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一瞬间看得呆住了,甚至忘记了反抗。
他的身体烫得像是烙铁,搁在贺玠肩膀的额头更是烧心,整个人宛如浴火而出。
他发烧了,而且相当严重。
“对不起?怎么了?”贺玠的身子绷得笔直,双臂僵直着撑在床边轻声问询,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
这是裴尊礼今晚的第三声道歉了,他呼出的热气就在贺玠耳边萦绕。
“我真的尽力了,但我救不了他。”
“我救不了沈爷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语罢,他突然瞪大双眼,捂住嘴,咳出一大口鲜血。
“哎哟你快别说话了。”
贺玠急得用手去擦拭他的嘴角,素白的袖子上顿时绽开猩红的血花。
“都怪我都怪我。”
裴尊礼发疯般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明明都说过了让我保护好他们……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话颠三倒四混乱不堪,贺玠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他脉搏上。
指尖之下的搏动滚烫又无序。饶是自己不甚懂得医术,也能从那躁动不安的脉象感受出裴尊礼体内气息的紊乱。
作为他这个层阶的剑修者,对内力的掌控应当是炉火纯青。可裴尊礼血脉中旺盛的内力却毫无章法地四处窜动,妄图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开道口子喷薄而出。
这恐怕就是他高热的源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深呼吸,不要乱动。我去给你找点下火的药。”贺玠按住他的肩膀厉声道。
可这个时候的裴尊礼连人都分不清,更别说好好听话了。
“不要,你不要走!”裴尊礼一听到他要离开,立刻伸手抱住贺玠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哑声道,“你陪陪我。”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可依旧听得贺玠心脏一震。
“裴宗主。”贺玠喉头微动。他不知道裴尊礼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裴宗主,你知道我是谁吗?”贺玠在黑暗中低声问。
“你……”裴尊礼在他身后开口,“你是……”
话音未落,贺玠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种寒意并非对危险的预知,而是一种瘆人的注视感。
有人在看着他。
贺玠猛一回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直冒冷汗。
是谁?
会是杜玥吗?
还是另外不明身份的人。
对方来者不善,很有可能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好险。
贺玠莫名后怕——还好自己刚刚没有说出什么暴露身份的话。但现在最大的危机并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意识不清的人。
贺玠定了定心神,重新扭过头问道:“先睡下吧。您需要休息。”
裴尊礼坐在床上,目光略有不解。
“你是……”
他愣愣地看着贺玠,想要伸手触碰他却又突然僵在原地,半晌呕出一口鲜血,倒在床上彻底不省人事。
那一口吐在地上的瘀血冒着黑气,估计就是他郁结在胸口作祟的罪魁祸首。
贺玠小心翼翼地再替他摸了摸脉,确定脉象趋于平稳后才长吁一口气。
无妨,等他清醒过来后再问问发生了什么也不迟。
贺玠揉了揉额角,这么一闹后睡意全都没了,干脆舒展舒展手脚起来收拾被裴尊礼撞翻的残局。
一地的碎瓷片若是放任不管,保不准明天某个清醒过来后记忆全无的人会一脚踩上去。
“宗主大人怎么了?”
“宗主大人怎么了?”
贺玠一边扫着地上的瓷片,身边的花妖也不闲下来,摇摆着身体问他。
“嘘。”贺玠竖起食指,“他睡着了。”
“睡着了。”
“睡着了。”
花妖们毫无意义地重复着他的话。
“来点安神香。来点安神香。”
“宗主大人喜欢这个味道。”
它们的花瓣一开一合,浓郁的香味便从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贺玠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好奇道:“之前就想问了,你们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我闻着倒是有些熟悉。”
花妖们扭着腰身七嘴八舌道:“是宗主喜欢的香味!”
“宗主最喜欢这个味道了!”
