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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活该。”尾巴隔着人群朝他丢了块小石子,砸在庄霂言脸侧,“我爹肯留你一条命都是大发慈悲了。做出这种事情……换作是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尾巴口无遮拦,暗室中的百姓纷纷侧头看向庄霂言,似乎想从他口中得出一个解释。解释为什么他们会沦落到这个下场。好好的城池朝夕之间被毁,让他们无家可归。
被一双双沉重的目光盯着,庄霂言再倔强也难免心生惭愧,可怜的是他手脚被缚脑袋也被定住,想低头回避都做不到。
啪!正当他身上燃起窟窿洞时,珊珊来回的布条打在了脸上,清爽的水让庄霂言好受了些。当然,只是好受了……一些——那根布条扔得快准狠,死死黏在他脸上,遮住了口鼻。
这是一种刑罚。庄霂言隐约记得裴尊礼小时候有跟他讲过。
他本以为小山雀只是在闹脾气,很快就会解救自己,没想到过了许久,自己体内最后一点余气都被榨干后对方还是没有揭开的意思。
大丈夫能屈能伸,庄霂言也顾不上脸面了:“我承认我做事太偏执,但你们若是放开我,事情就还有扭转的机会。”
“偏执?”尾巴一磨牙,“你是想要我们的命!我真的看错你了。”
许是真的不知如何回应尾巴,庄霂言不出声了,蒙在口鼻上的布条也渐渐没了动静,看上去真如死了一般。
“要、要不要去看看他?”有一位村妇担心道,“好像真的没气了。”
没有人回答她,又过了许久,久到那张脸红了又紫紫了又青,小山雀才不急不乱地飞到他身前,一把揭开湿布,然后紧接着就是一巴掌,重重落在他脸上。
虽然看着是轻飘飘的翅膀,但注入了妖力,打在人脸也留下了清晰的红痕。
庄霂言的额头朝一边歪去,缓缓睁开眼,神色黯淡地盯着小山雀,瞳孔抖了抖,一丝亮光在眼底闪过,但很快又熄灭下去。就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不再欺骗自己的决心。
“就算是要诓我,也找个人啊……”他低声喃喃。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是傻……”
“还有什么办法?”小山雀就站在他身前,抬起头,神色中却没了往日的活泼。
“什么?”庄霂言没听明白,只觉得这小雀妖露出这种严肃的眼色竟还有几分威慑。
“我问你还有什么办法!”小山雀突然大吼出声,把一旁的小孩都吓得往后缩了缩,“你不是说还有扭转的机会吗?是什么?”
庄霂言一愣,有些错愕:“你……”
“凭什么!凭什么你捅出来的娄子要让别人去补!”裴明鸢猩红着眼朝他大喊,“一个该死的罪魁祸首躲在这里,却要让被你迫害的人用性命去替你偿还……你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身子小小的山雀说出这样一番话,本该是一种滑稽的装腔作势,但在场的人全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一时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有什么办法停下来?”但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字字泣血,“我问你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个该死的地裂停下来!”
庄霂言垂下眼,干裂的嘴唇翕动。
“会停下的。”他发出的声音分外嘶哑,“在它吞噬了足够的妖力后。”
“什么意思?”裴明鸢拔高声音。
“地脉也是会满足的。”庄霂言移开视线,刻意不去看那双黑圆的眼睛,“如果有足够多的妖力封填进去……它就会停下来。”
“足够多?”裴明鸢有种不好的预感,“是要多少?”
庄霂言正准备开口。忽然一声惊雷劈落在暗室附近,尾巴立刻起身挡在门前,但紧随而至的地震让所有人都乱了阵脚。
“地裂,是地裂……”庄霂言,挣扎起来,“地裂开了……”
小山雀回头看他,发现他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都会死,他们都会死……这天下的妖,我的仇人……都会被屠尽!”
