传来急促的禀报声。
一行精练的捕快从门外快步进入,来到戚大人面前。
“报告大人!方才于虚有山脚下的一间茅屋中发现一位被捆绑昏迷的可疑老人,现已将他带回!”
虚有山脚,可疑老人。
贺玠缓缓转身和戚大人对视,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诧异。
第27章 桃花笼(十二)
——
“带我去看。”
戚大人撩起衣袍毫不犹豫地回答,跟在那些捕快身后走出了里堂。
贺玠连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顺着那捕快的指引来到衙府深处的鞫狱之地。
暗牢内湿气极重,哪怕照明的火把全部点满也无法驱散阴森哀怨的寒气。
贺玠拢了拢衣袖,手却不小心擦过了脖子上的割伤,连着腿上的疼痛一齐给了他脑心一棒,汹涌的痛感顿时化为火星窜进眼眶里。为了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贺玠只能深深吸气,在浑浊的空气中呼出一缕白烟。
戚大人没注意到身后的小动静,忙不迭吩咐着捕快开锁。
“这老人是我们在巡山过程中发现的。那栋茅屋原本废弃已久,是早年守山人堆积杂物之处。昨夜途经那里,听到里面有异响,一打开门,就看到他被五花大绑在角落。”
“我们本以为他是被绑架的百姓,施以救助的时候他却突然发起了袭击,重伤了同行的弟兄。我们才不得不将其打晕后带回来。”
捕快打开牢门,提起手边的污水桶就泼在了昏迷的老人身上,顺手绞起了铁索,将他双手拉开固定,整个人被锁链垂吊在半空。
戚大人原本还担心老人身虚体弱经不起这捕快粗暴的折腾。但又一想他身为化形恶妖,将贺玠打得遍体鳞伤,肯定不是等闲之辈,于是制止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被污水泼醒的老妖迷瞪地睁开眼,看见眼前肃穆而立的众人,耷拉的嘴角逐渐咧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牙齿。那双滴着脏水的眼皮残破不堪,内里的眼睛已经被尾巴重伤,溃烂得血肉一片。
“他还能看见吗?”戚大人轻声问捕快。
“哎哟青天大老爷啊,老朽一介良民,平日里连鸡鸭都不曾杀害,麻缕也从未盗窃。这、这是为何要把我捉于此地啊!”
还未等捕快回答,那老妖先晃动着身体为自己喊冤,年迈的身躯在半空中如断襟飘动,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是个命不久矣的可怜老人。
看来这留下的半颗妖丹还为这老人提供了以气视人的能力,就算眼睛废了也能看清物与人的轮廓。
“一派胡言!”戚大人气得胡子乱抖,“大胆妖孽绑我子民伤人性命,还敢在衙府重地妖言惑众!说,你到底是何等妖物?我衙府差役是不是为你所杀!”
那老头眼皮动了动,正要开口,却被一直站在后面观望的贺玠打断了。
“陶安安是你的女儿?”
没头没尾的疑问让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戚大人和捕快扭头看向贺玠,却见他直勾勾地看着满脸惊诧的老人。
“我、我不认识……这是谁家的姑娘吗?”
他在装傻,贺玠知道。
“我不管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只想告诉你。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贺玠这句话不假。那陶安安是白峰回亲笔写下的姑娘,本就和这起事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再加上下落不明,很大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如贺玠所料。老人在听到这句话时脸上无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她……”
老人嘴唇翕动着,被铁链捆住的双手也不安地挣扎。
“她遇上了一个富家公子,还给了他一串木珠手链。我不知道那个男人许诺过她什么,亦或是说过什么动听的情话。但她相信了。”贺玠看着老人青筋鼓胀的额头,昨日被他划伤的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现在她因为那个男人行踪不明,若是再不能查明真相,我们谁都不敢猜测会发生什么。”
“我听不懂你说的。”老人口中牙齿磨得咔咔响,嵌入墙壁的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拉扯声。
“你现在如实告知知道的一切,就还有找回她的机会。”贺玠双手抓住木桩牢门,将脸从缝隙中探过去,目光不错地盯着老人。
“我……”老人胸口剧烈起伏,喉咙中似有一口瘀血卡得他无法呼吸,哼哧哼哧垂着头。
“相信我!你不是也在找她吗?”贺玠朝着老人喊道。
老人稀疏疮痍的头顶动了动,似乎被贺玠这句话戳中了心底,犹豫着睁眼看向他,好半天才重重咳出了一滩血沫。
“你真的能找到她?”他口中还残留着丝丝血渍,含糊不清地问道。
“我保证。”贺玠点点头,木桩上的毛刺都被他捏进了手心里,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老人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枯瘦的五指微微弯曲,面皮不断抽动。
“她是五十年前离开我的。”
他动着糜烂的眼皮,沉思的言语间都是对往昔的回忆。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刚化形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对什么都好奇。”
“我知这孟章国虽大,但没有一处地方能供我们树妖栖息。为了保护她不被人砍杀,我告诉她虚有山外都是邪境,瘴气环绕蛇蝎混杂,为的就是不让她接触人类避免被残杀。但她对山外的痴迷只会随着这种禁锢而剧增。”
“她就是想出去看看,谁也拦不住她。”
老人呼吸声渐弱,似乎陷进了多年前的回忆里。
那个穿着自己用破布烂麻编织成裙子的小姑娘,光着脚丫披着头发,从直入云天的树冠上一跃而下,跳进了她百年来未曾见过的天地。
“虚有山分内外两面。外是人入,内是妖生。自从她那一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收到任何消息。直到多年前的那场山火,烧了虚有山的经脉,动了我们内山妖物栖息的根地,我们无法生存,才想着来到外山求存。”
“陶安安,是妖?”
