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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点点头,起身坐到一边,将那块石头空出来。
“姑娘好意我心领了。”贺玠看着她后退半步,面带笑意地谨慎道,“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时刻谨记着自己正在参加选拔试炼,眼前出现的一切奇怪之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听到贺玠的拒绝,女子突然蹙起眉,两眼不经意地瞟向他。
不知是不是贺玠眼花,他居然在那一瞥中看到了淡淡的委屈。
这种眼神,他只在被主人遗弃的小狗身上看到过。
贺玠对天发誓自己绝对不认识这位姑娘,也不记得自己曾做过对不起谁的事。他实在不知道女子的这一眼到底是何意。
“这位姑娘……”
贺玠刚一开口,正好看见女子撩头发的左手,而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淡的伤疤。
那一瞬间,贺玠仿佛切身经历了一遍五雷轰顶。
他脑中想过了关于女子身份的所有可能,但独独没有想到,他会是本该待在伏阳宗内等待试炼结果的宗主大人。
可那道疤——贺玠不会看错的,就是裴尊礼手上的那一道。
接下来的一刻钟,贺玠宛如被施了定身咒的鹈鹕,只会张着嘴上下点头。看一眼裴尊礼的脸,又看一眼他的手。
来来回回十余个回合后,裴尊礼终于投降般地站起来轻声道:“认出来了?”
是他的声音没错。
“你不也认出来我了吗?”贺玠故作轻松道。
裴尊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十分自然地牵起贺玠的手:“跟我过来。”
贺玠还沉浸在裴尊礼扮女相的震惊之中,恍恍惚惚就被他带进了山洞里。
裴尊礼一路带他走到了山洞最深处,直到两人的身影都被黑暗吞没,贺玠才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尊礼抿紧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玠抬头,还没回魂:“告诉你什么?”
一片漆黑之中,裴尊礼眼色阴沉至极:“是尾巴的主意吗?”
贺玠听出他语气不善,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参加选拔的事情,连忙道:“不是的,是因为我。”
他言简意赅地将自己参与选拔的原因给裴尊礼讲述了一遍,末了还万般愧疚地低下头:“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若是当真成为伏阳宗弟子一定会遭世人唾弃。您是因为怕我抹黑宗门脸面而生气的吗?”
“不,不是的!”裴尊礼突然的声音吓得贺玠抖了三抖。
他有些激动地转身握住贺玠的肩膀:“我不在乎那些!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次试炼……”
裴尊礼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深吸口气将一块令牌递给贺玠:“你现在就拿着这个令牌下山。到了山脚会有弟子前来接应的。”
他语气略有急躁,可贺玠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要……赶我走?
贺玠不太明白——但他若是真的不待见自己,在习剑场时就能大大方方让自己有多远滚多远,为何又非得等到现在?
“恕我直言裴宗主。您若是想让我走,在习剑场就大可以说出来的。”贺玠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拖到现在,对您不也是件麻烦事吗?”
裴尊礼看着他蹙起的眉头,眸色更深:“那个时候不行。”
“为何?”贺玠有些愠怒。
裴尊礼微微启唇,几番踟蹰后终是放弃了解释。只将手中的令牌强硬塞到贺玠怀中:“没有为何。你若是当真需要伏阳宗弟子的身份,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后会纳你入我内门的。”
“谢谢。但请容许我回绝。”贺玠将令牌推了回去,语气也有些重,“我现在的身份本就遭人诟病了。若是还要靠您使出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到时候伏阳宗还怎么令陵光百姓信服?再说,我们只是单纯的友人。不值得宗主您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你等等……”裴尊礼见贺玠转身要走,难得语气带上了几分焦急。
“裴宗主莫非是不相信我的实力?”贺玠转头,双眼在黑暗中仍然晶亮。
他话音刚落,一根银针倏地自洞外飞入,以迅雷之势刺向贺玠的后脑。
“小心!”裴尊礼大喊,出手想要护他。
“这你倒是不用担心。”贺玠微微偏头,那根淬毒的银针就被他稳稳夹在食指中指之间。
就算我没有了妖丹和妖力,但就凭记忆中的体术应付些杂碎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是暗器吹矢放出的毒针?”贺玠手指用力,将银针掰成两段,“我记得抽到这个器具的人还是个孩子吧。”
裴尊礼看着他的眼睛,不置可否。
“那就好办了。”贺玠拔出短刀,大步向洞外走去。
裴尊礼快步跟在他身后。他似是不太适应女子的服饰,走起路来并不利索。
那躲在树上放完暗器的少年眼见被二人发现,收起东西就想跑路。可他还没转身,肩膀就被一只手搭上了。
少年大惊失色,全身都僵住了。
“对不起啊,你的小光头实在是太耀眼了。”贺玠友好地微笑着,和少年并排蹲在树梢上。
“可恶……”少年双唇哆嗦,手中的吹矢被他摔在地上,“既然被你发现了!”
