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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读过书就是不一样。”裴江也拍着手笑,“我以后一定要让拜入宗门的弟子习武练剑之余多研学诗书。可不能成为我这种只会打杀,追求武力的莽夫。”
谈笑间,那座即将矗立陵光护国宗门的山峰被耀阳照散了迷雾,露出尚未成型的面孔。
“走吧神君大人,跟我去看看。顺便再考虑考虑我们宗门该叫什么……不如让阿玠再帮忙起一个吧。”裴江双手抱臂在胸前,昂首看着宗门的方向,满眼的雄心壮志。
“不用了,关于这个吾倒是有一个想法。”陵光神君娓娓道,“就叫伏阳吧。”
“伏阳?”裴江有些诧异,“可是神君您……”
四位神君中,陵光当属南方七宿之神,代表着对太阳的崇拜力量。取“伏阳”二字未免有些倒反天罡,不符情理。
“无妨。本身要的也是那个意思。”陵光神君摆手道,“吾创立此门派的本意是授予子民抗击妖王余孽的力量。”
“恶妖猖獗,民不聊生。如若某日,宗门之力能强大到让吾伏于其下,那陵光也必然能得此庇护万年了。”
“神君说笑,凡人怎敢比肩神明?”
裴江被陵光神君这番话说动了,好大个男儿竟酸了鼻子。
“伏阳宗吗?”阿玠转头面对宗门的方向,轻轻扯着神君的衣袖说。
“若是以后成了扬名天下的第一宗门,改名还来得及吗?”
神君被好大儿贴心的问候噎住了,笑着拍拍他的肩。
“你也觉得不吉利?”
阿玠松开手,垂眼摇了摇头道:“父亲喜欢便是好。只是有一件事……从方才开始,我就感知不到阿姊的行踪了。”
此话一出,两位谈笑风生的男人立刻变了脸色。
“坏了,把玥丫头给忘了。”
“什么?你还有个阿姊?”
神君慌张,裴江诧异。只有站在中间的阿玠淡定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朝着一个方向道:“父亲若与裴江公子还有要事相谈,那阿姊便由我去寻就是了。”
语罢,阿玠便小跑着离开了,看上去颇有几分急促。
裴江还想追上去看看,却被陵光神君抬手拦了下来。
“小江先莫慌,吾此次下山确有一事想要告知予你。”
裴江转头看他,却见神君脸上温润的笑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
“我知道了。”
裴江点点头道:“那么就请神君随我来吧。”
——
阿玠这边,他刚一走到神君和裴江的视线盲区,立刻就顺着一条狭窄的巷子飞奔起来。
身边缓步行走的百姓都纷纷惊呼着给这位银发少年让道,有怀中的孩童都被他的样子吓得大哭,啜泣着对娘亲喊着有妖怪。
但阿玠显然对外界的嘈杂并不在意,他心跳得很快,浑身的血液都在灼烧。
他一定是听到了那求救声——躲在包袱中的贺玠如是想。
方才陵光神君与裴江交谈时,东边的巷口处就传来了一阵骚动,随即便是拳肉交加的击打声,断断续续的呼救也隐隐传来。
一般人恐怕很难听见,但阿玠和他背包里的蝴蝶却是听得真切。
贺玠还当是什么百姓挑事斗殴之类的闲事,可看少年那慌张的模样,觉得八成和那鸠妖脱不开干系。
“糟老婆子死远一点!别在我家门口倒晦气!”
“哎呀你怎么抓她头发啊,会烂手的!”
“脏东西滚远点!”
“年轻的时候我比不过你,现在你也就配在我身下当狗了!”
“她家还有个儿子呢!据说去皇城发了财,不要这个老娘了!”
“哈哈哈哈哈还有这种事呢!”
纷扰不堪的辱骂和扭曲的笑声在一堵朽烂的黄泥墙后生根,接连的唾弃和击打将那束嫉恨浇灌孕育,长成耸立鲜活的恶之芽。
四下无人的坑地里,四个农妇模样的女人正在对围在中间的老人拳打脚踢。
精心编织的竹筐碎了一地,里面装着的山楂糖滚得到处都是。
红的糖染上了黑的泥,黏稠的血液又融进了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妖物张狂的气息。
少年果断冲进那人堆里,扒开施虐者将其中的老人保护在身后。
“杜玥!”
