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在墙边地缝,脸颊眼睑。
咕噜咕噜。
一颗圆润的东西被抛了上来,打着转儿滚到了贺玠脚边。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一点点低下头。看见方才还与自己对视的那双眼眸,此刻毫无生气地大瞪着,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
那只蛇妖的脑袋被生生啃下,丢在了自己脚边。
贺玠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手脚被牢牢定在了原地,那恐怖的注视感铺天盖地地压下,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呼——”
啃食完蛇妖的野兽发出餍足的喘息,仰起头缓缓踩上楼梯。
似乎是早已察觉到二楼的看客,它不慌不忙地舔了舔脖颈处沾血的毛发,兽爪踩着黏腻的血液一步步走上二楼,转过头直面两道惊悚至极的目光。
——
“啊!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知道啊!”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石壁,唯一的亮光只有墙缝中苟延残喘的烛灯,纤弱的灯芯苦苦支撑着最后一丝火光。一旦熄灭,石牢中的人将再也无法知晓昼夜的更迭。
嵌在岩石之间的铁链此刻被绷得笔直,六根儿臂粗细的链条尽头桎梏着一个五短身材的男性鼠妖,他的四肢躯干皆被铁链捆住,十根手指的指甲盖里都插着一根竹签。
黑红的血从指尖缓缓滴落,砸在地上与失禁的污秽混在一起,臭气熏天。消瘦的脸庞上是惊恐到极致的表情。
“不知道?”裴尊礼颔首看着他扭曲的嘴角,那里涎水血沫混在一起,被打颤的双齿溅得四散。
“点火。”裴尊礼淡淡道。
身侧的两位弟子微微俯身,擦亮了手中的火把,两团狰狞的火焰瞬间点亮了整个石牢。
“你们要干什么?”鼠妖目眦欲裂两股颤颤。眼前俊美如画的男人阴沉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明明淡漠至极的眉眼竟比那十殿阎罗还要凶煞。
两位弟子走到鼠妖身后,将手中的火把放置在铁链下方,让窜动的烈火炙烤着冰冷的链条,直至红如烧炭。
炽热的滚烫顺着铁链一路向前,缓缓蔓延到捆住鼠妖的那一截断上。
先是脖子,再是手腕和脚踝。猛烈的灼烧感让鼠妖生不如死地发出凄惨的尖叫,眼珠几欲从眼眶中爆出。
“我说!我说!求求你了!”鼠妖发疯一般叫喊,整个石牢都回响着他的喘息。
“水。”裴尊礼神色未变。
唰——一桶冰水从鼠妖的头浇到脚,他狼狈不堪地打着哆嗦,看着脖颈处飘起的青烟浑身发毛。
“你如何认识那鸠妖的?一字不漏地说。”裴尊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竹签,可那鼠妖看在眼中却是明晃晃的威胁。
十指连心,裴尊礼每转动一次那竹签,鼠妖就疼得一抽搐。
“我、我那天刚从一家空门出来。那家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又饿得受不了……啊!”
“说重点。”竹签在裴尊礼指间应声断裂,那鼠妖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然后、然后就有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说我要是愿意帮她一个忙,就给我享不完的美食和修炼所需的精气。”
鼠妖满头大汗,瑟瑟发抖:“我一开始还不信。结、结果那女人带我去了城外一处破庙,给了我好多吃食,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裴尊礼略微不耐烦地偏头。
“还有三两个面黄肌瘦的女人!”鼠妖瑟缩着回答。
鼠妖一族靠人类的食欲修炼妖力。也就是说,人类越是饥饿难耐,他们从其身上得到的力量也就越多。
“这又能吃饱肚子还能修炼妖力的活谁不愿意干啊……所、所以我就答应下来了。”鼠妖低下头,“那女人告诉我她是一只鸠妖,让我回去等消息,说事成之后保我荣华富贵。”
“那纸条是我前天从一只信鸽身上拿到的,可、可我还没来得及摸清情况!大人你相信我,我是从监兵国来的,我连伏阳宗在哪都不知道,我什么坏事都没干啊!”
“什么坏事都没干?”裴尊礼手指微动,“那几个女人去哪了?”
鼠妖微怔,半晌含糊道:“不知道……啊!”
指尖的剧痛再度袭来。
“她们死了……都死了!就在城外的破庙里!”