好吧,问了跟没问一样。
贺玠笑着拍拍花妖的花瓣,转身看着床榻上呼吸绵长的男人。
他真的长大了好多。
贺玠感觉自己像个望子成龙的骄傲老父亲,看向裴尊礼的眼神都带着慈祥。
但身上的伤痕也更多了。
从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脖颈上攀爬着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疤。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他这些年的不易。
哎,杜玥也真是折磨人。
让自己恢复记忆却只恢复了一小段。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裴尊礼是如何成为宗主的,逃走的鱀妖们最后怎么样了,那个该死的裴世丰现在又在哪……这些事情他全都想不起来。
无数个问题潜藏在未知的记忆中,这种感觉让贺玠抓耳挠腮的难受。
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裴尊礼一定在自己未曾回想起的那段日子里过得不太好。
贺玠垂眼看着裴尊礼沉睡的面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哎,没有小时候软了。
贺玠心下叹息。在夜色的掩饰下嘴唇轻启,无声无息地说出了三个字。
辛苦了。
第72章 今夕(五)
——
熟悉的熏香,绵软的被褥。
半敞的木窗外清风托着暖阳吹起了床边的纱幔。
一粒杨絮从窗缝中飘进,落在榻上男人的睫毛上。他睫羽微动,随后猛地睁眼坐起,下意识去捞身边的佩剑却捞了个空。
“宗主大人醒了!”
“宗主大人起床了!”
裴尊礼看看身上干净整洁的衣袍,又愣愣地环顾四周,好半晌才疑惑地皱起眉毛。
我怎么会睡在这里?
他捂着胸口咳嗽两声,胸腔中残留的血沫顿时涌上了喉头。
昨晚发生了什么?
裴尊礼深吸一口气,盘腿在床榻上打坐,调理好体内淤堵的内力,思绪慢慢拉回到昨天。
沈爷爷去世了。
杜玥杀害了他。
记忆中那具温热的身体在自己的背上一点点凉透,沈爷爷没有挺到自己赶回伏阳宗就在他身边咽了气。
没有临终的痛苦,没有弥留的挣扎。他只是不断在自己背后重复着一句话。
“鸠妖在找他……他们要杀了陵光神君……千万不要……揭穿他的身份。”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直到布满皱纹的手从裴尊礼肩膀一点点滑落垂下,再无生机。
“什么?”裴尊礼还想转头询问。可回应他的只剩下远方游鸟的悲鸣。
他不会再说话了,他不会再回答自己了。
这样一位悬壶济世的名医,到头来却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简直可笑,简直荒唐。
裴尊礼模糊记得自己带着沈爷爷的尸体回到了伏阳宗,召集了所有尚在宗内的大长老,甚至动用了药修木长老最为珍贵的丹药,也没能从阎王手中夺回沈爷爷的命。
然后呢?
裴尊礼十指抓紧了被褥,眼前一张张惊惧的面孔闪过。
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失了控,砸碎了郁离坞内所有能看见的东西。有长老想上前来阻止,却被自己一掌震了出去。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愤怒呵斥。可自己已经内力暴乱,除了胡乱发泄直到精疲力尽外没有人能让自己停下。
又干蠢事了——裴尊礼看着自己布满擦伤的手掌深深叹气。
这种情况从前也发生过。
那还是在五年前的一次围剿行动里。跟随他的弟子之中混入了吃人血肉的恶豹妖,一连吃掉了他三名心腹才被发现。当时的自己也是陷入了这样的狂乱,杀得那豹妖巢里满是残肢鲜血,宛如人间炼狱才吐出瘀血昏睡过去。
长老们都以为是他的身体出了毛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身体,是心里。
那是心病。
和畏寒的病根一样,是在十年前祓除妖王的那场战役中落下的旧疾。
他见不得人死。更何况是死在自己眼前。
漫长沉默过后,裴尊礼看向花妖们问道:“我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子时过后,子时过后。”
花妖们回答:“宗主身体不适,好心人给宗主疗伤。”
它们一摇一晃,用生涩的话语尽力还原昨晚的情况。
“好心人?”裴尊礼眼色一沉,“这里进来了别人?”
“是讨厌鬼带来的!”花妖们连声道,“香香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好心人!”
“是好人,是好人!”
“他早上还给我们浇水!”
