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管这些做什么?宗主砍掉他们的鳍就是想让他们晕死过去不发出声音,你还给他们疗伤?嫌我们带的药太多了吗?”男弟子不耐烦道。
小师姐被吼了一通,红着眼蹲在一旁不说话了。
裴尊礼默默看着他们,突然敲了敲腰间一块黑亮的石头。
这是被族长夫人设下了传音咒的石头,只要他敲击,蹲守在外围的鱀妖就会收到指令,发动妖术引走看守在此处的弟子们。
“诶你看那是什么?”
弟子们出现了一阵骚乱,有人指着营地不远处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道:“是洪水!洪水来这边了!”
水雾背后,滚滚洪流顷身袭来。营地里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快去叫人!疏散附近的百姓!”
“往高处跑!全都走!”
“不要管东西了!保命要紧!”
魂飞魄散的弟子们纷纷朝着高地势的山坡而去,满地的佩剑都来不及拿上。
裴尊礼抱紧了一旁的树干,眼睁睁看着洪流咆哮着奔来,却在距营地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只扑过几股毫无杀伤力的污水就缓缓朝后退去。
“好厉害。”裴尊礼目瞪口呆。
族长夫人对水的掌控之力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洪水退去后的营地一片狼藉,只有那脏兮兮的布篷内发出微弱的声响。
裴尊礼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刚一撩开帘子,就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臭味和血腥味。
不大的布篷内横七竖八躺了数十个鱀妖。
他们有的还未化形,却被砍掉了鱼鳍。有的就算化为了人形也被砍掉了双臂。
一地黏稠的鲜血和呕吐物,捆绑他们的铁链交织盘错在地上,差点绊倒了裴尊礼。
“醒醒。”裴尊礼轻轻拍了拍一个昏迷鱀妖的脸,看到他悠悠转转地睁开眼后轻声说,“等下我会带你们逃进河道里,你们跟着族人就直奔水下洞穴,千万不要过多停留知道吗?”
那鱀妖虚弱地点点头,感到自己被捆住的手臂一松,随后是哗啦哗啦的铁链掉落声。
裴尊礼用篷外捡到的钥匙打开了铁链,将所有受伤的鱀妖解放出来。
“跟着我走。”
裴尊礼抱起一个半昏迷的幼妖,率先跑在前面,带着这支重伤的队伍走出了营地。
不远处的江流里,族长夫人已经带着一众鱀妖等候在那里了。
裴尊礼看着受伤的鱀妖们回到族人的身边,解下腰间的石头想要还给夫人。
“你自己留着吧孩子。”夫人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接下来的路就需要你自己走了。”
裴尊礼点点头。
“放心,我会一直在江中跟着你的。”
族长夫人慈祥地摸了摸他的头,是真的对这个少年产生了些许怜爱。
鱀妖们一只只转身潜入江中。裴尊礼抬头看向琼山的方向,抬脚欲走,身后却猛地传来一声咳嗽声。
“哇,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一个和裴尊礼差不大的男孩打着哈欠从树后面探出头,他挠着自己的肚子,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裴尊礼骇然地看着他,脚下不稳跌坐在地上。
“什么嘛……我又不是吃人的野兽,你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吗?”男孩抓抓头发,从发丝间抓下一大把泥灰和枯叶。
“庄、庄……庄霂言?你怎么会在这?你不应该跟着父亲……”裴尊礼话都吓得结巴了。
“现在知道害怕了?”庄霂言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嘿嘿一笑,“我看你放走那些鱀妖的时候不是挺能逞英雄的吗?”
“嗯?废柴英雄?”他挑衅地在裴尊礼面前蹲下,两腿叉开丝毫没有形象可言道,“害怕我去跟宗主告密?”
闻言裴尊礼一改诧异的面孔,脸色一沉,伸手抓住了庄霂言的衣襟。
“你!”他喘着粗气警告道,“不准告诉他!至少现在绝对不行!”
“哟!”庄霂言故作惊讶地向后退了一步,“好凶啊!”
