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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承想他这话一出,贺玠还没开始诧异,那几株花却突然开始颤抖起来,连带着花盆都发出嗡嗡的声音。
“讨厌鬼!”
“讨厌鬼!”
“又在说我们的坏话!”
“我要跟宗主告状,把他赶出去!”
盆里的鲜花花瓣颤动,花茎扭来扭去,几片叶子竟然真的像人手臂一样插在腰间。
“花、花妖?”贺玠连退三步,被突然开口说话的花朵吓得不轻。
尾巴头疼地拍拍额头道:“这是宗主豢养在屋子里的,除了能模仿世间各种异香之外没有任何作用的小点心。”
“我让你别碰它们,就是因为这玩意儿娇气得要死。而且都开了灵识,稍微不顺心就聒噪不停,看着就心烦。”
“这些……都是裴宗主弄的?”贺玠好奇地戳了戳一朵花的枝叶,立刻听到它细声细气的笑声。
“好痒好痒!”
花妖咯咯笑着,让贺玠确切地体会到“花枝乱颤”这个词。
“反正你别去招惹它们,不然到晚上能吵得你彻夜不安宁。”尾巴揪住自己两个尖耳朵道,“我得走了,你记住别乱摸这里的东西啊!除了吃饭睡觉不要干别的事情!”
贺玠点点头:“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等到选拔开始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尾巴想了想,又谨慎地叮嘱道,“一定一定不要乱碰这里的东西哦!要是被宗主发现,我俩都死定了。”
贺玠郑重地拍拍尾巴的肩膀道:“放心吧,我的手最老实了。”
才怪。
这里本来就是我家,我多看两眼又怎么?
等尾巴一走,贺玠立刻在房子里乱晃起来。
两层楼的空间虽然谈不上大,但该有的东西一件不少。
自己曾睡过的床榻和用过的桌椅也还在,只不过被重新过了一遍漆。
贺玠记得以前神君的藏书都堆在柴房里,和柴堆摆在一起。自己还老担心万一哪天神君雀火失控把柴垛和书一起点燃了。
而现在的柴房被改成了正儿八经的藏书,书籍都一摞摞一本本整齐地放在木阁上。贺玠慢慢看过去,发现原来看过的那些书居然一本都没少,甚至还在某本禁术典籍上看到了自己留下的油手印。
准确来说,是曾经的自己。
身为鹤妖的自己。
贺玠低头默默翻阅着书页,行行批注字迹逐渐和记忆中的墨痕重合起来。
“还是……太奇怪了。”
贺玠叹了口气。
从恢复记忆到现在,他总算能有个空闲时间好好梳理头绪,可难得的安宁又让他愈发困顿起来。
“先休息一下吧。”
贺玠看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决定先好好泡个澡犒劳犒劳自己。
被杜玥按进河水的寒意现在还在胸腔内打转,贺玠给自己烧了满满一大桶的洗澡水,褪去衣物后躺进满是氤氲热气的水中,让湿滑的暖意赶走身体的疲惫。
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想呢?
贺玠趴在木桶边,盯着从发梢滴落的水珠出神。
自己是一只跟随神君多年的鹤妖没错,可自己也是一个跟着腾间老爷子长大的普通人类也没错。
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在他脑子里打架。贺玠舀了一瓢热水从头顶浇了下去,脸部和胸口处的皮肤立刻被烫得通红。
“我到底是谁呢?”
贺玠喃喃自语。
他作为鹤妖的记忆,到跟着裴尊礼去医馆那里就戛然而止了。他只记得前面发生的一切,包括在神君身边长大的时光和神君离开后的煎熬,对于那之后发生的事依然一无所知。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贺玠将双手从热水中探出,看着掌心中与曾经鹤妖身体完全不同的纹路,喉咙微微有些酸涩。
为什么自己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贺玠摸向自己的心口,那里只有一颗平稳跳动的心脏,并没有记忆中炽热的妖丹。
我的妖丹去哪了?
琼山那一劫后又发生了什么?
贺玠将半张脸埋进水里,想起了那个抱着他嚎哭的小竹笋。
啊对了。裴宗主他又经历了些什么?