阿玠难得用如此愤怒的声音冲着墙头那抹身影怒吼,皮肤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怎么了?”
墙头上的女孩一袭黑衣,跷着脚满脸惬意的笑容。仿佛眼前所见的不是仗势欺凌的现场,而是孩童们的嬉戏打闹。
那藏在包袱里的蝴蝶贺玠,从阿玠冲上去开始就已经飞了出来,着急地在一边团团转,什么也做不了。
“是你做的吗?”阿玠大声质问女孩,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口鼻中溢出黑烟的妇人。
“是我做的又如何?不是我做的又如何?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阿玥露出森白的牙齿,戏谑道,“要是早知道下山能看见这么有意思的东西,我早就偷溜出来了!”
阿玠眼中泛起血丝,知道他最不愿意看到结果已经发生了。
“把妖术解开!”阿玠怒喝道。
“我才不要。”阿玥冷哼一声,转过身竟想逃走。
阿玠一边试图阻拦阿玥,一边又要保护老妇,自己身上不知觉间也被那些夫人打上了几拳。
不对!
眼看事态陷入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一旁无能的蝴蝶贺玠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看向杜玥。只见她佯装转身走了几步后突然回头,化为一道如烟的黑影从阿玠头顶穿过,遮住了苍白的日光,直冲其中一位妇人而去。
“杜玥!”
回过神来的阿玠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锐器划破肉体的声音震动着阿玠的鼓膜,一旁的蝴蝶忘记了扇动翅膀,落在了地上。
阿玥伸直着胳膊,慢慢将手掌从妇人的胸膛中退了出来,连带着乌黑滚烫的血液和皮肉未尽的经脉。
在她手上,是一颗还在微微鼓动的心脏。
“你们都错了。”她看着目眦欲裂的阿玠冷声开口道,“父亲一直在骗我。说只要好好练剑习武,总有一天能爬到顶峰傲视群雄。”
“可我不分昼夜的练剑,却还是连你都无法超过。”她用那滴着血的指甲轻点着阿玠的喉咙。
“凭什么?”阿玥一口咬向那颗心脏,满嘴污血,“就凭你天资好?所以父亲也喜欢你,悟性灵光都是你比我先点通……我真该在你破壳之前就把你推进沼泽里!”
“但刚刚我看到这些女人,我突然就醒悟我应该靠什么来修炼了。”阿玥兴奋地咧开嘴,指着女人们的眉心,“妒气,怨恨!这才是鸠妖应该遵从的变强之道!”
从未有过的充盈力量已经让这个初入尘世的妖物走火入魔。她只是想要变强,强到可以轻而易举地碾死面前的少年,强到神君也会对她俯首。
这是她从母体身上承接的执念。
是她们这一种族的执念。
陵光神君曾认为靠自己的抚育能纠正鸠妖先天的善妒霸道和狡诈。
但饶是上神,也无法逆转与生俱来的血液。
阿玥眼中凶光大放,而目标正是另外三个被她禁锢住的妇人。
“杜玥不要!”
阿玠大喊一声,突然抽身挡在那三名妇人身前,背后宽大的鹤翼撑破衣服张开,将那些无辜的百姓圈在自己的身体之中,硬生生接下了杜玥全力的攻击。
嘀嗒嘀嗒——
血珠顺着阿玠的嘴角一滴滴落在地上。
阿玥愣住了。
落在地上的贺玠也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白鹤少年的妖态,宽大的羽翼洁白又夺目,连耀眼的光晕都在上面起舞盘旋。
很美,但美得令人绝望。
“妖、妖怪……”
惊恐的颤抖声从羽翼之下传来,那几名妇人已经恢复了神智。
贺玠挣扎着飞起来,却并没有看见杜玥的身影,想必她眼见事态不妙,已经逃走了。
“来人啊!有妖怪啊!”
“妖怪杀人啦!”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整片天空,贺玠整颗心脏都被冻住了。
第33章 过去篇·旧忆(四)
——
“杀人啦!”
“有妖怪杀人啦!”