裴尊礼给两名弟子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继续说,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这、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大人!”鼠妖痛哭流涕,“我那天正在街上走着,突然就有个人用麻药把我麻翻后拖进暗巷,然、然后一个胖子就问我愿不愿意跟他混。”
“我不愿意,他们就对我拳打脚踢,那里面有只百年的大妖,我打不过……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刚好那巷子外有鸠妖的妖息,我以为是那个女人,就想让她救救我,结果……”
后面的事情不言而喻,鼠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真就知道这么多了!我也不知道那纸条上的事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我对不起那几个姑娘,我不该起一时贪欲。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给您做牛做马一辈子!”
裴尊礼静静地看着他忏悔,挥手解开了那几条锁链。
“关在这,命吊着。”
他转头对着身后看守石牢的弟子吩咐道。
“遵命。”
弟子们齐齐跪下,恭送裴尊礼拂袖转身离开。
嚓。
烛芯随着沉重的牢门关闭而断开,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殆尽。
第76章 选拔(一)
——
“尾巴,快跑!”
满室狼藉中,贺玠躺在一地桌椅残骸上拼命大喊。
他双手紧握着淬霜,横亘在胸前,死死挡住那头体形凶悍灰狼的攻击。
一刻钟前,那闯入屋子的蛇妖就是被这头灰狼瞬间分尸,身首分离。而现在,他正一只爪子踩在贺玠手臂上,用那满是森白尖牙的血盆大口咬住淬霜,一寸寸靠近贺玠的脸。
尾巴想要救他,却被灰狼一爪子掀翻在地。二人力量差距悬殊,小小的山猫根本不是这肌肉虬结灰狼的对手。
尾巴推开压在身上的木柜,满眼血丝地站起来,用力擦了擦手臂上的刮伤:“有点东西啊……”他看着灰狼阴狠道,“小爷我化形之后就没人敢这么动我了。”
“你快走啊……”贺玠阻拦的双臂都在发抖,浑身都在用劲,“别废话了!”
可贺玠的良苦用心并没有被尾巴理解。他猛地伸出十指的利爪,我行我素地朝着灰狼冲了过去。
灰狼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起后腿便向尾巴踹去。
“尾巴!”
贺玠的喊声让灰狼有刹那的错愕。尾巴被踹翻在墙的片刻间他微微放松了咬合的力量,朝旁边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的机会让贺玠钻了空。
他猛地转动手腕,让那卡在兽口中的淬霜剑锋偏转,划过灰狼的上膛,带出一条刺目的血线。
灰狼轻哼一声,松开嘴用巨大的狼爪拍向贺玠。
剑爪相碰,灰狼被淬霜滚烫的剑气震得一愣,却见贺玠熟练地挽过剑身,朝着自己的咽喉处刺去。
灰狼侧头躲过,黝黑的眸子盯着贺玠的眼,突然转身扑向尾巴,猩红的大口转眼就咬上了那纤细的脖子。
“放开他!”
贺玠心头大震,在思绪反应过来前,手中的淬霜已然腾起银光,毫不犹豫地砍向灰狼的腰身。
他力道强劲剑势如风,手法娴熟根本不像是滥竽充数的半吊子。迅捷的银剑在刺入狼身的片刻又骤然上挑,若不是那灰狼躲避及时,体内静脉将会被尽数斩断。
伏阳剑法第四式——挑月。
感受到盛怒的剑气,灰狼果断放开了尾巴,跳到一旁坐下,缓慢地舔舐着腰腹上的创伤。而贺玠却猛地松开还在滴血的淬霜,面色惨白地向后跌撞着坐下。
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下意识使出了伏阳剑法。
贺玠捂住快要跳到爆裂的心脏,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只灰狼。
会有人发现吗?
那道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会发现吗?
可我方才若是不那样做,尾巴就会……
“唔……”
灰狼舔完了腰间的伤,起身抖了抖毛发,将无数小血渍洒在地板上。
就在贺玠以为他会发起第二轮进攻时,他却猛一转身,黑亮的狼眸深深看了一眼贺玠,随后挺身撞开身边的窗户,跳入屋后的树林中不见了踪影。
贺玠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那窗棂都被掀翻的床边向外看,直到确定那浓厚的妖息渐行渐远至全然消失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走了?
可是……为什么?