他阴着脸一笑:“不过也用不着我去告诉他了。”
“你和那些臭鱼烂虾啊,还有那只白鹤厮混的样子,宗主全……都看见了哦”
庄霂言咧着嘴,一副讨打的样子让裴尊礼的脸都急成了红色。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也不要无故来招惹我。”裴尊礼打开他妄图触碰自己的手狠狠道。
庄霂言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谁想招惹你啊。倒不如说你把那些臭气冲天的鱀妖放走也算是解救了我,我都快被那些妖的味道熏死了。”
他夸张地扇着鼻子,脸上的嫌弃几乎要冲破面皮。
“你……不会去告发?”裴尊礼试探着问。
“谁想管你们这些破事啊!”庄霂言人小鬼大,用稚嫩的童声说着最放肆的话,“本来这次我都不想来的。本大爷只想睡觉!”
他轻身跳上一棵树,双手枕在脑袋下,闭上眼睛就开始哼歌。
“滚吧滚吧。”庄霂言睨了一眼裴尊礼,“你不是还要去当大英雄吗?”
裴尊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是在确定他话语的真伪。
“你大爷的别盯着我看了!”庄霂言翻了个身,“我说的话很不可信吗?”
“确实。”裴尊礼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要用那样粗俗的措辞说话。”
“放屁!”庄霂言震怒,“就因为我上次偷了鸢丫头的搅糖?”
“还有。老子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你也配管我?”
裴尊礼低着头思索片刻后抬头道:“我不管你,但你就在这里哪都不要去。要是我这次能回去的话……我就、我就……”
“你就?”
“我就送你一麻袋的搅糖!”
庄霂言人傻了,一个嗤笑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裴尊礼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挥挥手一溜烟跑没了影。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大爷的裴尊礼!”
庄霂言在他身后怒吼。
“你逗傻子玩儿呢!谁稀罕你的破玩意儿!”
愤怒的喊叫一直回响在两岸,追着向前奔跑的裴尊礼二里地才渐渐消失。若不是响彻云霄的惊雷炸开来,说不定等裴尊礼跑到了琼山还能听见他滔滔不绝的叫骂声。
暴雨从豆大的雨点变成密集的银丝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
身边是咆哮的洪水,头顶是喧嚣的暴雨。
裴尊礼被雨水蒙住了视线,只能注视着远处朦朦胧胧的高山艰难前行。
“要先找到父亲。”
裴尊礼用手挡着雨水,边跑边向四周观望。
必须得让父亲看到自己和鱀妖共同出现的踪迹,这样他才能相信自己跑向的琼山就是鱀妖的巢穴。
可是父亲在哪?
模糊的记忆中,是云鹤哥拦下了父亲帮自己和夫人争取到了逃跑的时间。那个时候……
“啊!”
湿滑的泥地抓住了裴尊礼奔跑的双腿,狠狠将他摔在地上。
他粗喘两声,忍着手肘膝盖传来的剧痛慢慢站起来。
不能停下来,要快点,要快点去到琼山。
裴尊礼咬牙撑起身体,抬眼看向前方——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倏地映入眼帘。
那双眼睛隔着雨幕看向他,缓缓向下坠落。
他曾在那个瞳孔中看到失望与愤怒,痛恨和冷漠。
可此时那双眼中却盛满了他所陌生的情绪。
是不敢置信。
砰——
肉体坠地的声音与滚滚闷雷重合在一起,就在裴尊礼眼前,就在他脚边。
“父……亲?”
裴尊礼呆站在原地,全身都僵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扑倒在地上的男人。
唰的一声嗡鸣,银白的剑光紧随而至。那把独属于云鹤的银剑从天而降,停在了裴世丰心脏处一寸远的地方。
“呼……呼……”
纯白的羽衣被鲜血染红,纤长的身体在暴雨中摇晃着,月华般长发挡住了他的侧脸,可依旧能清晰地看见他口鼻溢出的猩红。
“去死……”
贺玠声音嘶哑,双眼已然被骇人的血丝蒙蔽了,整个瞳孔都变为了血红色。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高高举起淬霜,毫不犹豫地朝着裴世丰的心口捅去。
“云鹤哥不要!”
剑锋未至,人已先行。
裴尊礼猛地朝前扑去,扑进了贺玠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血腥味,潮湿味……还有淡淡的清香。
这是云鹤哥怀中的味道。
淬霜摔落在地上。贺玠也被飞扑过来的少年撞倒,下意识抱住他滚在了一边。
“好啊……好啊……看看我养了个什么好儿子啊……”
虎口脱险的裴世丰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步步靠近两人。
“勾结妖物,罔顾人伦!居然还敢当着我的面……”
他已经完全被嫌恶和偏见蒙住了双眼,丝毫没意识到方才是裴尊礼阻止了贺玠能让他活下来。
“快跑……”
倒在地上的贺玠捂住了一边眼睛,痛苦地拧起眉,推了一把怀中的裴尊礼。
“快跑小竹笋。”他声音磕绊嘶哑,“有多远跑多远……”
“快跑!”
