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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我们制作的木牒。”裴尊礼一眼识破,将它从贺玠手里拿过,“还是由我来保管吧。”
“别担心,这玩意儿应该只能使用一次,而那个不幸中招的家伙,已经倒在这里了。”贺玠转身看着死不瞑目的大块头,合手拜了拜道,“安心去吧兄弟,我一定会找到凶手给你个交代的。”
裴尊礼蹲下身,掀开男人的眼皮,发现他那鼓凸的眼球满是鲜血,本是瞳孔的地方好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翻搅过,眼珠都被搅得一塌糊涂。
贺玠倒吸一口凉气,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掰开男人紧握的拳头,在那手掌中发现了一根竹签粗细的铁刺。他又翻了翻男人腰上的布袋,在里面除了那把袖珍匕首以外,还找到了刻有“豚腹”二字的石头。
“奇怪,这是什么?”贺玠看着石头上歪歪扭扭的白色划痕,将它举到阳光下仔细观察。
“恐怕是他用匕首写下的什么东西。”裴尊礼猜测,指着“豚”字边一个奇形怪状的圆道,“他不会写字,便将对这个线索的猜测画成了他自己能理解的图案。”
“所以,这是画的一只小猪?”贺玠简直佩服裴尊礼的思绪,如此不可名状的图案都能看出端倪。
“这个铁刺,应当也是他自己拔出来的。”裴尊礼将木牒摊放在手中,看着那糜烂的眼球道,“这假木牒,实则是真暗器。”
贺玠试着将那根铁刺放入木牒后面的小圆孔,发现恰好吻合。
“这下能对上了。”贺玠拍手道。
“所以,是有人仿照你们的木牒做了个虚假的暗器放在这儿钓鱼呢。”贺玠围着男人和野猪妖的尸体踱步,“有一个拿到‘豚腹’线索的人率先杀死了野猪妖,取走了它腹中的木牒,并且留下了一个伪造木牒的暗器。等到这个哥儿们依照着线索前来此处时,就被假木牒中的暗器刺中了眼睛。”
“那铁刺上有剧毒。”裴尊礼指着男人眼尾扩散开的丝丝黑痕道,“制作假木牒的那个人一开始就没想过给他留活路。”
“我记得你说过,拥有‘豚腹’线索的人应当有三个。”贺玠垂眼沉思道,“这个不幸的哥儿们算一个,小光头算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贺玠道:“剩下那个就是凶手。”
裴尊礼起身牵过他的手,十分自然道:“先上去,一会儿会有弟子来处理这里的。他的家属我们也会尽可能提供安抚和赔偿。”
贺玠的思绪都在那无辜暴死的男人身上,听到这话不禁心里发酸,毫无知觉地被裴尊礼带着轻身一跃跳出了土坑。
“我会彻查剩下那个人是谁的。”
裴尊礼不知从哪儿又掏出根手帕,看着贺玠发直的眼睛帮他擦掉手上的泥巴,随后对着幽深的森林吹了声口哨。
簌簌——
听到召唤,一个灵活娇小的身影自远处飞奔而来,在交错的树干上来回跳跃,直到落定在裴尊礼面前。
尖耳圆脸,白身斑尾。
这不是那傲慢娇贵的猞猁妖又是谁?
“尾……”贺玠拖了个冗长又疑惑的音,“巴?”