刚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贺玠的脑子现在还在嗡嗡作响没有回神。
尾巴皱了皱眼睛,悠悠转转地醒来,捂着钝痛的脖子迷茫地看向四周。
“那匹狼呢?”
他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被一巴掌打在墙上的惨状,摩拳擦掌地准备报仇雪恨。
“他走了。”
贺玠拾起淬霜,牵起一抹笑佯装无事道。
“走了?”尾巴大张着嘴,皱着眉喃喃道,“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你说什么?”贺玠没听清。
“没什么。”尾巴摆摆手,随后得意洋洋地手叉腰,“一定是被小爷我吓跑了!算他识相!”
贺玠看着他活力满满的模样,狂跳的心脏终于趋于平静。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贺玠问,“还有,这两个康家来的要怎么处理?”
一楼的门边和楼梯口还躺着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全都出自灰狼的手笔,现在却让他们来收拾残局。
“哎呀,估计就是山里哪只迷路的狼妖,路过饿了顺便吃了条蛇。”尾巴随脚一踢,把那蛇妖的脑袋踢得咕噜噜跑。
“我等下去后山挖俩坑,人一放土一填就完事儿了。”
他面上笑得毫不在意,可贺玠却心知肚明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先不说那少说八百年以上修为的灰狼妖,这两个因为康家之事冲着自己来的蛇妖和家仆也相当可疑。
这归隐山居四周都被裴尊礼布下了结界,虽不是强大到无法攻破,但也绝不是一只区区百来岁的小蛇妖能随意解开的。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身后另有帮手。
“贺玠,你看这个!”
尾巴蹲在那无头蛇妖的尸体旁边翻来翻去,还真让他从人家衣兜里翻出来张纸条。
贺玠接过手看,只见那纸条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上书“混入伏阳宗弟子选拔”。
“这是什么意思?”尾巴满眼的不解,“这蛇妖莫不是也想来参加选拔?”
贺玠看着纸上的墨迹,手指不易察觉地抖动。
这个字迹,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杜玥的。
杜玥想让这只蛇妖混进伏阳宗的弟子选拔?这是何意?
贺玠脊背发寒,无端想到一种可能——杜玥知晓自己也要参加选拔,于是派了几名手下打算在途中咔嚓掉自己。
虽然这个想法漏洞百出,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贺玠哭丧着脸问尾巴道:“震兄,这个选拔还有多久?”
尾巴掰着指头算道:“明天后天的明天……还有五天就到了!”
贺玠弱弱道:“我突然觉得,我可能不方便去了。”
“为什么?”尾巴大声问。
“你想啊……”贺玠一本正经道,“我现在的长相已经是整个陵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要是这个时候去参加选拔,那不是必定会引起骚乱吗?”
“关于这一点你完全不用担心。”尾巴晃晃耳朵神秘一笑,“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尾巴捧起蛇妖的脑袋,在手里颠球玩,“不过这选拔你是必须参加的。”
“之前还好,如今康家的走狗都找到我们家门口了。你若还不能在陵光拥有一个令他们心服口服的身份,不光是你,连同那只胖山雀都会遭殃!”
“这次那只路过的灰狼顺手杀了他们,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尾巴难得说出如此正经严肃的话,听得贺玠腰背都打直了。
他说得也没错。这只蛇妖或许就是康家给自己呈上的一道开胃菜,目的就是告诉自己他们已经盯上他了,让他乖乖就范。
“你说得对。”贺玠点点头,面带微笑道,“不过能不能放过那位仁兄的脑袋。”
尾巴嘁了一声,随手将蛇妖的脑袋抛到他身体边,状若不经意地走到缺了一半木框的窗边向外看去。
暗金的竖瞳骤缩,百里开外的一棵树上漆黑的乌鸦怪叫一声振翅欲飞。
可它还没来得及张开翅膀,身体就被一只大手抓住。
咯嘣。
是骨头断裂的脆响声。
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盘腿坐在树干上。
满脸的血污泥灰遮住了他的容貌,发丝凌乱,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下巴贯穿到前胸,腰侧还有一个可怖的血洞。破破烂烂的宽大衣服后拖着条一臂长的毛绒狼尾,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青年手中握着那只乌鸦的身体,而其头颅已经不翼而飞,只见得青年一动一动咀嚼的两腮。
一只灰斑信鸽打着哆嗦降落在他身边,浑身颤抖地咕咕叫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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