为什么当年那么可爱的小笋头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想到裴尊礼那不近人情的眼神和持剑杀伐的果决,贺玠后背都起了一丝寒意。
一堆疑问堆积在口中又无人询问,贺玠捧起水拍拍脸,看着水中倒映的面孔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过唯一能让他欣慰的,大概就是裴尊礼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坐上了宗主之位。而且声名远扬的实力让五国人民都为之钦佩,彻底摆脱了垫底废物的过去,甚至还有闲心翻修了自己这个破房子。
所以那个身为鹤妖的自己一定是对他恩情深重的存在吧?
好歹救过他性命,再怎么也称得上是裴宗主过命的兄弟。
贺玠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想——曾经的自己,绝对在后来和裴尊礼成了莫逆之交!关系好到铁打的哥儿们!
至于说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人类,这当中又经历了什么大事,那恐怕只有他们当事人才清楚了。
可是,我能去问吗?我能告诉裴尊礼,我就是鹤妖吗?
贺玠抬起头,水面上浮出了杜玥狰狞的面孔。
“绝对不能去。”贺玠默默道,声音在满是蒸汽的房间里回响。
杜玥她能如此轻易地找到自己,并且让自己的记忆恢复,就说明她一定有探查自己的方法,说不定连对话和一举一动都能知道。
这种情况下向他人暴露身份,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但自己遭殃,还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在不清楚杜玥那边的目的之前,自己一定要装傻充愣到死。
虽然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答,但想清楚这一点的贺玠也是如释重负地起身,准备先上床好好睡一觉。
人类的身体可不比修炼的妖兽,良好的休息是相当必要的。
贺玠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向自己曾经睡的床榻。
白天的衣服因为沾满泥垢和污水,已经被贺玠脱下来清洗了。无衣可穿的他只能翻箱倒柜地找着有没有其他的衣物,而那放在榻边的大木柜就成了他首先搜罗的目标。
贺玠猛一拉开柜门,看到木柜角落里一件件衣物被整齐地码放堆叠。从内衫到外袍应有尽有,只是——贺玠目瞪口呆地拿起一件雪白的长衫。
这不就是我的衣服吗?
他还记得这是自己刚刚化形时神君外出给他买来的。那时他还嫌弃人类的衣衫穿着不便,刺挠难受。神君拿着这件衣服追着光腚乱跑的他三里地才强硬地让他穿上。
还有这件和这件——贺玠大张着嘴看向那一堆衣服,发现居然每一件都是自己曾经穿过的。
“我还以为这些东西早就烂成泥巴了呢。”贺玠自言自语地将那白色长袍穿在身上,心脏微颤,“裴宗主真是费心了。”
居然将自己的贴身衣物都好好地收纳了起来,足以见得两人的兄弟情谊有多么的深厚。
不愧是自己,结交了一个这么有出息的兄弟。贺玠小小地自恋了一下。
“好看好看!”
“好香好香!”
细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贺玠探出脑袋,果然看见那几盆花妖正将花蕊面向他,不住地摇摆。
“你们是在夸我吗?谢谢。”贺玠嘿嘿一笑。
“是的是的!”
花妖们左右晃动,激动得不行。
“你和我们一样香!”
一样香?贺玠疑惑地闻了闻衣服袖子,居然真的嗅到一股和花妖们如出一辙的香味。
“估计是放在这里久了,就染上味道了吧。”贺玠一边嘀咕着一边熄灭了烛火,“晚安花妖们。”
他摸黑爬上了床,正打算美美进入梦乡,那榻外的花妖却突然躁动了起来。
“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花妖的话让贺玠惊出一身汗。他睁开眼起身,屏息聆听着门外的响动。
沙——沙——
的确是人的脚步。
是谁?莫非是杜玥找来了?
贺玠心脏狂跳,缩进被褥里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咔嗒。落锁的房门被从外打开,沉重的脚步踩着月光走了进来。
第71章 今夕(四)
——
砰——房门被风关上,室内重归宁静。可贺玠知道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默默地站在那里,他甚至能听见对方一声声紊乱压抑的呼吸。
到底是谁?
贺玠紧紧咬着舌尖,刚洗完澡的身上顿时大汗淋漓。
那人进门后并没有立刻走动,而是站定在门边沉重地喘着气。
他身上花香都无法掩饰的鲜血味侵压在贺玠身上,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
贺玠浑身僵硬,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个提着滴血板斧,身材魁梧扭曲的杀人犯。刀疤狰狞的脸上一对充满戾气的双眼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床榻,稍有动静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床上之人的头颅。
“呼……”
门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叹息,随后是褪去衣袍的窸窣声。
他在脱衣服!