尾巴看看他,又看看裴尊礼,耳朵立了又塌塌又立,看起来脑子已经完全打结了。
虽然两人的容貌与本相大相径庭
裴尊礼把从男人身上找到的石头抛给尾巴,只淡淡道:“还有一个人,帮我找到。”
“唔。”
尾巴叼着石头,眼神坚定地透露出“遵命”二字。但他也并没有着急离开,反而晃动着又短又胖的斑纹尾,瞪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裴尊礼。
“他这是……”贺玠还从没在尾巴脸上看到过这种狗腿谄媚的表情,一时摸不着头脑。
裴尊礼叹了口气,伸出手挠了挠尾巴毛绒绒的脖子和耳根,直到他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叫才停手。
“好了,去吧。”裴尊礼对他摆摆手,转头向贺玠解释道,“他变成本体时就喜欢别人摸摸那些地方,他会很舒服,也是一种褒奖。”
“原来如此。”贺玠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尾巴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本质上还是和家犬很像啊。
尾巴神清气爽地抖抖毛,跑了两步后又弓着身跑回到贺玠脚边,乌鲁乌鲁发出一连串低吼。
你小子注意点,不要对宗主做出逾越礼数的举动——这是尾巴的本意。
“哦?你也想我摸摸吗?”贺玠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喜笑颜开地对着他一顿揉搓,把那胖胖的毛球揉得全部炸开。
“好了好了乖啊,去吧。”最后,贺玠拍拍猫头,把尾巴往前一丢。在他满脸震惊和懵懂的表情中挥挥手告别。
尾巴跌跌撞撞地跑走了,那模样活像被辱了清誉的良家女。
“对了,那块假木牒……”贺玠正想转头和裴尊礼说话,却见他蓦地转头看向身后,方才还晴朗的脸色瞬间被乌云蒙蔽,目如鹰隼地盯着灌木中那颗偷窥的脑袋。
“滚出来。”他右手护在贺玠的后脖颈处,松开拳头时银色的齑粉从指缝中扑簌落下。
小光头简直要被吓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似娇媚的大美人居然如此轻易地拦截碾碎了他的飞针。他为了避免上一次的失败,特地找了两人松懈的时机,可那美人的反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上许多,那针还没碰到贺玠一根毫毛就被他抓在了手中。
“故技重施,活腻了?”裴尊礼看着慌不择路的小光头,抓住他纤瘦的脖子将他拎起来。
他掌力巨大,小光头脸色刹那就变得青紫,不断地翻白眼,四肢无力地抽动着。
“等一下等一下!”状况外的贺玠在看到地上的银针粉末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立刻上前道,“他好像有话要说!”
小光头的嘴唇分分合合,想要出声却被死死拿捏住了喉咙。
“我想知道理由。”贺玠拍拍裴尊礼的胳膊,示意他先冷静。
“说。”裴尊礼将小光头丢在地上冷声道。
“咳咳!”他捂着脖子咳嗽两声,随后哆嗦道,“你们……你们是骗子!跟杀人的妖是一伙的!”
贺玠挑眉,很好奇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别想骗我!”小光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实则怕到差点尿裤子,“我看到你们和那只凶兽说话了!你们就是跟杀人的妖兽一伙的!”
凶兽?贺玠和裴尊礼对视一眼——他说的是尾巴?
“我要告诉宗主你们和恶妖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小光头歇斯底里地大喊,在裴尊礼手中像条难按的鱼一般扑腾。
可他不知道的是,最敬仰的宗主大人就是这个差点置自己于死地的美女。
“小东西还挺有文采的。”贺玠笑着掏了掏衣袖,将自己的那个木片掏出来抛到他手里,“我不是骗子,我从来不说谎。拿着吧,我的线索。”
小光头不敢置信地拿着木片,突然爬起来转身就跑,鞋都急得跑掉了一只。
“站住!”裴尊礼还想追,却被贺玠拦住了。
“你真的要放过他?”裴尊礼不解地看向他。
“也不算放过。”贺玠压低声音莫测地笑了,“这小子两次都想要我的命,我可没那么好心。”
“那你……”
“我只是有个猜测,想让他帮我证实。”贺玠看着小光头离去的方向道,“走吧,跟上去看看。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第82章 试炼(四)
——
线索到手的小光头好比受了惊的兔子,看那逃跑的劲儿是恨不得自己长出四条腿,闪着光的脑袋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哟呵。”贺玠看着遗留在地上的脚印感叹道,“看来威慑力还是不够啊,我以为他已经被吓得腿软了呢,没想到还能跑这么快,追都追不上。”
“不够吗?”裴尊礼转头用那张风情万种的女相盯着他,随后眼神愈发阴沉,“方才就应该把他丢下山的。”
“放虎归山只会后患无穷。伏阳宗也不需要这种只会使阴招的鼠辈。”
“诶,你可不能这么想啊。”贺玠一转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裴尊礼的肩膀道,“会使阴招也是种本事。要不是那小子足够谨慎多虑,现在躺在坑里的可就是他了。”
裴尊礼垂眸看着那只搭在肩上的手,半晌闷声道:“可是他想要你的命。”
“我知道。”贺玠看着他不悦的目光,下意识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所以我也没有放过他啊。”
就像年长者安抚哭闹的孩童那般。现在的裴尊礼在贺玠眼中还是那个内敛的孩子,看见他露出不满的情绪就本能地伸出手摸摸搓搓。
裴尊礼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瞳孔中最后一丝阴狠也被愣怔融化。
“你想做什么?”