最先清醒过来的两个妇人还未从被夺魄的茫然中恢复,就被眼前胸口渗血的白发少年吓得失魂逃走,口中发出怪叫,也顾不得思考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坏了。
贺玠盘旋在少年身边,寻找着那鸠妖的去向。他深知现在的情况对少年有多不利——失去心脏的尸体,受伤的老妇和外表奇异的妖怪。
怎么看都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妖物剖心杀人事件,而凶手,除了在场的阿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呼呼……”
阿玠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糟糕的处境,只是呆愣地看着身下护着的老人。那成河的血液一滴滴落在老人的脸上,她双瞳剧烈抖动,嘴唇无助地开合嗫嚅。
“别、别杀我……”
她说。
她让他不要杀自己。
阿玠睁大了眼睛,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温和的,给自己吃糖的阿婆要用如此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何要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来人啊!在这边!”
“快来!别让他跑了!”
“有谁快去把裴家老大找来!他是会杀妖!”
“我有绳子,把他捆住!”
聚拢的百姓越来越多,妇女们带着孩子纷纷绕开,回到自家将门窗关好。男人们则气势汹汹地抄着家伙将那妖物团团围住。
不是,不是这样的,人不是他杀的!
贺玠疯狂地绕着那些男人飞舞,想要让他们把手中的棍棒麻绳放下。可他只是一只孱弱的蝴蝶,没有任何人在意他,也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唔……”
受伤的少年懵懂地转过头,口鼻间血沫不断喷涌,张开的羽翼也因为疼痛不住地痉挛。
他的身体对伤痛很是敏感,平日里练武时的磕绊都能让他狂冒冷汗,而方才阿玥那不留余力的一手却是冲着贯穿胸膛而去,在他的背部开了个血淋淋的豁口。
那一刹那的疼痛大过了百姓对他所有的辱骂和踢打。
阿姊她真的很恨我,她想要杀了我——他想。
父亲疼爱的子民们用一根根粗壮的麻绳捆住了他漂亮的羽翼,将他掀倒在泥土里。
那卖糖的婆婆被人拉了起来,惊惧无比地躲在人群后面,视那一袭白羽如洪水猛兽。
阿玠不懂,她明明说过自己这一头白发是上天投下的恩赐,可为什么现在却又将他看作厄运的征兆?
千百年前,由世间所有怨念与邪恶交织孕育的百妖之王自了却谷横空出世。带领众妖掀起了人界至暗的腥风血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人类痛恨妖物,贺玠可以理解。
他们吞噬人类的气运为自己所用,杀害人们的至亲用作取乐。
妖物活该被唾弃,活该被斩尽。
可是……这个鹤妖少年,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爷爷教导过他。除至恶,留善念。
少年是善妖,他身为神君之子,却为人界降下慈悲的注视。
他不该被这样对待。
可该死的是,自己被困在这无能为力的蝴蝶躯壳之中,除了扇打那两只薄如丝织的蝶翼以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暴怒的百姓压在地上揍骂。
他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因为人群的污言秽语掩盖了真相。
他无法运用妖术保护自己,因为那样会真的伤害这群无知的百姓。
为什么?为什么那桃木妖要让自己看到这些?
贺玠目眦尽裂,整颗心都在滴血。
他恨透了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谁来救救他?
“让开让开!都在干什么!”
男人急促慌张的声音犹如天籁落进了贺玠耳中,也让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睁开了眼。
“是裴家老大!”
“让他过去!他能把这妖物脑袋都给拧下来!”
百姓们兴奋的声音此起彼伏,纷纷为这十里八乡出名的斩妖人让道,期盼着目睹一场大快人心的妖物处决现场。
裴江满头大汗地走到阿玠身边,粗重的呼吸都紊乱了。
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个满身是血脏乱不堪的孩子,会是他前不久那个光鲜亮丽的白鹤少年。
“还能动吗?”裴江敛住呼吸轻声问,生怕自己恐慌的声音会让他立即破碎掉。
污血糊住了嗓子,阿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在干什么裴江?快杀了他!”
有人见裴江并没有如他们所愿那般快刀斩乱麻,当即心生不满催促他。
“你没看见吗?他杀人了!”有人指着那余温未散的妇人尸体,痛心疾首地喊道,“裴江!刘二娘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要为她报仇啊!”
七嘴八舌的声讨是淬了毒的利刃,裴江无措地低下头,看着呜咽不已的少年左右为难。
“杀、杀了我……裴公子……”
阿玠突然扭过头,无神的双眸中满是凄凉。
他的瞳孔中原本应是万里晴空,可现在只有阴霾浓雾。
半空中的蝴蝶停滞住了。
贺玠感觉难受到无法呼吸——他知道少年为何央求裴江终结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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