第66章 开江(四)
——
时间回到裴尊礼带着鱀妖们逃离营地的那一刻。
十里开外的半空之中,贺玠拦下来转身欲走的裴世丰,挑衅地甩着剑。
“你就这么想死吗?”
裴世丰咬牙切齿道。
“奉陪到底。”
贺玠摸着剑轻弹着淬霜的剑身笑道。
在暴风雨降临之前,他彻底激怒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这次裴世丰没有多余的犹豫停顿,提剑就朝着贺玠攻来。
锋利的剑尖迅如雨打,可贺玠的速度更甚。
他全神贯注躲过了裴世丰的一波突刺,起身跳至他身后准备偷袭。
可经过了前一番搏斗,裴世丰已经基本摸清了他的身法,转身毫不犹豫地出剑,差一点就砍到了贺玠的手臂。
两人在半空中打得难舍难分,刀光剑影间竟是连人影都模糊不清了。
那站在岸边的弟子瞪大了眼睛也没看出到底谁处在上风,谁又处于劣势。
厮杀间,贺玠发现裴世丰头顶疏于防守,于是起跳抬剑攻此破绽。
裴世丰反手挡住,两把剑碰撞在一起的剑鸣让贺玠双耳一阵刺痛。
“你这孽妖。”裴世丰双手发力格挡,气愤道,“究竟是为何要阻拦我!”
贺玠自也不甘示弱,立刻加大力度将剑往下压,让那剑锋贴近裴世丰的脸。
“为何要阻拦你?你觉得呢?”贺玠虽觉吃力,但仍旧笑着反问。
“陵光境内洪水泛滥成灾,妖为灾祸和人为事端频发。”
“你作为伏阳宗宗主,不想着如何解决涝灾还百姓太平。而是率先屠戮鱀妖恶化妖人关系。你居然还问我为什么阻拦你?”
贺玠虽将剑一点点下压,但他额间颈边都是汗水,进攻得也并不轻松。
裴世丰怒喝一声,剑气双剑之间的剑气陡然爆开,震得贺玠连退三步。
“解决洪灾?”裴世丰挥剑冷声道,“难道光是治水就能解决根源问题吗?”
“这洪水本就是鱀妖发动,我杀他们天经地义!”
“若是不永久根除这一窝毒瘤,谁知道日后他们会不会发起更为严重的水灾!”
“那难道打打杀杀就能永绝后患了吗?”贺玠厉声质问,“我记得神君建立伏阳宗的本心,也不是为了让你们肆无忌惮屠杀无辜生灵的行为变得合理吧?”
“左一口神君右一口神君。区区孽妖也想代替天神降旨?”裴世丰的表情变得狰狞,“就算神君当真没有此意,那也都是百年之前的事了。”
“如今陵光境内妖物猖獗,我若手段软弱又怎能护得百姓安宁?”
“只有绝对的强大和杀戮才能让你们这些卑劣的妖兽闭嘴,只要将你们屠戮殆尽,陵光就永不会遭受劫难!”
语罢,裴世丰眼中金光大放。
他手中的剑刹那间分出无数剑影,包围在贺玠身边,随着裴世丰一声大喊尽数朝他去。
贺玠没防住他这一手,腰间后背被刺出不少伤口,白衣瞬间染红了一片。
“该死。”贺玠看着手掌中的暗红冷冷道,“我算是知道你为何如此对待自己的一双儿女了。”
裴世丰怒目圆瞪,手中剑影不停,无数的飞剑从四面八方朝贺玠袭来。
“我的儿女?”
裴世丰双眼中的金光染上一抹鲜红。
“他们……他们……”
他衣衫下的肌肉鼓动,五官也变得扭曲。体内澎湃的力量让他逐渐失去了理智。
“他们就是两个废物!”
裴世丰厉声道:“一个先天习剑废材,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他们就不应该出生!”
“在这种世道里,不够强大的孩子反正迟早都会被杀掉,那还不如早早去死!”
62/270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