他稚气未脱的眼瞳中充斥着与年龄不符的阴狠,死死瞪着贺玠大声道:“要杀要剐随便你!”
贺玠被他这视死如归的口气吓了一跳:“我为什么要杀你?”
小光头被他问愣了,大睁着眼睛耿直道:“你难道不想要我的线索吗?”
小孩就是这点好,没有心眼子。
贺玠了然地点点头:“原来你是为了我的线索所以想要杀我的。”
“我才不是!”意识到自己被套话后,气急败坏的红晕从小光头的脖子爬到了耳根,整个脑袋宛如发亮的红鸡蛋。
“来,告诉哥哥你为什么想要我的线索?每个人不是都有一个的吗?”贺玠笑眯眯地看着他,可那笑容在小光头眼中却惊悚无比。
“你管我!我想要就是想要!”小光头扯着嗓子大喊,眼神却飘忽不定,一看就是有事瞒在心里。
贺玠沉默片刻,突然眼色阴沉地亮出短刀。
“哦?因为你的一时兴起就要别人为此付出性命吗?”他用刀背挑起小光头的下巴,语气带着浓浓的威胁,“你小小年纪心肠就如此歹毒,看来果真是留你不得了。”
语罢,贺玠用冰凉的刀锋划过小光头的皮肤,当即吓得他两腿发软,从树上跌了下去。
站在一边的裴尊礼抱臂看着屁滚尿流的小光头,抬手想要接住从树上跳下来的贺玠,可却被他完美地躲避了。
裴尊礼尴尬地收回双臂,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懑全都甩给了躺在地上的小光头。
被一个大美女无缘无故地甩眼刀,小光头也呆住了,一直盯着裴尊礼的脸看,贺玠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看什么看呢?我知道他好看,但你也不能一直盯着啊。”贺玠挡在小光头和裴尊礼之间,弯腰点了点他光滑的额头,“说,你到底为什么想要我的线索?”
裴尊礼一直站在贺玠身后没说话,只是听到这句话脸色突然变了。
小光头抱着摔疼的腿,磨磨唧唧道:“当然是因为我的那个木牒已经拿不到了啊!我就只能想办法搞到别的啊。”
贺玠皱眉:“什么叫拿不到了?是损毁了吗?你说清楚。”
小光头撇撇嘴:“我的线索上写的是‘豚腹’。这很简单,谁都知道归隐山里有一只百年野猪妖,我估摸着这线索的意思就是在它的肚子里,于是就一路摸到它的巢穴。”
“然后呢?”贺玠问。
“谁知道当我赶到那个地方时却发现……那野猪已经被杀死了。”小光头的眼神骤然惊恐,“而且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
“那就是有人捷足先登了。”贺玠道,“每人拿到手里的线索并不是不同的,有人的线索和你一样。”
“不是这样的!”小光头抬起头,满头大汗道,“我一开始也是你这样想的。”
“可是我在那个猪肚子里,看到了一个木牒。”
“什么?”贺玠声音猛地拔高。
“有人找到了木牒,但是没有将它拿走。”小光头抱紧双腿喃喃道,“我虽然不知道那个人的目的,但我也不傻。那个木牒绝对有问题,所以我没有靠近就马上离开了。”
“然后你就因为拿不到自己线索提示的木牒,想到了抢夺他人线索的办法?”贺玠道。
小光头讷讷地点头。
贺玠和裴尊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那个‘豚腹’的线索一共会给到几人?”贺玠凑到裴尊礼身边轻声问道。
裴尊礼伸出了三根手指。
贺玠低头沉吟。
“小弟弟,帮个忙呗。”半晌,他转过身笑着看向小光头,“带我去一趟你说到那个野猪妖巢穴。”
“如果你说得属实,我就把我的线索给你。”
“你说真的?”小光头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
“童叟无欺。”贺玠笑道。
第81章 试炼(三)
——
“喏,就是在那里了。”
小光头扒拉开身前的灌木丛,指着不远处一个向下坍塌的土坑道。
那土坑足足有一幢楼的大小,深二十余尺。杵在地面上像个难看恶心的疙瘩,贺玠盯着那坑边数不清的动物残骸直皱眉。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自己离开归隐山后,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将这里弄得一团乱了。
裴尊礼看见贺玠微蹙的眉头,轻轻凑到他耳边道:“等试炼结束后我会收拾干净的。”
“不是。”贺玠摇头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小光头猛吸一口气,“全是腐烂的肉味儿,估计都生蛆了!”
