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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爷爷——裴尊礼心头一梗。他和庄霂言赶到医馆时,确定过那里除了重伤的沈郎中外没有别人。
郎中爷爷已经被残忍地杀害。那个孩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裴尊礼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我会调查清楚的。”
“裴宗主英明。”贺玠笑嘻嘻地捏住猪蹄晃了晃,引得小猪崽不满地直哼哼。
“下次别这样了。”裴尊礼又补了一句,声音有些沉闷,“我会……”
我会什么,他没说出口。
“我只在乎能不能救人命。”贺玠满不在乎地逗弄着猪鼻子,“你们陵光的规矩我是不太懂啦。不过我若是当真触犯了律法,要杀要剐也任凭发落。”
他勾起唇笑笑。全然没有为自己作出的选择而后悔。
裴尊礼摩挲着指腹,看着贺玠傻乐的样子好几次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对了,你还没吃东西吧?”贺玠话锋一转,指着还在冒炊烟的烟囱道,“我用你的锅子烤了些薯蓣,要是不嫌弃的话……”
“别说话!”
裴尊礼突然将贺玠拉到身后压低声音道,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两人身后的树林中弹去。
石子如惊雷之速穿过茂密的灌木,却并没有听见它击打落地的声音。
片刻后,一双血红的眸子从阴影中浮现,森白的獠牙也从密叶间探出。刹那间响起的震山吼叫惊起一群鸦雀,那躲避在树林间的野兽蛮力撞开身前的岩石树木,咆哮着朝两人冲来。
“你从哪儿掏的野猪崽?”
裴尊礼看着越冲越近的大野猪,不紧不慢地向后退了一步问道。
“我、我……啊啊啊!”
贺玠哪还顾得上回答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猪崽,抱头鼠窜地向后跑去。
小野猪欢快地跑向母亲,而大野猪满眼都只有那个偷走她孩子的贼人。喘着粗气双目充血地朝贺玠狂奔而去,势必要用獠牙将他捅个对穿。
好在贺玠身法娴熟地爬到了树上,和下面怒气冲冲的野猪母亲大眼瞪小眼。而不远处的裴宗主则抱臂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一点要出手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这位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看你儿子饿得叫唤,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真的没有坏心思啊!”贺玠汗流浃背地抱着树枝喊道,而他身下的野猪正一下一下用身躯顶撞着树干,力大无比。
照这样看来,不出一刻钟自己连人带树都会摔在地上。
眼见与野猪沟通无果,贺玠立刻转移求助对象,对着裴尊礼喊道:“裴宗主救命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一定不会看着我被野猪吃进肚子里的对吧!啊啊啊!”
裴尊礼不动如山地看着他,也没说帮,也没说不帮,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哼——”
随着野猪沉闷的一声粗喘,树干从腰间被撞裂折断,上面的树冠和贺玠一起缓缓朝一边倒去。
“啊——”贺玠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獠牙越来越近,下意识崩溃大喊,“小竹笋,救我!”
迫于形势的危急,贺玠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叽!”
野猪刺耳的惨叫声骤然响起,摔在地上的贺玠缓缓睁开眼,看见刚才还袖手旁观的人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前,一脚踩在野猪身上。
“走吧,我不杀你。”裴尊礼冷声道。
许是感受到了裴尊礼周遭的杀意,野猪四肢发颤地站起来,带着儿子仓皇逃进了树林。
“多谢多谢。”贺玠揉着摔疼的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脏污笑道,“又欠您一个人情了。”
“你刚刚说什么?”
裴尊礼转身看他,背对着阳光脸上一片阴沉。
“你刚刚,叫我什么?”
缓过劲来的贺玠慢慢瞪大了眼睛,回想起了自己方才无意识的那句话。
坏了。
他想。
第73章 今夕(六)
——
“什么?我刚刚有说话吗?”
贺玠面上装着糊涂,后背却冷汗涔涔。
裴尊礼微微偏头:“你刚刚叫我……”
“哦!我想起来了!”贺玠大叫一声,吓得裴尊礼都抖了一下。
“我说,小猪崽救命!”
