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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哥。”裴尊礼指着缝隙之外的景象道,“你看外面。”
贺玠微微弯下腰,眯着眼睛向外看去。
一夜风雨后,天边的霞光普照了整片大地。
而那泛滥的洪水此刻也不再淤积。倒塌的金琼山为它们破开了通向北方的大门,源源不断的江涛奔流不息,顺着新开的山口跑向北之天际。
一片片溅起的浪涛中,无数白鱀乘着江流北去。跳跃在浪花之上,浮潜在日光之下。纯白的身影一起一伏,成了点缀在彩云彼端的白瓷。
“你……”贺玠愣住了。
他看看那群游走的鱀妖,又回头看看裴尊礼,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你是故意的?”
裴尊礼又擦了擦脸上的湿润,傻笑两声。
另一边,一直蹲守在金琼山外的裴世丰发现大批白鱀逃离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立刻召集宗门弟子提剑朝北追去。
可在水中的鱀妖哪是那么容易追上的?
一旦破开僵局,他们转眼便无影无踪了。
裴世丰愤而折剑,转身想去对付掩埋在金琼山下的鹤妖。可纵使他翻遍了整片崩塌的山体,也没有找到鹤妖的一片羽毛。
还有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一同不见了踪影。
“宗主,这下该如何是好?”
裴世丰拧眉扭头道:“留十名弟子安抚百姓,送他们回陵光城。其余人跟我回宗门。”
“可是,少主他……”
还是有弟子记得裴尊礼。
“他?”裴世丰冷笑一声,“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相信他不会回宗门。”
“等他回来,我再好好问问那只鹤妖是怎么一回事!”
——
事实上,脱险之后的贺玠并没有第一时间带裴尊礼回伏阳宗去。
并非他不想,而是裴尊礼执意不让。
“云鹤哥,你在那里停一下。”
被贺玠抱在怀里的裴尊礼一边帮他按住脑袋上的伤口,一边指着脚下的一处小瓦房说道。
他们从日出飞到日中,总算回到了陵光城。
贺玠原本打算直接将裴尊礼送回郁离坞,毕竟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已经很疲惫了,非常需要休息。
但裴尊礼一直念着他头上的伤,说什么都要让他跟自己去一趟医馆。
“这点伤,我用鹤舞……”
“不要!不要用鹤舞!会伤害你的身体的!”裴尊礼满脸焦急。
贺玠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告诉他鹤舞的用法和功效了。
两人来到陵光城门处不远的一家医馆。刚一落地,裴尊礼就小跑着上去敲门。
“谁啊?大中午的扰人清梦!”
医馆的门被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打开,男人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打扰了,我找沈爷爷。这里有个病人需要包扎!”裴尊礼有礼貌地说。
男人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后面的贺玠,朝着医馆内大声喊:“沈爷子!有病人!”
裴尊礼拉着贺玠,将他带进医馆里面。不多时就看见一位胡子花白的瞎眼老人手提着药包走了出来。
“哎哟,这娃娃的脑袋是怎么搞的?”沈郎中眯着眼睛摸着贺玠头上的伤口,连忙配药给他涂抹上。
“云鹤哥你放心,沈爷爷的药特别灵,绝对比你的那什么鹤舞管用!”裴尊礼趴在贺玠耳边小声说,“我小时候生病,娘亲都是带我来找他的!”
贺玠不动声色地看着沈郎中,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郎中?这不是个貘妖吗。
传说中能透过表皮看清一个人的灵魂,还能窃取梦境的妖兽。没想到在一个小小的医馆里面居然撞见了。
沈郎中将调好的药一点点抹在贺玠头上的伤口里,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特殊的药物,那清凉的膏体竟然还带着丝丝辛辣的感觉,疼得贺玠立刻皱起了眉毛。
“痛吗?”
沈郎中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红澄澄的糖丸递给贺玠。
“你吃这个。”他笑道,“吃糖就能忍住了。”
“得了吧老爷子,你那山楂能酸死人!别让人吃吐了!”药柜前的年轻人一边整理药材一边打趣道。
贺玠将糖丸含进嘴里,酸酸涩涩,清甜回甘。很好吃。
“好吃。”贺玠笑道。
沈郎中惊讶道:“果真?孩子你是第一个说我这山楂蜜饯好吃的。”
贺玠失笑——原来他也是知道这山楂糖十分酸涩的,说不定就是想用酸来转移病人对疼痛的感觉,但他没料到自己真的喜欢这个味道。
“还有吗?”贺玠吃完了一颗糖,迫不及待问道,“可以卖我一袋吗?”