……
……
“听到了吗?”昨山扯住自己一边的耳朵,“外面的惨叫声。”
站在他身前的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的凝重。昨山倒是对此很满意,他需要汲取他人的苦痛来滋养自己。
“外面真的没事吗?”贺玠抓住裴尊礼的胳膊,无论自己怎么动,他都死死挡在前面。
“没事的。他们都很厉害,知道该怎么做。”裴尊礼道。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一种缥缈的期待。
“多陪你师父说说话吧。”昨山大笑道,“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裴尊礼咬紧了口中的软肉,闪身挥剑刺向昨山,两人过手三招后双双被震开,回到原地。
结界中的他很强,白费力气不是明智之举——裴尊礼很快就放弃了强攻的策略,心里打起了别的盘算。
“你傻啊……”贺玠瘫坐在地上,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道,“你进来干什么?”
裴尊礼转过身,即便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在看到贺玠空落落的胸口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有痛苦也有愤怒。
“来传话。”他把淬霜放在贺玠怀里,“父亲说他有话要跟你讲。”
贺玠本来昏昏欲睡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瞪开了,即便痛不欲生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叫他什么?”
裴尊礼手一顿,脸颊可疑地红了,但嘴上仍不悔改:“师父不要乱动,父亲会治好你的。”
“那叫师爷!你乱叫什么……”贺玠有气无力道,“我都还没答应呢,你俩串通好来气我的吧……”
“师父想要答应我什么?”裴尊礼突然笑了。
“……”贺玠这才发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差点又吐出一口血。
“喂喂喂,这边还有个人呢。”昨山漫不经心地绕着头发,“真觉得这里是自己家了是吧。”
裴尊礼轻轻拍了拍贺玠的手背:“师父放心,我来牵制他。”
说完他再次拔剑冲向昨山,剑光爆闪,两人缠斗在一起。
“阿玠。”淬霜躺在贺玠怀中,温暖的剑光点点融进他胸前的伤口里,“爹终于能跟你说上话了。”
“爹……”贺玠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活了过来,缓慢却有力地跳动着,“我以为,想要再见到你,得等我死了后才能做到了……我大概真的要去见你了。”
“说什么傻话。爹在这,能让你死了不成?”陵光神君温柔地笑着。
“我的妖丹……这下是真的没有了。”贺玠轻喘两声,“连灰都不剩了。”
“那爹可要多跟你说几句了,以后都听不见了。”陵光神君道。贺玠一听他这样说,心里就稍稍安定了许多。
爹他有办法的。
“阿玠,爹一直想跟你说句抱歉。”陵光神君缓声道,“当年带着你阿姊出门,把你一人留在家中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很恨爹?”
“怎么会?”贺玠眼角浸出一滴泪,又破涕为笑,“你们要是不走,我哪能遇见他们啊。”
陵光神君一滞:“我要是不走。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他沉默了许久,轻声呼唤贺玠的名字:“阿玠,你应该都知道了,我们所谓的神君,其实都只是寿命长的妖兽罢了。没有天神在上,没有天界压在头顶……从始至终只有人间。”
“我知道。”贺玠虚弱道。在执明神君身上,他就已经找到了这个真相。
“千年前的第一次妖族混战后,我们都被骗了,被这个活得最久的老东西。”陵光神君让剑尖指向昨山,“天界本就是他编纂出来利于自己称帝的幻象,那时他正值鼎盛时期,用强大的妖力篡改了我们的记忆,让我们生出了不存于世间的幻梦。”
“大战中领头的神龙……其实只是修炼万年的巨蛇。他是唯一能与妖王抗衡的存在。”陵光神君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他的骨血化作了世间的风雨,得以让人族繁衍栖息,从而也孕育出更多的妖族。”
“我们妖本就诞生于凡人的欲望,是凡人的善恶良邪赋予了我们超脱的力量。但过于强大的妖力对天下始终是一个威胁,漫长的寿命也不是福报,而是折磨。妖族的绵延,终有走向尽头的那天。”
“所以……”贺玠听了许久,但没太明白父亲想要说些什么。
“所以,爹才想办法,把你变成了人。”陵光神君轻声道。
贺玠瞳孔一怔:“是……是您……”
“你和阿玥体内都有我种下的种子,只不过那个方法太过残忍,我从未与你们讲过。”陵光神君道,“是你自己的选择,让你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贺玠还想问什么,可淬霜却突然脱离了他的怀抱,飞升在空中。
“地脉已开,唯有一个方法可以阻止。”
“爹!”贺玠摇晃着站起身,朝淬霜伸出手。
“阿玠,爹真的很高兴,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孩子。”他又将剑身转向裴尊礼,“其实爹一开始很不喜欢那小子,拱白菜的小猪没有当老丈的会喜欢……但是他……”
陵光神君一笑。
“裴江那老东西若是看见,一定会欣慰得不行吧。”
“爹!你要做什么!”贺玠彻底慌了神,“你别做傻事!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可惜为时已晚,那边的昨山还在游刃有余地防守裴尊礼的进攻,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时眼前就被大片大片刺目的白光侵占。
“本君的结界!”他大喊。可无边无际的白已经驱散了他所有的黑,外界兵荒马乱的声音如瀑布倾泻而入。
乌云再次笼盖于头顶之上,贺玠看见了不远处自地底深处喷薄而出的杀意。
第316章 至暗(二)
——
“快跑!地裂快要到我们这边来了!”