“你知道的,母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时都会变得温柔,我就想着能不能让猪崽兄过来说几句好话。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贺玠简直用完了毕生的定力才绷住了脸上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蠢到没边了。
“我只知道带崽母兽凶残无比。幼崽的出现只会让它们更加狂躁。”
果不其然,裴尊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睨了他一眼,再也懒得多说一句,甩手向屋内走去。
好歹算是蒙混过去了吧。
贺玠涨红着脸挠挠头,畏首畏尾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他本以为按照自己如此可疑的行径,裴尊礼一定会把自己挡在门外或是冷眼防备。可裴尊礼只是回头淡淡道:“关好门。这一带的野猪是很记仇的。”
闻言贺玠立刻听话地拉上了房门,还落了锁。
以前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恐是神君的气息威压太过慑人,别说野猪了,就连野兔野鸡都很少见到,抬头只能看见飞掠的游鸟,低头只能看见成行的蚂蚁。无聊到长蘑菇。
门一关,屋内的光亮瞬间暗沉了下来。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只有花妖嗡嗡嘤嘤地摇摆。
为了避免尴尬的对视,贺玠假装对门上的锁起了莫大的好奇心,摸着那把锁环左右摆弄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直到身后传来无奈至极的一声叹息。
“你若是想出去,我不拦着你。”
裴尊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床榻上,一手握着根贺玠蒸好的薯蓣,一手捧着个话本,但视线却落在他身上。
贺玠讪笑两声:“还是不了吧。我怕野猪姑娘在外面守株待兔。”
裴尊礼没有说话,轻轻翻过一页书。
气氛再一次凝结。
贺玠觉得自己必须要找点事情做,虚假的忙碌总比无动于衷好得多。
于是在左右环顾之后,贺玠果断拿起了早上浇花用过的玉壶开始给花妖们灌水。
一盆浇完浇两盆,两盆浇完浇三盆。
直到所有的花妖都开始打嗝,裴尊礼才无可奈何地放下书道:“别浇了,会死的。”
贺玠迷迷糊糊地放下玉壶,看着花茎下不停冒着泡泡的土壤大吃一惊,匆忙将花盆拎起来沥水。
裴尊礼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视线逐渐凝聚到贺玠眼下淡淡的淤青上。
“需要休息吗?”
他语气平淡。
贺玠揉了揉眼睛,是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不舒服。
昨晚彻夜未眠的后劲儿总算在这个时候缓了过来,午后暖融融的氛围让他两个眼皮愈发沉重。
“没事没事,我小睡一会儿就好了。”贺玠顺势就在一把檀木椅上坐下,手臂却被裴尊礼扶住了。
“去床上睡。”他微微皱眉道。
贺玠抬头看着他紧抿的唇,忽然觉得裴尊礼好像变得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
倒不是长相,而是气质。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贺玠的确能清晰地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似乎没有过去那般清冷疏离了。自下而上看去,还能从那双眼眸里找到他小时候的身影。
孩子长大了啊。
贺玠欣慰地点点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拍了拍裴尊礼的头顶。
扶住自己的那双手倏地僵住了。
“你头发翘起来了。”贺玠反应极快。
裴尊礼愣愣拂过自己的头发,半晌轻声道:“你就在这里睡,我去外面。”
“你要走?”贺玠问。
裴尊礼一顿,摇头道:“只是去前厅看会儿书。”
贺玠懵懵点头,看看窗外又扭头道:“不如你就在这里看吧。这里有窗,不伤眼。”
裴尊礼看着他安稳躺在被褥里的样子,缓缓俯身按开了床下的暗格。
“不碍事,我点上烛灯就好了。”
暗格分了双层,上层放着那把剑鞘,而下层则藏着许多零碎的小玩意儿。
裴尊礼看了眼位置明显偏移的剑鞘,什么也没说,打开第二层暗格拿出火绒就准备转身离开。
“裴宗主等一下。”贺玠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实在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吗?”裴尊礼回头道。
“这个……”贺玠踌躇着,“你真的没有其他事问我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奇怪,实在是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按理说两人之间这种互不打扰的氛围是最安全妥当的,但贺玠却觉得这种平淡十分不正常。
在裴尊礼的视角里,自己应该只是一个萍水相逢后联手杀过妖的普通友人。他也说过下次与自己见面会用友人之礼来招待。
可是看他现在的反应,除了质问自己为什么杀死蛇妖以外什么也不问。不问自己为什么要来陵光,不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还愿意接受自己在他的床榻上睡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其他事?”裴尊礼喃喃道,看向贺玠的双眼晦暗莫测,“不用问了。”
“诶?”贺玠呆滞。
不是“问什么”,也不是“为什么要问”,而是“不用问了”。
“什、什么意思?”贺玠嘀咕道。
裴尊礼没有回答他,而是说了句奇怪的话:“一会儿这里可能会很吵,需要我给你施加一个隔音咒吗?”
