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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贺玠低声骂道。
体内紊乱的力量已经完全将裴世丰的大脑占据。
暴走的剑气由丹田向四肢冲撞,凸起淤积的气块在皮肤之下肉眼可见。
他挥舞的剑法精湛至极没有丝毫纰漏,剑剑都是冲着割下贺玠首级而去,毫不留情。
没有妖物的妖丹术法,凡胎肉体的人类只能通过日积月累的修炼把控剑气,通过丹田来实现对气息的转化。
而眼前的男人——贺玠艰难地接下裴世丰的一击。
他对剑气的掌控已然登峰造极!
迅如雷电的攻势让贺玠本就负伤的身体雪上加霜。频繁的格挡冲击让他胸腔发紧,喉咙中涌上一股腥甜。
“去死吧!”裴世丰暴怒道,“你们这些蛀虫!”
他一剑刺向贺玠的胸口。只听扑哧一声,利刃破开皮肉探向心脏。
贺玠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浊血从口鼻喷出。
“你的妖丹在心脏?”
裴世丰的喘着粗气问,握住剑柄的手转了转,搅动着血肉。
好痛!
贺玠眉头紧锁,浑身的冷汗浸透了衣服,黏腻的触感早已不知道是汗液还是血液。
“真是可惜。本来以为终于遇到个可以过两招的妖物呢。”裴世丰狞笑着向前送力,“不过,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将长剑直直送入贺玠的心脏,在感受到那炙热的跳动时却猛地一顿。
不对!
裴世丰身形一闪,没有拔出佩剑,而是向后退去。
“哈……”
贺玠痛苦地喘息着,一只手缓缓摸上插在自己胸膛里的剑,握住剑锋,一寸寸将它拔了出来。
“哦?”裴世丰挑起眉毛,看贺玠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哎,都说了我不想杀你了。”贺玠沉沉叹了口气,握住剑锋的骨节都疼到泛白,掌心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掉。
“你都不觉得奇怪吗?”贺玠抬眼看向裴世丰,眸中眼白逐渐被血丝浸满,“我和你打了这么久,一次妖术都没施展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猛地拔出利剑丢至脚下,胸前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就连身上的剑伤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隆一声雷鸣,暴雨骤降。
“鹤妖。”裴世丰看着自己坠入洪流的佩剑冷冷道,“你在燃烧自己的妖力?”
贺玠擦干净嘴角的鲜红,待到整只瞳孔都被血丝染红后淡淡一笑。
“我们鹤族独有的妖术罢了。裴宗主想来试试看吗?”
裴世丰冷眼看着贺玠周身弥漫的血气,嗤笑一声:“我倒是想看看。你这盏灯,有多少灯油能用来烧!”
鹤舞。
这是贺玠唯一能掌握的本族妖术,还是他翻阅古籍自学而成。
鹤妖族人稀少且大多难以化形,根本没有资历深厚的老妖能点化他其他术法。只能退而求其次习得这强大但致命的鹤舞。
此法通过燃烧妖丹内的妖力来增强自己的体魄与愈合能力。
看起来是强化,实则是燃命。
妖物的生命与妖丹妖力挂钩,一旦使用过度,自己则会油尽灯枯虚弱而死。并且一旦施展很难恢复理智停下。
这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可若非如此,死的就是自己了。
即便裴世丰作为父亲是败类中的败类,但作为宗主,他确实有那个实力。
淬霜在贺玠手中逐渐升腾起白烟,他掌中的血液也顺着剑身淌过,映在他眼中黑成了墨。
裴世丰只是短短看了眼他握剑的手,下一瞬就被暴冲的巨力击中了腹部,整个人被从半空击落,重重摔在了地上。
而鹤舞上身的贺玠显然不打算就此姑息,架起淬霜就使出了一记星坠,从天而降攻向裴世丰。
“云鹤哥不要!”
眼前被血雾模糊,耳边叫嚣着杀戮。直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撞进自己怀里,贺玠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那双独属于少年的晶亮眼眸将她的思绪从暴乱中短暂地拉回。
贺玠看着趴在自己身上满脸污泥的裴尊礼,又看了看他身后暴怒着靠近的裴世丰,强忍着体内的躁动艰难道:“快跑小竹笋……有多远跑多远。”
不仅是你父亲,就是我,在这种状态下也是会伤害你的。
“勾结妖物,罔顾人伦!”
