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小时候那样,跟他说说话,或者简单直白地给一巴掌,把他脑袋里的浊水打出来。
裴明鸢看出了兄长眸中未尽的话语,不再多说,按着尾巴的头把他推了进去。
“这次换兄长在城外保护你。”裴尊礼将暗门缓缓关上,“我会很快回来的。”
带着所有人一起,大家一起回家。
“喂,小子。”
正当他准备马不停蹄地赶去城外时,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裴尊礼一直紧绷着弦,以为来者是敌,立刻出剑。
“干什么干什么!”墙头上的人一手捏住他挥斩来的剑气,吃痛骂道,“这小子下手真够狠的!你可当心点,伤了本君不打紧,要是伤了这位,你师父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看清那人的面容后裴尊礼周身所有的戾气都缩了回去,双手抱拳道。
“参见孟章神君大人。”
“多说无益。”孟章神君道,“你们这些孩子,没一个听到了本君的传话,要不是那狼妖,今天都得交代在这!”
说起狼妖,裴尊礼这才发现郎不夜许久之前就没了踪影。只是这糟心事一件一件来得急,根本没有人在意。
“他妖力高,本君用术法传的音恰好被他抓获。他就前来领路,带我们来找你。”孟章神君解释道,语罢还夸赞地给身边蹲坐的郎不夜一根肉干。
“我……们?”裴尊礼定睛看去,并没有在孟章神君身边找到除了郎不夜的第二人。
“还能是谁?”孟章神君掏出一把被黑布包裹的长剑,露出其中莹白的锋刃,“还不快来拜见你老丈人。”
包裹中的淬霜大震,跳起来给了孟章神君一耳光。
“你打我做什么老鸟!这小子自己把你儿子拐跑了,我实话实说罢了!”
淬霜看起来气得不轻,又给了孟章神君一巴掌。
裴尊礼惊住了:“这……这位是,陵光……陵光神君大人?”
孟章死死握住淬霜的剑柄,感慨道:“本君真是了不起。为了能有个一起喝酒叙旧的友人,不但帮忙养孩子,还大费周折替他找寻灵魂不灭的方法。”
他看着裴尊礼又道:“不过也多亏了你那个皇子友人。他的诡计却歪打正着让本君在锁魂珠上摸到了门道,封住了老鸟最后一丝神魂在剑中永存。现在他心情好时还能说句话呢!”
淬霜忽然静止不动了,良久后挣脱孟章神君的掌控,飞到了裴尊礼身边,落在他手上。
“神君……大人。”他第一次觉得淬霜是如此的温暖。
“你不用这样唤吾。”
淬霜一震,温和的男声流出。这是裴尊礼第一次听见陵光神君的声音。
“这么多年真的辛苦你了。多亏有你,陵光才能在没有神君的庇护下繁荣昌盛。”
裴尊礼忙道:“这、这其实都是师父……”
“不要谦逊。没有你,阿玠也不会成为今日这般有血有肉的人。”陵光神君缓缓道,“只是吾需要你再帮一个忙,不知你可愿意?”
“愿意至极!”裴尊礼道。
陵光神君轻笑一声:“那就麻烦你和吾一起去到阿玠身边吧。吾想亲口给他道歉,你也一定,有话想要对他说吧。”
裴尊礼道:“神君大人,这种事就算您不说我也……”
“吾说过,不要再叫神君大人了。”
“那我如何称呼您?”
淬霜散发出一股明黄温暖的光晕。
“就叫我父亲吧。毕竟……不久后你也会是我的孩子了。”
第314章 天裂(四)
——
贺玠这边的情况相当棘手。结界中的昨山不同于仅有一缕魂魄的他,结界重塑了他的肉身,让他找回了曾经半数的力量。自己虽也得到了曾经的妖力,但赤手空拳终是难敌半全盛的妖王。
“当年你的妖丹可是在我眼皮下寸寸裂开的。妖丹一旦被毁就不可能再盛放妖力,这一定也和你的重塑肉身之法有关!”昨山攻势迅猛,贺玠深知硬打会吃亏,只能一边躲避一边防守。
不过这件事他算是看错了。自己的妖丹能起死回生,跟那劳什子方法可没关系。是当年裴尊礼将它好好保存了下来,不知用何妙药一点点修补弥合重归完整。他应是抱着思念为由,将那个早已黯淡无光的灰珠子当至臻宝物收藏起来,没想到日后会在执明神君的帮助下让它再度明亮。
一想起裴尊礼,贺玠神色都柔了一寸,脚下步伐落空,差点被昨山一剑毙命。
“都这时候了还在想你那个小郎君?”昨山披散着头发,脸颊上是凸起的青筋和红纹,失去了谦谦公子的风度俨然与一暴君无异,“想着他会来救你?放弃吧,这结界可是本君剖了五百只小妖的妖丹凝炼出的法器,那小子再强悍,恐怕也连出入口在何处都找不到!”