“是人血。”裴尊礼知道贺玠说的是什么,顷身又向他靠近了一点,“最好还是别看了。”
他压低的声音弄得贺玠耳朵发痒,贺玠想要往旁边挪一步,却发现肩膀被裴尊礼箍住了。
那只手很自然地按住自己的肩头,带有一丝防备和保护的意味。
人血。
那就意味着有人出事了。
贺玠深呼吸几口平复狂跳的心脏,暗示自己无论等会儿看到什么画面都要保持冷静。
“有什么不能看的。”
小光头大大咧咧地走出灌木,站到土坑旁边往下看。
“啊!”
这不看不打紧,他突然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到贺玠身边结巴道:“死、死、死人了!”
贺玠神色一变,立刻起身跑向土坑边。
那坑里被野猪妖拱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翻壤的泥土和爬满蛆虫的腐肉。
小光头说的野猪妖被剖腹的尸体就躺在土坑的正中间,它肚里流出的内脏和肠子已经从黏稠变得干瘪,但那个沾血的木牒还躺在它腹中一动未动。
野猪妖身边,一个未着寸缕的男人脸面朝下地趴伏在地上,他腰腹处开了一个溃烂的伤口,里面本该存放着肝脏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下黑黢黢的空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肯定有问题!”小光头疯癫地呢喃道。
“我下去看看。”贺玠向前一步,手却突然被拉住了。
他回头,看到的是裴尊礼紧拧的眉头和不认可的眼神。
即使这副女相皮囊与他本人毫不相像,可贺玠透过那双眼睛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本相。
小竹笋似乎有些生气了。
“啊,莫非你想一起吗?”贺玠歪头一笑,趁着裴尊礼愣神的间隙将他拉着向前一步,二人齐刷刷跌入土坑里。
贺玠拍拍身上的灰,单手将那具尸体翻了个面,让好兄弟的脸重现在阳光之下。
“这个人,我记得。”贺玠看着那血色褪尽的方脸道,“第一个抽器具的壮男,当时还挑衅你来着。”
裴尊礼站在他身边,随脚踩上了猪妖尸首边的碎骨,看着壮男腰腹的伤口道:“他的肝没了,应当是被某种妖兽啃食掉的。”
贺玠感觉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挑食啊,吃人都只吃最嫩的肝脏。这莫非也是你们的考验?”
裴尊礼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半晌缓缓摇头:“并不是。”
这次试炼鱼龙混杂凶险无比。他之所以会不顾民众的怒意定下那种规矩,就是在用自己的名声保护百姓的安危。
如果他不将试炼说得穷凶极恶,劝退实力较为弱小的人群,那必然会有不明真相的百姓死在混入的妖兽手里。
裴尊礼说完这句话后便没了下文。贺玠看着他阴郁的眼神也知道这绝对是意料之外的惨案。但他既然不愿意告知自己真相,自己也没必要追问。于是他便将目光投在了那片猪腹里的木牒上。
“这木牒倒是奇怪。”
贺玠说着俯身就要去捡那块木牒。
“不要碰!”
裴尊礼忙道,可还是慢了一步,贺玠已经将木牒握在了手里。
“果然不错。”贺玠翻弄着手里的木牒,露出“不出所料”的神情,“裴宗主,你们发的木牒后面,会有这个东西吗?”
他将木牒翻过来面朝裴尊礼,让他看清那上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圆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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