沈郎中哈哈大笑:“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这儿的山楂糖都能给你!反正除了你,我也没见过第二个能接受这个糖的人了。”
众人一阵哄笑,却不曾想此时医馆的门被急促地拍响了。
“沈郎中!沈郎中!快来看看我家少小姐吧!”
焦急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沈郎中还未起身,裴尊礼却忽地抬头,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湘银师姐?”他诧异道。
一位身穿伏阳宗衣袍,大汗淋漓的女弟子从门外跑入,怀中抱着一个脸色发红的姑娘,正是好久不见的裴明鸢!
“少、少主?你怎么在这儿?”女弟子也愣怔了片刻,随后欲哭无泪道,“少主你快看看少小姐这是怎么了?”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吃过午饭后就突然呼吸不顺,面色发红。我刚开始只当是风寒,谁、谁知道少小姐她突然就晕厥过去了!”
女弟子声音都染上了哭腔,想必也是慌张到了极点。
“你给她午饭吃了莲子?”裴尊礼探了探妹妹的额头问道。
“我、我是想着最近天热,吃点莲子下火。所以……所以做了一碗莲子羹。”女弟子哆嗦道。
“她吃不得那种东西。怪我,没有跟师姐你说清楚。”裴尊礼捏捏妹妹的脸,正想转身拜托沈郎中抓药,袖口却突然被那双小手抓住了。
“兄长……”
裴明鸢红着眼看向他,声音又弱又委屈。
“兄长,我好难受。”
她在叫他。
“兄长。”
——
“兄长。”
“兄长。”
……
剔透的冰棺之中,一位妙龄女子恬静地沉睡着。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袭大红喜袍穿在身,如开在冰上的艳丽花朵,只是她的花瓣再也不会随风摇曳。
褐色柔顺的头发齐肩披散,洁白清丽的面孔还停留在她死亡前的瞬间。眉间一点朱砂为她添上了三分生气,那纤长的睫毛仿佛随时都会颤抖着睁开。可任谁都知道,她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
“你听到了吗?”
冰棺左侧,庄霂言静静靠椅而坐。他一只手放在棺盖上,慢慢描摹着女子的发丝,眼神却移向了站在一旁的裴尊礼。
“她在叫你。”
裴尊礼瞥了他一眼,垂眸轻声道:“傻子。”
庄霂言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看向他:“彼此彼此。”
“疯子。”
第68章 今夕(一)
——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贺玠的回忆到那名女弟子抱着裴明鸢跑进医馆后就断裂了,之后的事情依旧是模糊不清的混沌,什么也想不起来。
似乎有人在剧烈摇晃自己的身体,但贺玠只觉得头痛欲裂呼吸困难,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你是谁!”
“回答我你是谁!”
女人尖细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在他耳边回响。
好吵。
贺玠现在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数不清的记忆碎片一块块在他眼前重现。
陵光神君、幼时的裴尊礼、裴世丰、江祈……
记忆中的面孔飞快地闪过。贺玠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片水中。而眼前正对着一张泡得肿胀发白的人脸。
那张脸已经呈骇人的腐败模样,右眼眶冒出缕缕白丝,眼珠已经被游鱼啃食殆尽。
更加诡异的是,这具浮尸的下半身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麻绳,绳子一侧捆在尸体腰间,另一侧挂着块石头。
他脖子上还有一串金链碧玺,身体静静地随波漂荡着,宛若被麻绳放飞的水中纸鸢。
贺玠吓得心跳都停了,还没张嘴尖叫,后脖颈就被一只手拎住,将自己从水里提了起来。
“你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了吗?”
那发出癫狂叫声的嘴就近在咫尺,而那摇晃他身体的双手正牢牢桎梏着他的胳膊。
贺玠一定神,满是重影的视野缓缓聚定在一张狰狞的女人脸上。她瞪着双眼吊起眉毛,因怒吼而大张的嘴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她的尖牙。
“放开我!”