“尾巴带来的?”裴尊礼微微困惑,起身走出屏风,看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多宝阁上面空空如也,所有珍宝摆件不翼而飞。而它旁边放了个硕大的木桶,里面堆满了碎裂瓷片。
“这些……是我打碎的?”裴尊礼问花妖。
花妖们支支吾吾,纷纷低下了头。
裴尊礼眼神晦暗不明,凝神探查了一番四周,果然在屋外察觉到了人的气息。
不过对方毫无隐藏的意思,呼吸平稳,似乎还相当愉悦。
裴尊礼将手放在门上正要推开,脑袋忽地幻痛,眼前无端闪过一个纯白的身影,昨晚的记忆画面零碎地出现在脑海中。
那个人一袭缟霜月华,走到自己身边缓缓蹲下,伸出手试图将自己牵起来
香香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好心人。
那是……
“云……”
裴尊礼神色慌张地推开门,口中的名字还未唤出,脚下就传来叽的一声尖叫。
“哎呀,你踩到他了!”
院子里蹲着的贺玠听到响动声猛一回头,急急忙忙赶上前,从裴尊礼脚下拯救出一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叽叽叽!”
被踩到的小东西发出凄惨的叫喊,在贺玠怀里挣扎不已。
贺玠憨笑一声,将怀里的东西举到裴尊礼面前:“你这地方环境真好,我上山捡个药都能掏到野猪崽子。”
裴尊礼看着近在咫尺的小猪鼻子,视线缓缓上移,和贺玠兴奋的双眼对视。
贺玠讪笑半晌,见他仍旧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局促起来。
“好吧……其实我是跟着尾巴来的。”贺玠松下肩膀道,“但还请宗主您别怪罪他。都是因为我……”
贺玠话还没说完,身前的裴尊礼突然有了动作。他上前半步,双臂一伸揽住了贺玠的肩膀,将他猛地拉入怀中。
贺玠大惊。下意识想要挣脱开,却发现那双手臂越收越紧,用力之大仿佛能将自己融进他的骨血。
“裴、裴宗主!”贺玠吃力道,“我要窒息了……”
裴尊礼垂头靠在他颈侧,闻言发出一声喟叹。
那声音似是含笑又似是悲戚。恍若胸口堵着半生的酸甜苦辣,到头来却被毒哑了喉咙,只能长叹着吐出千言万语。
贺玠见挣脱无能,干脆一脸茫然地回抱过去,双手在他后背生涩地轻拍。
这动作又不知解开了裴尊礼哪道穴门,他忽地松开手臂抽身离开。等贺玠回过神时又变成了那位清冷矜贵的宗主,负手站定在他两个身位以外,仿佛将才的拥抱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看样子没有伤到你。”裴尊礼淡声解释,“我昨夜似是内力暴乱,惶恐会波及到你的性命。便想着用此法看看你有无内伤。”
哦,原来如此——贺玠恍然大悟。原来裴宗主是想探查我的身体有没有受伤才来抱我的!
“我没事我没事!”他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这个说辞,大咧咧笑道,“裴宗主您昨夜睡得可安稳了!”
裴尊礼微垂眼眸,瞳底波光流转。
“你……为什么要杀康家的家臣?”他似是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换了个话题问道。
“啊?”贺玠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脑袋好半天没转过来弯。
裴尊礼看着他沉吟道:“你砍杀康家家臣,海捕令贴了全城。”
贺玠一边摸着猪头一边盯着裴尊礼的脸,而后突然叹了口气——虽然现在裴宗主的容颜可谓祸国殃民,但无论怎么看也找不到小时候那唯唯诺诺的可爱劲儿了。
“为什么?”裴尊礼对他的神游不悦,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好好好,我说我说。”贺玠耸耸肩道,“我杀他自然是因为他该死咯。”
“给我一个理由好吗?”裴尊礼的语气忽地柔了下来,甚至让贺玠有了他在祈求自己的错觉,“生杀定夺不是小事。你这样做……终是太过冲动了。”
“是,你说得对。”贺玠长叹一口气,“可若是因为他活吞了一对母子呢?我要是再不出手,那两条人命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一条罪恶滔天的蛇妖和一对淳朴善良的母子,你说我应该救谁?又应该杀谁?”
贺玠拍拍猪崽的背,好整以暇地看着裴尊礼。
“你确定是那蛇妖伤人在先?”裴尊礼问道。
“我确定。”贺玠点头道,“那个救出来的孩子应该还在那个郎中爷爷的医馆里呢,你找他一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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