贺玠眼睛都瞪大了,冷汗浸湿了后背和头发。
这具身体没有任何的妖力和体力,手边也没有武器,自己现在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贺玠偷偷将手伸向床边摸索,祈祷着能有簪子之类的东西能用来防身。
这不摸不知道,一摸还真让他碰到了床沿下的一个凸起。
贺玠轻轻一按,床下的暗格便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
借着窗外的月光,贺玠看清了那暗格之中躺着的竟是把莹白如玉的剑鞘。鞘上浮雕神鸟盘绕,入手冰若霜雪。
是淬霜的剑鞘!
贺玠一眼就认出了那把跟在自己身侧的佩剑剑鞘,将它握入手中,却感觉份量不太对劲。
剑鞘在这里是没错,那剑呢?
贺玠盯着那空荡荡的内胆,脑子里蓦地闪过裴尊礼用的那柄银剑。
等等,他突然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咳咳。”
就在贺玠胡思乱想的时候,屏风后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似是难耐不已,狠狠地咳嗽几声,引得房间内的花妖嘤嘤着展开枝叶。
“宗主大人!宗主大人!”
“宗主大人咳血了!”
“咳血了!”
“您需要休息!”
“需要休息!”
花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出的话却差点让床上的贺玠摔到地上。
宗主大人?
能被这里的花妖如此称呼的,除了那个男人还有谁?
冰冷的剑鞘被贺玠抱在怀中,可他却觉得脸皮脖子臊得发烫。
可恶的尾巴。不是说好了这里平日没什么人来吗?怎么自己还没睡下去,这尊大佛就被请来了?
“不要吵。”
裴尊礼的声音听上去虚弱又痛苦。贺玠微微拧眉,却忽闻外面传来身体碰撞在木柜上的闷响。
随后那木柜吱呀呀倾倒,上面摆放的瓷器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彻底打破了屋内诡异的宁静。
贺玠下意识坐起身,鞋都没来得及穿上就跑出了屏风。
未点烛火的屋内漆黑一片,贺玠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跌倒在墙边,而那本来摆放在那里的多宝阁已经被打翻在地,上面的珍品全部碎成了齑粉。
“你没事吧?”
裴尊礼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贺玠此时也顾不上其他了,匆匆跑到他身边,将人脑袋轻轻托起来。
“能听到我说话吗?”
贺玠翻开裴尊礼的眼皮,发现他瞳孔有些涣散,吓得声音都大了好几分。
“你、你你不能睡啊!醒醒!”
贺玠急得六神无主,只能先尽力搀扶着裴尊礼的身体,想办法把他弄到床上去。
“裴宗主,你不至于吧……快醒醒,这种时候不能闭眼睛,一闭上就睁不开了!”
他将裴尊礼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步履艰难地走向床榻边,费力地放他平躺在床上。
“你等等,我去给你打杯……”
我去给你打杯水。
“云鹤哥。”
未出口的字眼被身后人的呼唤尽数堵回了嘴里。贺玠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双透如琥珀的双眼正一寸不错地看着他,在月色照耀下竟晕染出流转的茶色。
“你说……谁?”
贺玠彻底傻在了原地,慢慢蹲在裴尊礼身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叫我什么?”
裴尊礼没有再开口,而是反手握住了贺玠的手腕。
好烫。
贺玠被灼热的温度烫得缩手,转眼却看见裴尊礼缓缓坐起身垂下头,被长发遮掩的侧脸缓缓滑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哭了?
贺玠大为震撼,下巴差点落在地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嫌弃你……”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把手重新塞到裴尊礼掌中,“来,给你牵。牵个手而已。”
可无论贺玠怎么挽救,那被褥上的泪痕就是越来越多。
“对不起……对不起……”裴尊礼忽地抬起头。惨白的面孔早已不复往日的桀骜,氤氲通红的眼角让他看上去比蝶翅还易碎。
“对不起。”裴尊礼突然轻叹一声,俯身将贺玠抱住,埋在他肩颈哽咽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老天爷,怎么会有人哭都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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