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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转动眼珠,看着如临大敌的信鸽,伸出手指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啪——信鸽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青年的手指僵在了那里,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将信鸽腿上绑着的字条解下来展开看。
那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鹤妖否?
青年喉头一动,将口中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看了看手中还滴着血的乌鸦尸首,闭着眼沉思片刻,用沾血的手指在字条末尾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否”,再将其卷好重新绑回在信鸽腿上。
“去。”他抬手摇醒信鸽,将它放飞出去。灰银的眼睛一直凝视着那抹黑点直到其消失在天际。
咯嘣。
又是一声脆响,青年擦了擦嘴,将那只乌鸦连皮带骨吃了下去。
——
我很快就回来——虽说裴尊礼临走时是这样说过,可接下来的四天里,贺玠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那死掉的康家家仆和蛇妖被两人连夜埋在了后山。贺玠还立了两块石头给他们当作墓碑,放了两个果子当贡品。祈祷他们来世能多多益善洗清罪孽。
林中原本漂亮的小房子被那倒霉的蛇妖和残暴的狼妖一闹,一楼二楼各是开了两个洞。两洞一窗的穿堂风吹得贺玠心拔凉拔凉,他已经连着三个晚上被冷得睡不着觉了。
尾巴倒是一脸无畏地吃了睡睡了吃,只是在临近选拔的前一天如梦初醒般地问了一句:“要是宗主回来看到这些,是不是会发火啊?”
贺玠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水,站在缺了框的窗户边笑道:“我以为你已经有对策了,原来是压根没意识到啊。”
两人默默对视,最后贺玠在尾巴炽热诚恳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举起手道:“我知道了,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用来修缮的东西。”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尾巴按住了贺玠的肩膀,“你今天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修房子这种事就不劳费心了。”
“什么事?”贺玠一头雾水。
“拜托,明天好歹就是选拔开始的日子了,你有点紧张感好吗?”尾巴皱眉道。
“紧张感?”贺玠仔细思考了一番,“倒还真没有。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相貌这件事更让我担心。”
贺玠可不想在明天选拔时遇上一帮眼中满是五十两黄金悬赏的百姓。
“哼哼。”尾巴高深莫测地笑笑,“关于这件事,我昨晚已经给你请好援兵了。”
叩叩叩。
没了门的屋子本已经失去了阻隔的作用,但来人还是礼貌地叩响了门框。
尾巴眼睛一亮,从床榻上跳了下来:“来了!”
贺玠好奇地跟着他走下楼,只见一位身着伏阳宗内门服饰的女子提着一个足足三层的大木盒站在门前,看着跑来的尾巴温和地笑笑。
“湘银师姐!”尾巴欢呼着将贺玠推到女子面前,“这就是我昨晚信里提到的贺玠!他就拜托你啦!”
女子眼角浮有细纹,说起话来温和无比。
“贺玠,真好听。”
她笑了,贺玠却愣住了。
不为别的,只因这个女子他认识。
应该说曾经的他认识。
十多年前,那个抱着生病的裴明鸢冲进医馆的女弟子,正是这位站在眼前的女人。
她的容貌没有过多变化,只是眉间眼角多了些沧桑。
“那……贺公子,就请让我为您梳妆吧。”
湘银打开手中的大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各种各样的黛眉脂粉。
“厉害吧?湘银师姐可是我们宗里最擅长妆点之术的人,请到她可不容易呢!”尾巴在一旁蹦来蹦去,“只要让她给你做一张人皮面具,就是你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师弟还真是折煞我了。”湘银谦虚笑道。
“这……这是要上妆?”贺玠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看向尾巴。
“这就是我给你想到的办法啊。”尾巴自豪地说。
“易容!”