裴世丰的叫骂声变得模糊,贺玠只看见他浑身杀气地走来,用力将裴尊礼一推。
“可是你们……”裴尊礼还在犹豫,却听见他父亲一声怒吼。
“裴尊礼!是你放走了那群鱀妖?”
裴世丰嗅觉何其敏锐,裴尊礼身上盖也盖不住的妖息让他怒气达到了顶峰。
暴雨倾盆而下,裴尊礼看着如煞神厉鬼的父亲,哆嗦着嘴唇,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
“给我站住!”
裴世丰怒急,念了两句咒法将遗失在洪流中的佩剑召回,竟御剑朝着裴尊礼的后背刺去。
贺玠咬牙挡在他身前,嘶哑道:“你疯了吗!你真的要杀了他!”
“一切阻拦我祓除妖物的,都是敌人。”
裴世丰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了。
什么血浓于水,至亲骨肉。在他眼中都没有所谓的强大重要。
贺玠不知道裴尊礼心里的算盘,他只能尽全力拖住裴世丰这个疯子。
而向前奔去的裴尊礼没有回头的时间,他能做的只有相信云鹤哥,然后利用他创造的时机跑向金琼山。
“没事的,鹤妖拖住他了。”
清冷的女声突然从身边传来,裴尊礼诧异地回头,竟看见成群结队的鱀妖化为原形,顺着身侧的洪流跟随着自己一同向前奔去。
“你、你们怎么在这?要是被父亲看见怎么办?”裴尊礼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跑炸了,又紧张又疲惫。
“不就是要让他看见吗?要不然他如何信服你去的方向就是我们的巢穴?”
为首的鱀妖正是江祈,她轻盈洁白的鱼身随着波浪跳跃,身后的族人也随着她在水面跃动。
裴尊礼看着一路跟随的鱀妖,猛地加快了步伐,朝着不远处的山脉跑去。
身后正在与贺玠缠斗的裴世丰看见了向前奔去的儿子,以及他身侧密集的鱀妖,倏地一挥手摆脱了贺玠的阻拦,趁着空隙飞身冲了出去。
“那个混账!”裴世丰暗骂道,“居然想着帮鱀妖逃走!”
他踩着佩剑飞至空中,不多时便追上了裴尊礼。
“站住!”
然而贺玠也并不打算放过他,展开羽翼在后面穷追不舍。
裴尊礼听到了天上的响动,一回头便看见了凌驾于穹顶的父亲。
“你们快潜下去!”
裴尊礼大吼。
鱀妖们纷纷下潜,不让天上的人找到他们的行踪。
而裴尊礼眼看鱀妖们消失不见,立刻咬着牙冲向金琼山山脚。
山脚靠近河道的地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裴尊礼想也没想就埋头跑了进去,将头顶那道让他毛骨悚然的视线隔绝开来。
“那里就是鱀妖的栖息之处吗?”裴世丰慢慢抬起手,让周身的剑气都集中起来。
“正好,一网打尽。”
他并不相信自己那天资愚钝的儿子会欺骗自己,更想不到他会制定这样一个针对自己的方法来达到目的。
他小看了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落入了他早已安排妥当的圈套。
“裴世丰!”
贺玠看出了他的意图惶恐地大喊。
他是想故技重施,用剑气炸掉山脚的洞穴!
“你要干什么!裴尊礼会死在里面的!”贺玠乱了阵脚。
裴尊礼和鱀妖们知道这是个诱敌深入的计划。
裴世丰咬住了鱼钩,认定金琼山就是鱀妖们的藏身之处。
但没人告诉贺玠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眼前的男人想要杀了那个少年。
那个会牵着他衣角叫他“云鹤哥”的少年。那个会因为自卑而偷抹眼泪的小哭包。
而自己不想让他死。
“住手!”
贺玠疯了一般抛出淬霜。无数剑影围绕着裴世丰窜动,直至形成一个硕大的球体,由快速斩击的剑风将他团团困住。
伏阳剑法第十一式——斩尽。
“晚了。”
被包裹在贺玠攻击之下的裴世丰冷哼一声,掌心翻动,那巨大的剑风团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条口子。
恐怖的轰鸣声从地底响彻苍穹。黝黑的云雾之后暴雨下得更加猛烈,仿佛是裴世丰的全力一击撕碎了天空,让上苍所有的雨水都灌入了人间。
狂风大作,巨浪滔天。
风雨中贺玠像是树叶般渺小,宽大的羽翼在电闪雷鸣间凌乱。
他颓然无措地大睁着眼睛,瞳孔中倒映的是轰然倒下的山石,滚落的树木,坍塌的土地。
矗立在天地间上百年的山峰就这样在裴世丰的手中瓦解。而那个小小的身影也随着砸落的巨石掩埋在废土之下。
第67章 开江(五)
———
“不要!”