贺玠哑声向老人问道,心中隐隐有了个不祥的猜测。
“陶安安?那不是白家公子给你写的那份名单上的姑娘吗?”戚大人也对这个名字有所印象,“莫非,是她因为嫉恨其他女子和白峰回交好,就将她们一一绑走杀害?”
“什么绑走?什么杀害?”
老人虽然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可他脑袋不糊涂。
“不可能!不可能!安安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也不靠人命修炼……一定是受了你们人类的教唆!她不可能杀人!”
“有其父必有其女。你自己害人不浅,让本官如何相信这陶安安的清白?”戚大人语气威严,压得那老人半晌无法辩解。
“我!我是为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两袖清风的人上人又怎会懂得妖丹半毁的痛楚。老人自知无法让眼前这位大人明白身为妖物的难处,干脆闭上了嘴,再也不回话。
贺玠站在戚大人身后沉默地看着两人争辩,思索着老人供述的话。
名单上失踪的妖物女子,他人口中与白峰回争执的有孕红衣女子,以及尾巴和自己承认过的,人与妖可以结合生子的事实。
身份,目的,缘由……笼罩在失踪案上的迷雾似乎都被一点点拨开,但贺玠总觉得哪里说不通。
“从那场山火开始,你就一直徘徊在虚有山外界?”贺玠手指交错着叩击木桩,脑内疯狂思考着一切线索的关联。
老人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那说不通啊……”贺玠想到自己在山里时,光是靠着一块树皮就让明月确定了树妖藏匿其中,若那陶安安就是抓走汤氏之女的树妖,没道理老人发现不了。
“有什么不对?”戚大人转身看着贺玠。
“我需要再去找一次白峰回。”
贺玠支起手边的拐杖,跳着脚急促地朝外面走去,看着颇有几分身残志坚的味道。
“找他干什么?那小子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是关于陶安安的事,他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贺玠咬着牙走上台阶,回头对戚大人说,“虚有山那边,麻烦大人您再派人前去搜寻一番,断不能让那杀人的祸害逃掉。”
——
当贺玠撑着拐杖一路艰难地走到珍满楼时,那迎客的小二正好送走正午时最后一桌食客。
“客官,这回桌子保够了,想坐哪儿都随意!”
他认出了上次被自己拦在门外,最后被自家公子毕恭毕敬送出门的贵客,慌忙上前迎道。
“白公子呢?”贺玠开门见山道。
“啊这……”小二尴尬地笑道,“莫非客官又是来找我家少东家的?”
贺玠沉默不语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坦然和肯定。
我不来找他,我来干什么?
“这……”小二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我们少东家今日真的不方便见客……是真的不方便。”
他怕贺玠不相信,连说了两遍。
估计又是在莺莺燕燕中迷醉了——贺玠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嫌恶,没理会小二的阻拦,径直走上楼去。
“等等客官!”小二脸都急红了,没想到贺玠如此不听劝阻,“我们少东家今日与贵客相会议事,特地吩咐了下午与晚间都不见客!我没有骗您!”
“贵客?”贺玠罕见地嘲讽出声,“他能有什么贵客可见?”
“客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这次当真是大人物。”小二一边想阻拦贺玠,但又顾及他的腿伤左右为难。
大人物?贺玠还真不知道这贵客到底是那大将军的小妾还是云深台娇美的伎子。一个沉溺在温柔乡中的浪荡子又能结识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
“哦?既然是重要的客人,那白公子一人作陪怎能让其尽兴,不如加我一个吧。”
贺玠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拨开小二的手,用力推开他用身体挡住的那扇包厢门。
咔哒。
茶香晕染的房间内,一只满是剑茧的修长手指将白瓷茶盏放在几案上,那嘈杂的对话声和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没有让其停下动作,而是颇为细致地将杯口的茶渍抹去。
“怎么回事?不是说我不见人吗?”
坐在茶案对面的白峰回恼怒地看向门口的贺玠,拼命朝小二使着眼色。
而他对面坐定的褐发男子显然要淡定许多,只移目朝贺玠的方向看了一眼后便开口对白峰回道:“既然查案缉凶的斩妖人来访,白公子还是好生接待才是。”
27/270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