“别打了别打了,先逃命再说吧!”
术法碰撞和兵器相争的声音在那冲天地气爆开的刹那全都变成了逃命的呼喊。贺玠跪坐在沙场上,身边是向后奔腾的人潮,每张因惊恐而变得扭曲的面孔都在眼中被放大拉扯,变成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看到了许多熟人。有在孟章遇见的守卫军,有在伏阳宗照面的弟子,还有在执明看好的姑娘们……贺玠不知道他们是被谁唤来的,但曾经经历的一切此时排开呈现在眼前时,让他忽然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果就在他们身边死去,也算得上一位英雄了。
“师父!”
裴尊礼的声音永远是医治他悲观的良药,贺玠很想回应他,可自己实在是太累了。
父亲的治愈只停留在皮肉,而他内里更深的损伤已经开始蚕食他的性命了。
对了,父亲……父亲去哪了?
“师父,别睡!”裴尊礼抱住了他,熟悉的气味濡湿了贺玠的眼眶。
“没事了没事了。”裴尊礼像极了曾经的自己,从后颈轻拍到后背,安抚的手法如出一辙,“剩下的都交给我吧。妖王还是地裂,都交给我。”
“你要……去哪……”有血糊住了贺玠的喉咙,他讨厌用这样难堪的声音去挽留裴尊礼。
裴尊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伸手抚上贺玠的侧脸。在贺玠眼神由疑惑转向恐惧的瞬间突然将他抱起来,朝一旁喊道:“带他走!”
马蹄疾驰奔来,天旋地转间贺玠就被人拉上了马背。
“坐稳了!”
还未见到面容,贺玠就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你怎么也来了?”
“笑话,我手底下的精兵都来了,我岂有不来的道理?”南千戈挽了个枪花,“你受伤了就别逞强,我带你入城!”
贺玠咽下胸中又涌起的血沫,艰难道:“快去把他叫回来,那边太危险,不能去……”
南千戈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放心吧。那小子就算解决不了,也不会让自己白白送命的。他舍不得你的!”
南千戈笑了几声,又忽道:“对了,我刚刚在城中救助百姓时遇见了一只耳朵尖尖的白发小妖,他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白发耳朵尖尖,是尾巴。
“他说这地裂需要吞噬妖力才能停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贺玠蜷紧五指,这点他也听说了。
南千戈继续道:“他们还说不一定需要小妖们一个个进去送死,如果有足够强大的大妖进入,地裂很快就能被填满。比如妖王。”南千戈道,“我也是来杀那个老贼的!”
听完她的话后贺玠惶恐地睁大眼睛——在场妖力强大的妖物不只有昨山,还有……
“回去!南小姐……麻烦送我回去!”贺玠忍着疼痛大喊。
“不行!我答应了我乖侄儿要保护好你!”南千戈不允。
“一定要回去……”贺玠咳喘两声,“我总不能……看着我爹去送死啊!”
南千戈握紧缰绳猛地停下来:“你爹?”
“没办法解释了。”贺玠道,“我得去阻止他!”
南千戈的话点醒了贺玠。父亲到底有什么计划暂不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想要牺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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