第77章 选拔(二)
——
今夜陵光城中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平日里一到亥时就要严格执行宵禁的伏阳宗今夜直到子时也没有熄灭漫山的灯火。
通明的烛光从山脚一路蜿蜒至顶峰,如盘踞之眠龙照亮了半边夜空。
按照往年的传统,选拔的前一夜伏阳宗的弟子们都会不眠不休地忙碌一整晚。
布置剑场,准备试炼的道具……哪里有活去哪里,无论是外门还是内门都无一人空闲。代表着伏阳宗金日映乌的旗帜一面面竖起在道路两边,等待着明日一早候选者的莅临。
在这人声鼎墨突不黔的宗门之内,唯有一个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郁离坞。
几名内门女弟子嬉笑着来到坞外的湖边,将一盏盏莲花灯推入湖中央。星星点点的光亮透过湖面照映在水下锦鲤的背上,死气沉沉的镜湖顿时活了起来。
不知从何年开始,宗外流传着只要在郁离坞的湖中点亮一盏莲花灯,就能保佑自己顺利通过选拔进入伏阳宗。于是每年都会有费心的选拔者拜托内门弟子帮自己许愿。
可纵使外界怎样喧闹,那矗立在湖心的漆黑楼阁始终宛如沉眠在琥珀中的巨兽,岿然不动地等待着蛰伏苏醒的那一刻。
吱呀——
楼阁的大门从外推开,满湖的莲花灯光从背后搀扶着那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入楼中。
屋内的烛火依次点燃,两名浑身黑衣的蒙面人单膝跪在门前,对进门之人恭敬道:“宗主,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裴尊礼接过其中一人递上的手帕,紧绷着嘴角擦拭脸上的血痕。
“宗主,您受伤……”
“不是我的血。”裴尊礼冷声打断他的话,“那城外庙中是什么情况?”
一人忙低头道:“如那鼠妖所说,我们的确在庙中发现了三具女人的尸体,已经确认身份并告知慰问其家属了。”
另一人紧跟道:“这四天我们二人一直蹲守在庙外,并未看见其他可疑人的出入,也并未察觉到周围有其他的妖息。”
裴尊礼神色淡漠地听完两人汇报,眉间轻蹙,将手中沾血的手帕放在一盏烛火上烧掉。
“知道了,辛苦了。”他声音暗哑,充满了疲惫,“去准备明日的选拔吧。”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
“宗主,明日的选拔您还要参加吗?”
“若您不便,在下可以通知钟长老代您……”
“我看起来像是连这种事都无法坚持了吗?”裴尊礼搓动拇指间的烟灰,语气骤然冰冷,“不该管的事情不要多问!”
“是。是在下逾越了。”
两位黑衣人躬身起立,低头向外退去。
“等等。”裴尊礼突然回过头叫住他们,“让湘银师姐今日丑时来这里见我。不用说原因,她知道我需要什么。”
两人只一拱手,不闻不问。
“遵命。”
送走了那两兄弟,裴尊礼挥手关紧房门,随后全身卸力地坐在椅子上,撩起了包裹严实的衣袖。
一缕缕不祥的黑气从袖下飘出,裴尊礼看着手臂上蔓延的黑纹,突然拿起一旁的匕首插进手臂中。
“唔。”
他唇上的血色眨眼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数不清的黏稠黑血从伤口中汩汩涌出,其间还夹杂着两条奇形怪状的蠕虫。
“昨山……”
裴尊礼咬牙切齿地看着地上怪异的虫子,一脚踩在他们身上。
两条蠕虫惨叫着挣扎,被裴尊礼踩成一堆烂泥。
他看着血流不止的手臂暗自低语,跳动的烛光都化不开眼底浓重的墨。
待到伤口中的黑血流尽,裴尊礼才随手扯过手边的外袍,撕下一截衣袖简易包扎在手臂上。
楼外吵闹的声音不断,裴尊礼靠在窗边,看见几个年龄尚小的弟子相约着在竹林间嬉闹。
平日里自己这周边是绝不允许弟子们未经允许擅入的,但今日破例——没人想在这时候惩罚只是贪玩的孩子。
“诶你听说了吗?这几日宗主好像都不在郁离坞呢!”
裴尊礼听到那几个孩子在议论自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去那楼里探险了?”
另一个孩子兴奋道。
“被抓住了怎么办?钟长老会把我们关禁闭关到死吧!”