贺玠大喊一声,却被那女人死死往下摁去,而他身下正是湍急的河流,自己整个脑袋都被按进了河水之中。
虽然脑中关于身世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但这具身体却没有经受过曾经的磨炼与修行。贺玠想要反抗,却无奈力量悬殊,只能被身后人反复折磨。
女人见贺玠呛了好几口水,将他拎起来与自己对视。
“我是谁?”
她恶狠狠地问道。
贺玠猛一咳嗽,将卡在嗓子眼儿里的积水吐了她一脸。
“我、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他有气无力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女人似乎是气急败坏了,揪起贺玠的衣襟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对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贺玠捂住酸痛的胸腔看着她——这不是我好久不见的阿姊吗。
上次分开时你捅穿我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呢。
其实在看到杜玥的那一刻,他一句“阿姊”差点脱口而出。好在这女人臂力够大,抓着他一晃,就把脑子晃清醒了。
贺玠记得自己恢复记忆之前,是杜玥化成了小丫鬟的模样引诱自己投入了一口井。那自己突然多出来的这段回忆肯定和她脱不了关系。
而她此时如此急迫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也证实了自己记忆的恢复是她所为,而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露出马脚,说出自己是鹤妖贺玠。
杜玥此举的最终目的尚不得知。也许是想将鹤妖杀人灭口,也许是刑讯逼供。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贺玠很清楚——自己绝不能暴露恢复记忆的事实。
“不说是吧。”杜玥半边脸长出了灰黑的羽毛,十指上的指甲变得又细又长。
她倏地张开五指,作势朝贺玠心口挖去。
不能挡!
贺玠死命咬住自己的舌头,忍住了下意识的防护动作。
杜玥看他傻傻地僵硬着,眉毛蹙了起来。
鹤妖的妖丹曾经就在他的心脏里,如果他当真是鹤妖,不可能不去抵挡。
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反应,烧成灰也不会忘。
“放开他!”
一把短剑从天而降,插在杜玥手背上,她立刻起身连连后退。
脱离了杜玥的桎梏,贺玠终于得以大口呼吸。他手脚并用地远离河堤,害怕一个浪头就把自己卷了下去。
“谁!”杜玥仰头大喊。
那高悬在天的日头处一个身影飞驰而过,落在贺玠和杜玥之间,将两人隔开。
“尾、尾巴?”贺玠吃力地抬起头,看到那对坚挺细长的耳朵和少年耀眼的白发,难以置信地叫出了声。
“哼。”尾巴高傲叉腰,“叫错了。”
贺玠一愣:“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意……”
“哈哈哈!”尾巴大笑着打断他,“不过没关系,先让我把这只鸠妖的皮剥下来再说!”
他冲那把插在杜玥手背上的短剑勾勾手指,剑刃便猛地抽出朝他飞来。
“你是裴尊礼养的那只猫?”杜玥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嘴角咧到了耳根,“你为什么要救他?”
“猫?”尾巴长吁一声,“我可是猞猁好吗?”
“专吃你这种害鸟的猞猁!”
杜玥嗤笑一声看向贺玠:“连裴尊礼养的小猫都迫不及待站出来救你,你还不承认?”
糟糕!
贺玠心下暗叫不好——自己虽然还没有恢复与尾巴相识的记忆,但他一定和过去的自己有关系。
杜玥本就怀疑自己的身份,即使现在的尾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但杜玥要是看到他如此保护自己,那不就坐实了她的猜测吗?
“承认什么?”尾巴回头看贺玠疑惑道。
“当然是承认,他就是鹤……”
“大哥!大哥你可算来了!”
贺玠突然哭天抢地地抱住尾巴的腿,眼泪唰地飙了出来。
“她刚刚欺负我欺负得好惨,你可要帮我做主啊!”
“她揪我的头发还扇我巴掌。我的脸现在还肿着呢!”
贺玠又是扯头发又是摸脸,泪眼汪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这一番发疯举动成功让另外两人石化了。
杜玥嘴角抽动,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傻子和自己那个不可一世的阿弟有天壤之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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