贺玠一笑,抬手用手臂挡住了他一记劈斩,皮肉再次破开,可他连眼皮都不曾眨动:“那最好不过了。我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杀人的样子。”
昨山冷哼一声:“你也就现在能耍嘴皮子功夫了,等本君杀了你剖了丹,弄明白重塑肉身是何妖术后,就立刻出去杀了他!”
贺玠把手臂上的血液擦在衣服上,半边衣袍都被染成了红色:“原本还想留你一口气,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就没必要收手了!”
狠话落,两人立刻向对方冲去,刹那间剑刃斩风的呼声和妖力爆破的闷响晃动了整个结界,那平静的水镜湖面都晃出了残影。
正当贺玠瞄住一个间隙伸手掏向昨山的心口时,一声石破天惊的雷鸣在结界顶部炸开,霎那间地动山摇,似有千军万马铁蹄过境,只听声音眼前仿佛就出现了扬起的大漠黄沙。
这不是昨山的手笔,因为他也迟疑了一瞬,微微蹙眉似在思索。可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贺玠错失了逆转的先机,反被他抓住了弱点,一剑插在自己肩胛中,定住了右手的动作。
“可惜啊。刚才差一点就能杀掉我了。”昨山狞笑道,“可能是老天都在褒赏本君的雄才大略吧!”
贺玠左手握住他的剑刃,咬牙想将其拔出:“你……你还信老天?”
“信!怎么不信?被镇压在了却谷的那些日子,如果不信命,本君早就撑不住了!但倘若本君找回自己的妖力,纵使天神降世我也照杀不误!”
昨山恶劣地把剑又往里推了一寸,另一只手捏住贺玠的脖颈:“这出戏,本君也陪你演得够久了。从在孟章开始,本君每到一国布局,你总是要横插一脚。念在陵光那份宁死不屈的傲骨上我想着留你一命,收你入我麾下,但既然你也辨不清明暗,那就是时候戏落了!”
昨山那只长着腥红利爪的昨山一点点下移,移到贺玠心口用以盛放妖丹的地方:“你说,本君是给你个痛快,直接伸手进去取丹,还是一点点划开你的皮肉,在你痛不欲生几近昏厥的时候再将它拿出来呢?”
贺玠没说话,盯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
“这个时候倒是装出凛然大义的模样了。”昨山挑挑眉,没有任何征兆地,用尖锐长甲挑破了贺玠的皮肉,“那本君帮你做选择吧。就第二种,能让你活得更久一点,好好与这世间告别。”
他的指甲上带毒,触到肌肤的刹那就燃起毒火,密密麻麻的刺痒感遍布全身,如万蚁啮心。
这一路走来,贺玠觉得自己最大的进步就是没从前那般娇气了。小时候破个皮就能哭到背气,现在就算是折断筋骨他也能强撑着清醒,不会昏死过去。
“多好的一个肉身啊。”昨山看着手指间流淌的鲜红,感叹道,“一想到这样强大的鹤妖马上就要香消玉殒,本君还真是于心不忍呢。”
贺玠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就是剖了我的丹,也不可能找到那个术法。”他一字一句地抽吸,“你永远都不会成功。永远都不会……就算我死了,我的友人们,也会让这天下回到他应有的规程。凡人不会消亡,妖族也不会殒命。所有的生灵,都能活着……”
“好一个仁者之心。可惜啊可惜,你想要的那一天,是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昨山说着,手又深入了一寸,贺玠感觉全身的痛觉都集中在了心口,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是一种折磨,可嘴上依旧咬死不肯求饶。
他不可能知道如何重塑肉身的。那个方法连作为亲历者的自己都尚且未知,更何况死后妖丹已经脱离了肉体,就算他剖丹炼药,把它吃下去也品不出任何滋味。
所以只要我死了。只要他把我杀掉,发现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会下令停下外界妖兽的进攻。就不会再有更多的人牺牲了。
贺玠忽然发现自己特别矛盾。明明从小教导裴尊礼,让他惜命尊命。不要随口把“死”字挂在嘴边,可到头来,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反而屡错屡犯,一次又一次用生命为代价挡在他身前。
心口又是一阵剧痛,他能感受到昨山已经碰到了自己的妖丹。
再一次被剥离妖丹,真的会形神俱灭吗?就像父亲一样……想到父亲,贺玠突然很想很想与他见一面,抱抱他,再听他叫一次自己的名字。
“阿玠!”