有人还是胆怯。
“怕什么?钟老现在正为明天各大商户的来客名单忙得焦头烂额,才没功夫管我们呢!”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从船上跳下来,鬼鬼祟祟地靠近湖心楼阁。两人望风三人翻窗,手脚麻利地潜入了楼中。
裴尊礼静静地看着几个孩子胡闹,想了想却并未出手制止。而是默念了一个隐匿身形的咒法站在一边。
伏阳宗不会招品行不端的人。这几个小孩说是探险,实则也只是好奇心作祟,想来看看传说中宗主的居所到底长什么样。
等到确定他们没有乱翻自己的东西,只是逛逛看看后,裴尊礼便从门而出离开了郁离坞。
孩童的天性就是渴望求知的,自己经历过那个年龄,自然也能对他们感同身受。
此时距离他与湘银定好的丑时还有整整一个时辰,头顶的星星正亮。
月明星稀,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裴尊礼甩了甩受伤的手臂,抬脚径直向归隐山的方向走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想要去那里,只是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那个小楼前。
小楼的门前破了个窟窿,裴尊礼皱眉围着那儿转了一圈,发现二楼的窗边居然也开了个洞。
裴尊礼瞳孔一缩,几乎是瞬间就冲进了屋内。
巨大的恐慌让他忘记了压低脚步,咚咚的声响让二楼床榻上安睡的人皱眉梦呓。
花妖们闭合着花瓣陷入了深眠,没有人因这位“擅闯者”而惊醒。
尾巴正做梦梦见自己掉进了热气腾腾的烧鸡堆里,耳边就传来烦人的敲鼓声。他不耐地扯过身上的薄被,翻了个身转到床榻最里面,咂咂嘴继续睡得香甜。
而挤在榻外的贺玠只觉得上身一凉,没了被褥蔽体,那破了洞的窗口灌入阵阵夜风,顿时让他如坠冰窟般地瑟缩起来。
裴尊礼微微喘着气,看着两个横七竖八躺在榻上的人,默不作声地抹去掌中浸出的冷汗。
贺玠似乎做了什么噩梦,光滑的眉间挤出两道细纹,喉间也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哼。
裴尊礼慢慢在他身边俯身,安静地凝视他半晌,忽地伸出食指点在贺玠的眉心。
“睡吧。”
他轻柔地抚平贺玠眉头,却忽闻身边传来熟悉的嗡鸣。
那把被悬挂在墙边的银剑看见裴尊礼,激动得浑身发颤,使尽浑身解数引起他的注意。
裴尊礼走到它身边将其拿在手中,拂过剑身之外的剑鞘,低声轻笑:“你总算是愿意回到这把鞘里了。”
淬霜震得愈发剧烈,肉眼可见的兴奋。
“是吗?”裴尊礼拍拍剑柄,读懂了淬霜的意思。
淬霜发出一声轻吟。
“我也是。”
裴尊礼用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也很想他。”
——
贺玠做了个不甚美好的梦。
梦里他被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追赶打骂着驱逐。前方是不见底的深渊,身后是没有边际的黑暗。
耳边诡异的声音让他快逃,可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逃,逃去哪儿。
“跳下去吧……快跳下去……”
那道声音怂恿着他跳入深渊,身后数不清的叫骂让他头痛欲裂。
可就在贺玠踩到悬崖边缘时,混沌的穹顶突然破开一道天裂。
刹那间天光倾盆而下。温暖的,炽热的,馨香的……
一切令他恍神的美好之物都随着那道光明浸透其身,比世间绝唱的佳酿还令人迷醉。
贺玠痴迷地伸出手,想让肌肤沐浴在那斑驳的光晕中,却忽闻那光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啊啊啊!”
贺玠猛一睁眼,耳边惊恐的尖叫声还在余音缭绕,而他自己只觉得胸闷气短呼吸不过来。
是生病了吗?
贺玠想揉揉脑袋,却发现手臂上仿佛压了千斤巨石,根本抬不起来。他疑惑地向下看去,只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三层被褥,一层比一层厚,一层比一层暖和。
这是什么情况?
贺玠依稀记得自己上床之前只拿了一床被褥,想着自己和尾巴盖一个应该也够了,可现在这身上层层叠叠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坏事了坏事了,出大事了!”
尾巴还在身边捂着脑袋鬼叫,贺玠只觉得浑身发烫冒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贺玠艰难地将身上的三层被褥推开,长舒一口气问道,“你昨晚很冷吗?”
“嗯?”尾巴疑惑地转头看他,“我还以为是你半夜自己拿出来的。我今早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了,啥也不知道。”
“你不是睡在床榻内里的吗?怎么可能绕过我跑到地板上去?”贺玠被尾巴的睡姿震惊了,怎么也想不出来究竟要多动到什么程度才能睡成这样。
“我睡觉是有点不老实。”尾巴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突然想起正事,立刻将贺玠从床上拽起来:“不说这个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天塌了?”贺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尾巴抬起手指向窗外高照的日光,幽幽道:“我们貌似起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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