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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紫气与黑雾交融在一起,落下的小妖们转瞬间就被吸干了肉身骨血,只剩下一副骨架。
“昨山想与地裂争夺那些妖力!”贺玠吃力道,“必须阻止他们!无论谁赢我们都是无力回天了!”
裴尊礼拔剑就要冲上去,可强烈的气波将他阻隔在外,只能眼看着前方仿佛能撕裂天穹的妖力混战,深知自己踏进一步就会灰飞烟灭。
“扶我起来。”贺玠咳嗽一声,攀住裴尊礼的胳膊站起身,朝着那团飓风伸出手。
如果我是脱胎于父亲妖力而生的孩子,那我也一样能使用他的力量。
血液在身体里沸腾,温暖熟悉却又不属于自己的妖力一点点在他掌中汇聚成形,化为一道流光飞向飓风团,穿插在黑雾与紫气之间,想要将他们分开。
“师父,我来帮你!”裴尊礼站在他身后,双手抵住贺玠后背,把自己全部的内力输进他的身体,帮他调动起全部的力量。
流光又明亮了些许,可对抗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妖力还是不够。正当贺玠支撑不住咳出鲜血时,又一股妖力窜入自己体内。
“阿姊?”在他感受到力量的那刻,嘴巴就先行一步叫出了来人。
杜玥一身狼狈地出现在两人身边,全身上下没有完好之处,偏偏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
“别误会。我不是想帮你。”她嘴上这样说,手还是按在了贺玠手臂上,“我只是想见爹。只有你见过他可不公平,我也有话要同他讲。”
贺玠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杜玥白了他一眼:“了解你的人又不止一个。”
有了鸠妖的妖力加持,流光明显又亮了许多,可夹杂在黑与紫之间依旧不够看。
“还是不够!”贺玠道,“他们太强了!”
裴尊礼抬眼,单手捏诀,侧头过去低声说了些什么。杜玥也啧了一声,捏住喉咙念了串咒法。
贺玠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压垮了,内里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像是要将他寸寸折断。
可他在拼命,对手也同样在拼命。昨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放出了自己全部的妖力用以对抗地裂,而那强大的天灾也不示弱,用更加恐怖的力量压下来,将挤在中间妄图分开他们的流光打歪在一边。
“不、不行了,我……”贺玠捂着胸口狂喘。
“别放弃!快顶上!”裴尊礼在他身后抓住他的手,半怀抱的姿势抱住他,“大家都会来帮我们的!”
大家?贺玠迷迷糊糊地抬起手,重新掌控住流光。可这次放出的光辉不是细细一条溪流,而是宽大厚重的天河!连贺玠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住了眼睛,愣了许久才想起探查体内的力量。
熟悉的,全都是熟悉的妖力!
在他看不见的头顶,八方妖力如点点荧光落入地裂中,降临在他身上。
尾巴,裴明鸢,江祈唐枫,郎不夜,孟章神君……贺玠感受到他们的力量流淌在自己身体里,融于流光中冲向了黑紫风团。而仅仅过一眨眼后,又一股强大的妖力汇聚在自己掌中——是杜玥手下幸存的妖兽们。
“这要是还做不到,你就等着被我喊一辈子的废物吧。”杜玥啐出一口血沫,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倒在了地上。
贺玠无暇分心,他嗅到了身后淡淡的血腥味,听到了裴尊礼混乱不稳的心跳,可他却不能回头关心他,只能将那承载着所有人妖力的流光气波送到黑与紫之间。
“给……我……破!”贺玠嘶吼着推出万丈金光,随着他一声咆哮,周遭死寂一瞬,随后滔天的灿阳爆开,彻底席卷了昨山与地裂相持的力量。形成的风暴一半被深渊吞噬,一半倾倒在昨山身上,将他最后挣扎的残魂押入地底。
“不……不!”昨山大喊着伸出手,试图再次凝聚起自己的力量,“我不会死的……本君是不会被灭掉的……”
他低哑地吼叫着,一点点向上爬。
“本君不会在这里倒下,本君……”
唰——叮——
他的遗言被贯穿在咽喉中。莹白如玉的剑光撕开残留的金色,刺入了黑雾的眉心。
“安息吧……”
“吾也算是……为自己报仇了。”
陵光神君和缓神性的声音响起,如温暖的泉水从头浇灌在三人的头顶。
“爹!”杜玥率先回过神,奔跑着扑向淬霜。高傲狠毒了百年了的鸠妖,终于在这一刻做回了一个小姑娘。
淬霜幻化出一双手臂抱住了杜玥,柔声开口:“阿玠,爹怎么说的?”