贺玠大叫一声。
在他的思绪回神之前,背后的羽翼先一步扇动起来,带着他的身体直直冲入正在崩裂的金琼山之中。
“愚蠢至极。”
裴世丰看着贺玠的背影冷笑。
“你也去给他们陪葬吧!”
剑气爆破的波动和震耳欲聋的巨响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洞穴内的裴尊礼还来不及找到暂避的地方,头顶的崖壁就已经开始震动脱落。从山顶坠落的巨大岩石堵住了洞口,他出不去了。
一条条手臂粗的裂痕跨过了脚下,拳头大的石块开始簌簌掉落,砸在他肩上和脚边。
看来,就算是族长夫人,这次也救不了自己了。
裴尊礼徒劳地用双手挡住脑袋,想着这样至少死的时候不会那么难堪。
父亲使出的力量绝对足以破开金琼山,让淤积在此的洪流流入北面。只要鱀妖族群顺着江流一路北去,定能重新找到宜居的地域。
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了呢。
裴尊礼爬进两块岩石之间的缝隙,权当是为自己找了个坟墓。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云鹤哥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裴尊礼猛一抬头,可入眼依旧是混沌黑暗。
抱歉云鹤哥,我食言了。
他将脸埋进双膝之间,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明明自己从前是一个那么喜欢哭,只要被父亲否定就掉眼泪的人。可真的当死亡临头时,反而哭不出来了。
可是妹妹怎么办?
裴尊礼捂住脸。
没有自己的话,她要怎样才能在宗门里活下去?
他还是太年轻了,做什么事都不留后路。
头顶硕大的石块终于在一声巨响后轰然坠落,整座山峰已经快要崩塌为自己的棺木。
裴尊礼闭上眼睛,默数着剧痛的来临。
一呼。
一吸。
巨石没有砸在自己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和滴落在自己脸上的黏腻腥血。
“我不是说过……不许你……再送死了吗?”
裴尊礼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见那张美如画的面孔就在自己眼前,宽大的翅膀将自己牢牢保护在其中,而那掉落的巨石正好砸在了他的身上。
“云、云鹤哥?”裴尊礼颤抖着问,伸出手摸上贺玠的脸,却发现他头上的血像是泄了洪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你怎么……”
你怎么在这儿?
你为什么要救我?
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喷涌而出。裴尊礼再也抑制不住酸涩的鼻尖,抱住贺玠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要来救我?云鹤哥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帮你堵住,帮你堵住……”他摸索着找到贺玠头上的伤口,边哭边用手捂住,“你、你不要死,求求你了……”
“别、别哭丧了。”贺玠艰难道,“死不了。”
他在扑向裴尊礼的前一刻用鹤舞强化了背部,挡下了沉重的巨石。
“你……你没事吗?”裴尊礼哽咽着问他。
“当然有事了!”贺玠用尽毕生力气破口大骂,“我恨死你爹了!痛死我了啊!”
“早知道我就不闲着没事儿跑出山玩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我明明最怕疼了!还让我又是被剑刺又是被石头砸!”
“我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种苦啊啊啊!全都怪你小竹笋!没事瞎跑到这里面干什么啊!你知道我为了救你白白烧了十年修为吗?你要怎么赔我啊!”
贺玠一连说了好几句话以解心头之恨。
“十年修为?为什么……”裴尊礼眼看着又要哭。
“啊,只是鹤舞这种妖术的代价而已,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贺玠连声解释。
看着他中气十足的样子,裴尊礼终于微微松了口气,没出息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
此时两人周围已经全被坍塌的山体掩埋,头上也是密不透光的岩石,只有手边一棵粗壮的树木架起了小片空间,能看见外面的情形。
暴雨好似已经停了,一缕霞光透过岩石间的缝隙照在了两人的脸上。
滚滚波涛流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到从两人身边咫尺的距离奔腾而过。
裴尊礼突然傻笑了一声。
“什么声音?该不会又是夫人引出洪水了吧?”贺玠疑惑道,“还有,你还好意思笑?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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