他好半天才哑着声音开口。
贺玠在前面一路低头寻脚印,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
“很简单啊,我想让他当一波诱饵。”
贺玠道:“那杀人的妖兽既然是蓄意谋杀,那目标就定然是所有参加选拔的普通人类。”
“通过率先找到木牒并设下暗器埋伏的方法是最为迅速,也是最能让人放松警惕的方法。我不相信那妖兽只会用一次。”
“只要所有的人类选拔者都丧身,那成功混上宗门弟子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他这一套推论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凭依着那张从蛇妖身上搜来的纸条猜测出来的。
杜玥召集了一批妖兽混入这场选拔,其目的怎么想都是在宗内安插眼线——贺玠敢笃定隐藏在选拔者中的妖兽绝不止一只。他们可能已经勾结作一团,将各自线索所指向的木牒都替换成了索命的利器,静静等待着鱼儿上钩。
“所以,你怀疑自己那个线索指向的木牒已经被更换过了,想让那个人替你探探虚实?”裴尊礼很快便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
贺玠点点头:“当然,不会真让他送命的。”
裴尊礼静默片刻,抱臂而立:“你已经知道自己那条线索提供的方位在何处了?”
那是自然——贺玠内心暗道。
“斑岩”这两个字对不熟悉归隐山的人来说可能会难以理解,但他只需一眼就能猜到那个地方。
归隐山脉谷底有一片杂草幽深的乱石滩。因为临近泉眼又长年不见天日,那里的石头表面上全是斑斑点点的青苔和白菌,和“斑岩”二字不要太过相配。
“我不知道啊,我从来没来过这儿。”贺玠大大方方地笑道,“慢慢找,船到桥头自然直。”
裴尊礼看着他傻乐的模样指了指脚下:“这倒是也不用急,因为你的‘诱饵’似乎也找不到路了。”
贺玠低头,看见刚才还一路向前的脚印突然在这一段路开始盲目地打转,光看留下的痕迹都能想象到那个小光头徘徊了多久。
“还是只无头苍蝇呢。”贺玠一脚踩在杂乱的脚印上,却忽地发现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了土里,很快就晕染成墨色的水渍浸透入壤。
闷热天气后的暴雨来势汹汹,只是贺玠抬头的功夫大雨就倾盆而下,把还呆站在林中的两人淋了个遍。
“这个情况……好像似曾相识啊。”贺玠转身呢喃,想起两人曾在孟章淋过的那场雨。
对了,下雨。
那岂不是……
“咳咳。”裴尊礼掩嘴轻咳两声,面不改色地走到贺玠身边道,“先回之前的山洞吧。暴雨会洗掉脚印痕迹,不好再追踪下去了。”
贺玠望望黑沉的天色,又看着眼前微微发白的嘴唇,毫不犹豫地扯过裴尊礼的胳膊快步往回走。
“你先回去,我得去找那个小光头。”贺玠边走边说,“雨夜也是部分妖兽狩猎的绝佳时机,我不信揪不住凶手的狐狸尾巴。”
“你不回去?”裴尊礼突然停下了脚步,拖得贺玠也猛地定住。
“那我也不回去了。”他无所谓地掸开肩头的雨水,“我和你一起。”
“你!”贺玠被他突如其来的任性噎住了,“这是你逞强的时候吗?”
“逞强?”裴尊礼皱起眉,将这两个字在齿间碾转。
他的声音混杂着雨水灌入贺玠耳中,那一瞬间的雨幕中,他晃眼看见了幼时暗自伤神的小竹笋,可一回神,他已经长成了如今自己都需要仰视的模样。
他早就不是那个还需要被自己护在羽翼下的孩子了。
若是当真遇上了杀人的妖兽,恐怕自己才会是那个多余的累赘。
贺玠将他带到一棵树冠宽大的古树下暂避落雨,几番犹豫后贺玠才开口道:“你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吧。”
“什么?”裴尊礼问。
“你是不是本来打算将我带回洞里,然后用禁锢术一类的咒法把我关起来,自己再出去抓那妖兽?”贺玠抬眼紧紧盯着裴尊礼的脸。
裴尊礼本来想用手帕替贺玠擦干发尾,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真被我猜中了。”贺玠一拍脑门,“还真是让咱俩想到一起去了。”
裴尊礼轻声道:“只要尾巴找到那个人。我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让他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言外之意。只要我出手,这件事很快就能得以平息。你大可坐在一边当个安静的看客。
“你真的觉得这件事有这么简单?”贺玠反问。
杜玥的心思一向歹毒缜密,她手下的人也绝非蠢笨如猪的喽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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