就是这个声音。以前父亲一天能叫自己八百遍,听得人受不了。可现在只一次都成了奢望。
昨山握住了妖丹,贺玠灼热的肌肤瞬间一片冰凉。
可是我还不想死啊!贺玠拼尽全力抬起手,可又被昨山死死按了下去。
“认命吧!在这个结界里,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鹤妖也要脱层皮。更别说现在的你了!”昨山笑道。
我想见父亲,想见老爷子,想见尾巴想见明鸢。还要见到庄霂言那个逆徒狠狠敲他的脑袋。我还想见……
“师父!”
我还想见他!
我还有话没有告诉他,那是只有亲口说出才有意义的话!
“师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玠!能听到吗!”
等等,这好像不是幻觉。贺玠倏地睁开眼,看见昨山已经拿出了自己那颗饱经风霜的妖丹,在手心中把玩。
“你知道吗?一个妖的妖丹可以记下他所学的所有术法。所以只要我看着它,就能看透你。”
可此时贺玠已经无心去听他废话了,脑中两道声音再次响起。
“阿玠别怕,爹已经找到你的位置了。只是这个结界着实难破,你看看周围有无可以从内施加妖力的东西,我们内外两攻,定能攻破它!”
真的是父亲的声音,贺玠还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可昨山那讨厌的嘴脸又明晃晃在面前。
“师父你保护好自己!外面不用担心,伏阳宗弟子,孟章的护卫军队,执明的黛羽和监兵蜂妖一族都在支援的路上了!大家都会没事的!”
刚才父亲说话贺玠都憋住了眼泪,一听到裴尊礼的声音,不知怎的,他眼眶就跟决堤了似的止都止不住。
昨山还以为他是被疼哭了,颇为满意地舔了舔手指,将妖丹放进嘴里开始找寻。
可以施加妖力的东西……贺玠借机看了圈四周,除了暗无天日的边界外就剩下自己和妖王两个活体。而妖力……贺玠凝神看着昨山闭眼蹙眉的神情——就在他嘴里。
妖丹离体不久,他还能感到那颗小小珠子与自己的连系。
也许,可以再一次用那个办法。
昨山沉思许久,已经快把妖丹翻了个底朝天,可怎么也找不到他想要的术法。
不可能,一定在他身上!大千世界只有他独独一人能肉身重塑,解铃之法一定在他身上。
就在他打算再找一遍时,口中妖丹忽然一热。昨山睁眼看向贺玠,发现他正怒目瞪视着自己,咬牙切齿道:“去死吧!”
轰!妖丹急剧收缩随后骤然炸开,仅存的妖力全部迸发而出,将昨山的身体炸成一团不成型的雾气,然后直直飞向结界边缘。
“哼,是想鱼死网破吗?”昨山冷笑,“那这样,你就完全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能杀死你,就不亏。”贺玠倒在地上,目光投向妖力飞去之处。
“真是可怜又愚蠢。”雾气重新凝聚成人,昨山居高临下道,“在这结界里,本君是杀不死的。”
“那就把你拖到外面来!”
突然传来的第三个人声让昨山一震。按理说,这里是他为鹤妖打造的囚笼,没有他本人的妖力,谁都不能进来!
贺玠躺在地上视线模糊,但依旧看见了前方破开的一线天光。
一个风姿绰约的男人,一柄雪白如霜的长剑。硬生生从虚无中劈开了一丝裂痕,从外界闯了进来。
在无尽的疼痛中,贺玠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孩子,就爱使傻劲。
第315章 至暗(一)
——
通向地下暗室的阶梯共有九层,尾巴坐在最上面的一层,时刻听着暗门外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竖起耳朵。
那老皇帝也是半点苦头不吃,就算是这个不知猴年马月能用上的暗道都修建得无比宽敞舒适,里面甚至还存放有当季新鲜的莓果和甘甜的泉水。百姓们都靠在墙边蜷缩着身子,偶有小孩抽泣,他的母亲就低头轻声安慰。
裴明鸢在水缸和人群中飞来飞去,不断把浸湿的布条交给受伤的百姓。当她把最后一根布条冰敷在额头青紫的孩子身上时,后背那道一直盯着他的视线终于忍到了顶点。
“我没有吗?”
裴明鸢不予理会,继续把一个个果子放在百姓手里。当然,放到最后依旧没有暗室深处那位被五花大绑皇子的份。
“我好歹也算个伤患吧,连口水都不给?”
裴明鸢还是不理他。
“算我求你了,行行好。你们裴宗主下手没轻没重,我现在脖子还透着血,再过会儿尸体都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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