这是来问责了。贺玠急喘一声,正欲解释。
“回神君大人,这都是我的主意!”裴尊礼先一步道,“您要怪罪,就怪我吧。”
陵光神君一愣,轻轻笑了起来:“都站起来吧。事情还没有解决呢。”
像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地裂又剧烈抖动起来,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裂开,不断有无辜的妖和人跌入其中。
“爹!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贺玠突然朝陵光神君喊道,“我只是想说,您的方法行不通!”
陵光神君一愣:“这么说,阿玠你有更好的办法?”
“您无非是想用自己万年妖力去填补最后的漏洞,但以您现在残留的力量,唯一的下场就是……”他深吸一口气,“飞蛾扑火。”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呢?”陵光神君永远是不急不缓的语气,就像是在询问幼时的鹤妖,这个剑法出错了,该用什么办法去弥补。
“我已经知道了。我是如何起死回生的。”贺玠捏住心口,明白这具身体快要油尽灯枯了。
陵光神君沉默须臾,明白了自己的孩子所说的办法。
“所以……请您将他们带出去吧,”贺玠抬眼,轻柔地握住了扣在腰间的手。
这双手是他从小握到大的,上面每一处茧疤每一处纹路他都清清楚楚,熟悉到做梦都能还原。可这还是第一次,他觉得这双手如此令他心疼,疼到只一触碰,心脏就像要裂开一般疼痛。
“师父!”裴尊礼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贺玠不敢去看他,他害怕一看到裴尊礼的眼神,自己就舍不得离开了。
“没事的。你就当师父离家出走了,或者云游四海?”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溢出,贺玠面带微笑,可心里早就泣不成声,“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裴尊礼紧抱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不会走的!我死都不会走的!我说过我要和你死在一起!你怎么能骗我!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怎么能……”
他还是那个爱哭的少年。无论长多大,他永远会为了贺玠流泪。
“你怎么能不要我了……你又不要我了……”
“没有不要你。”贺玠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晶亮的泪珠,哑声道,“你回答师父,我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裴尊礼不语,只是紧紧抱着他。
“我说我喜欢你呀。”贺玠笑了,“我还说我们鹤妖是最忠贞不渝的妖族。认定了一个人,就永远不会离开他。”
贺玠闭上眼,转过头,又缓缓睁开眼睛。
“小竹笋,你看着我。”
裴尊礼不愿意,他就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我会回来的。”
“我不信。我要和你一起。”裴尊礼油盐不进。
“你不能和我一起。”贺玠道,“等这件事结束后,你还要回陵光,那里的百姓需要你。万象出了这么大麻烦,天下局面一定会重洗一番,陵光没有你坐镇一定会乱套的。还有鸢丫头,她刚刚与你相认,你难道忍心舍她而去吗?”
“她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裴尊礼道,
贺玠笑道:“那尾巴呢?”
“他一定会理解我的。”
贺玠捂住嘴,压下了咳嗽的欲望,看见了淬霜有些急躁的震动,知道时间不多了。
“可是我需要你活着呀。”贺玠拉住他的手,奋力仰起脖子,在裴尊礼唇上烙下一吻,“师父说过,你永远要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他缓缓放下手,握住了裴尊礼的肩膀:“小时候不惜命的坏毛病,怎么现在也改不掉?”
裴尊礼感到不对,立刻出手去抓他。可方才耗力太过巨大,脚下一软竟被贺玠躲了过去。
“爹!”贺玠大喊一声,陵光神君立刻飞向他,用白光拖出精疲力竭的裴尊礼。
“放开我!放开我!”裴尊礼大喊道,拼了命地去敲打围绕在身边的剑光,可脱力的身体一点用也帮不上,只能眼看着自己被带着向高处飞去。
“师父!师父!”