这下贺玠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糊里糊涂道:“不用了,我就这样吧。”
语罢他立刻倒在床上,拉过被褥蒙住脑袋开始装死。而裴尊礼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也在下一刻得到了应验。
砰砰砰——
贺玠刚刚闭上眼睛,屋子的大门就被敲响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声呼喊。
“裴宗主!裴尊礼!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儿子在我手上,再不开门本王把他耳朵割了下酒!”
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不正是那位尊贵的仁泽王殿下庄霂言吗?
蒙在被子里的贺玠不可思议地探出头看向裴尊礼,却见他方才还缓和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放下手里的书快步走出了屏风。
贺玠竖着耳朵还想偷听,可随着开门声后周围却突然陷入了寂静。
看来是裴宗主的隔音咒发力了。
贺玠哪能死心。冲天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做贼似的走下床,将耳朵贴在屏风上试图听到外面的声音。可这咒法属实厉害,即使相隔不过五步也只能听见模糊朦胧的片段,听不全面。
屏风之外,裴尊礼刚拢上外衫打开门,一道身影就朝他直直扑了上来,抱住他的大腿就开始嚎啕大哭。
“爹!你看他!”
尾巴像坨黏人的糍粑粘在裴尊礼腿上,义愤填膺地指着身后轮椅上的男人哭道:“你都不知道他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裴尊礼揪着他的两只耳朵道:“至少还没割你的耳朵。”
“让你帮我推椅子带个路就嚎成这样,我看你干脆脖子上系根绳子去宗门前喵喵叫好了。”庄霂言嘴上毫不饶人,对着裴尊礼指指点点道,“看看你惯的好儿子,要是云鹤哥还在的话指不定要怎么说呢。”
“我娘亲才不会说我呢!”尾巴朝庄霂言凶狠地龇牙。
“他确实不会说什么。”裴尊礼正经道,“尾巴这样子不都是他惯出来的吗?”
庄霂言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裴尊礼是在跟自己唱反调,气得脸都白了。
“好啊,本王辛辛苦苦在外面给你抓贼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听到这话,裴尊礼立刻将尾巴从腿上趴了下来,留下一句“乖乖在屋内待着”后就走出关上了房门。
尾巴飙出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无情地抛弃,当即有些傻眼地端坐在地上,直到身后传来微弱的呼唤声才回神。
“震兄。”
贺玠低声叫着尾巴。
尾巴痴痴地回过头看他,如梦初醒般地瞪大眼睛低呼:“你怎么在这!不是,你没有被宗主发现吧。”
贺玠一阵无语,觉得找到了一个比自己还要迟钝的人。
“怎么可能没被发现。”贺玠扶额道,“就你们宗主那个实力,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能立刻发现吧。”
尾巴立刻抱着头跳起来:“完了完了!他发现我私自带人来这里了!我一定会被剥皮的!”
“他现在去跟姓庄的单挑了。一会儿就轮到我了!啊啊啊!”
“没那么夸张吧!”贺玠悄悄看向门外,“他看起来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啊。”
甚至称得上和善了。
尾巴惨兮兮地捂着头说:“你有告诉他是我带你来的吗?”
“没有。”贺玠对天发誓。
尾巴又想了想问:“他真的没有生气?”
“应该算得上是没有吧。”贺玠也不太确定,“他还吃了我蒸的薯蓣呢!”
“那不对啊。”尾巴喃喃低语道,“这地方可是……没道理他会不生气啊。”
“这地方是什么?”贺玠歪头问。
尾巴一撇嘴,得意洋洋道:“告诉你也无妨,这里可是我娘亲以前住的地方。所以平日里除了我和宗主不会有外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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