贺玠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叫喊,慢慢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对不起。又让你亲眼看着我离你而去。
不过这一次,我可以肯定……
“我会回来见你的。”
贺玠抬头,看着已经遮天蔽日的紫光,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一定会的,”
待到桃枝又长新芽,待到池塘坐听鸣蛙。待到秋霜染红枫叶,待到冬雪吻白梅花。
我就会回到你身边,郑重地告诉你。
我是多么的喜欢你啊。
翻涌的紫光突然停下,遮天的乌云缓缓消散。在一片骤降的白雪中,地裂止住了前进的步伐,一点点合上了裂痕。
所有的妖都找回清醒,所有的人都停下哀嚎。
天地再次重归谧然。
……
……
……
……
三年后。
这天清晨,尾巴破天荒起了个大早。以往最不在乎外表的他用精盐擦牙,用泉水洗脸,还梳了一个清清爽爽的头发,穿上了爹给他买的最贵的衣服。不为别的,就为今天能在前来贺礼的四国领主前不丢他亲亲老爹的脸面。作为伏阳宗堂堂正正的少主,敢在大婚礼堂上丢份儿,等待他的绝对是皮开肉绽的惩罚。
想到裴尊礼说起这事的脸色,尾巴就不禁双腿打颤,下意识想往一个人怀里钻。
哦对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娘亲,我出门了!”他颠颠儿地跑到门前供桌上,为香炉点上三根香,恭恭敬敬对墙上那幅画像磕了三个响头,“娘亲保佑我今天不会出乱子!”
上完香,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娘亲,我好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画中人当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带着三年如一日的微笑看着自己。
尾巴撇撇嘴,没来由感到一阵委屈,刚准备掉眼泪,屋门就被人拍响了。
“小尾巴你起床没有!姑姑我已经收拾好了!”
尾巴兴奋地推开门,迎面就被一只穿戴得花枝招展的小山雀扑了满脸。
“怎么样怎么样?我这件衣服好看吧?”裴明鸢得意地炫耀,“这可是我自己亲手做的!等以后我出去云游四海时就没那么多钱挥霍了,这些事情都要学着做。”
尾巴呆若木鸡地看着她走线混乱姹紫嫣红的小衣服,点点头:“姑姑,女孩子还是不要省买衣服的钱了。”
“你什么意思?”裴明鸢两眼一瞪就要冲上去揍他,两人打闹着跑出屋门,刚拐了个角就又撞上一个高大的人。
尾巴抬头,看见郎不夜惨白着一张脸,像是熬了一个月的通宵。他低头,却在看见裴明鸢的瞬间捂嘴跑开,没一会儿不远处就传来哇哇的呕吐声。
“他怎么了?”尾巴奇怪道。
裴明鸢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能有啥事儿?我看他体格子壮实,就用三斤肉干让他做了我一个月试药人,没想到那小子三天都没挺过去,真是有够弱的。”
尾巴扯扯嘴角,又听裴明鸢道:“对了这事儿你可别让陵光孟章两位神君大人听见。有几味稀罕药我是趁着他俩在归隐山喝醉后偷拿的,要是被逮到我就惨了!”
“放心吧……我嘴巴最……”
“我都听见了。”
墙头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尾巴仰起头,只见一个浑身漆黑的女子懒散地躺在瓦檐上,玩味地看着自己。
“喂!死鸠妖!谁允许你进伏阳宗的!”裴明鸢怒道,“亏你还有脸面在我们这儿晃,信不信我现在就撕了你!”“撕了我?”杜玥笑了笑,“十三年前你打不过我,现在就更不可能了。更何况……我亲耳听到了你偷拿我父亲的秘药,这个罪过要是传到你兄长耳里。”
“混账!我没有说过,是不是尾巴?”裴明鸢看向尾巴。
尾巴刚准备点头,就看见杜玥似笑非笑的眼神:“想清楚小猞猁,是帮姑姑还是帮姨妈?”
“……”尾巴一噎。没想到和自己沾亲带故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此声一出,争辩的三人立刻作鸟兽散开,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逃跑的逃跑。
“爹!”见躲无可躲,尾巴立刻站直身体,迎接父亲的检视。
裴尊礼提着剑向他们走来,他风姿依旧,脸上没有任何岁月的留痕,只是眼中多了丝若有似无的哀戚。
“兄长!”裴明鸢立刻告状,“鸠妖又来欺负我了!”
裴尊礼看着杜玥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算了,她已经受到了该有的惩罚。如今修为散尽妖丹重伤,怕是一辈子都回不到曾经的巅峰了。对她那样一个高傲的人来说,这是比凌迟还要痛苦的事情。更何况有陵光神君桎梏着她,掀不起风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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