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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啊。”郎不夜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但我不知道她如今是什么模样就是了。”
咚——贺玠感觉自己被一个破锣咋了脑袋,耳边嗡嗡响。
与其说让他震惊的是郎不夜与凶手相识,倒不如说是郎不夜的那耿直到愚蠢的性子更让人无法理解。
“哦?”裴尊礼缓缓挑起一边的眉毛,“那可否请这位公子带我们去找他呢?”
“你们想找蜂妖?”郎不夜有些惊讶。
“不过,我们也不会让公子你白白帮忙的。”
裴尊礼用那张貌美的脸冷声道,把贺玠看得都耳根发烧,可郎不夜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问:“有报酬?”
“我将这个木牒给你如何?反正你不认识线索上的文字,寻找木牒一定会有难度的对吧?”裴尊礼将一张崭新的木牒在郎不夜眼前晃晃。
“成交。”
深思熟虑后的郎不夜觉得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可他身后的贺玠却脊背发寒地为他点了根蜡。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裴尊礼这招请君入瓮。既能让郎不夜带他们去找蜂妖,又能让这只身份莫测的妖兽牢牢地捆在他们身边无法逃离,一旦发现不对劲就能立刻出手杀了他。
可偏偏郎不夜没有这双明眼。贺玠估摸着他哪天被人卖了都还乐呵着帮人数银子呢。
——
沉闷的雷暴从归隐山头滚滚袭来。如麻的雨丝织成了一张花白的布,笼罩在山中缓步而行的三人眼前。
郎不夜浑身上下湿透了,本就破烂的衣服浸了水变成一缕缕下垂的布条,连带着他毛躁的头发也尽数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都瘦了一圈。
“你们……可以走快点吗?”
郎不夜站在雨中向后看去,只见贺玠扶着裴尊礼慢慢跟在身后,怀里还抱着因为受伤昏昏欲睡过去的尾巴,两人周身是一片透明的屏障,隔绝了暴雨的侵袭。
原本贺玠是打算让郎不夜和他们一起进结界避雨的,可他只丢下句“我不需要”,就大步冲到了最前头。
“别着急啊,这雨天路滑,走快了多危险啊。”贺玠怀里抱着个小肉墩,身旁靠着个病美人,在阴冷的雨天热出了一身的汗。
“别理他,你慢慢走就是了。”裴尊礼面色有些虚弱,掩嘴轻轻咳了两声,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做派,立刻引得贺玠放慢了脚步。
怀里半梦半醒的尾巴看到自家爹爹这幅样子,翻了个身小声嘟囔道:“我记得宗主你的病很早之前不是靠吃木老的药有好转了吗?怎么现在又这么严重了?”
“真的吗?”贺玠低头看向尾巴。
“真……”尾巴正要说话,忽感头顶传来骇人的寒意,抬眼看去,发现自己快要被裴尊礼甩来的眼刀扎得千疮百孔了。
算了,还是装死吧。尾巴两眼一翻,又睡倒在了贺玠怀里。
“那边是哪里?”
前方的郎不夜没理会他们三人的交谈,指着斜前方一条幽深的小路问道。
那条路一直向前走的话,就能去到归隐山谷底,也就是“斑岩”所在的地方——贺玠看着他手指的方向想到。
但此时的他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摇摇头。
“他找到那只蜂妖了。”裴尊礼低声道。
贺玠惊讶地抬头:“有妖息?”
裴尊礼点点头,声音压到最小:“而且那蜂妖身边不止一个人。”
前面的郎不夜摸着下巴下入了沉思,半晌面露难色地看向两人道:“蜂妖身边人很多,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变成了谁。”
裴尊礼突然拿出一张符纸塞进贺玠手中,俯身道:“我需要离开一下,你带着尾巴跟好那个男人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只要你不出结界,这张符纸会保护你的。”
贺玠一怔:“你要做什么?”
可是裴尊礼没有回答他,等到贺玠转身时,身侧已经没了人影。
裴尊礼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碍手的麻烦,他想自己去解决——贺玠知道他突然离开的原因,可奈何他现在除了原地等候没有任何头绪。
“啊。”在前方瞎转一圈的郎不夜骤然发出声毫无情感起伏的惊呼,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瞳孔微微放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条小路。
“你等等!”贺玠大喊一声,抱着尾巴匆匆跟上郎不夜。
“这个……是他干的。”
郎不夜走到一棵低矮的树前,指着树梢上一个微微晃动的阴影道。
贺玠仰起头,在一道惊雷的光照下,看到了那团阴影的真面目。
那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贺玠在习剑场上见到过他,还记得他抽中的器具是竹剑。
可此时的他被剥光了全身的衣服,双手被捆住挂在枝头,脸上浮现出淡淡黑斑,整个胸腹部都被剖开,里面空空荡荡,肝脏不翼而飞。
第84章 试炼(六)
——
“斑岩,斑岩……”
“呼呼……”
小光头紧握着木片线索向前奔跑,口中不停重复念叨着线索的名字。
狂暴的雨线打在他的脸上,光滑圆润的脑袋都被砸得生疼。
他的胸口已经跑到快要炸开,一旦停下那必然是天旋地转的昏厥。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到哪儿。
无情暴雨的拍打,毫无头绪的线索……他就像是洪流中的溺水者,随时都会死去,但又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流。
小光头将线索藏进自己的裤腰缝里,骂了句脏话躲在一边的岩壁下,想等雨势变弱时再继续寻找。
可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和他作对,跑了大半天都没见过什么人影的小光头刚一歇下来,就听到不远处踏进水洼里的脚步声。
“小公子,我、我们真的还要继续走吗?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
“你怕什么?我都没喊累,你这就不行了?”
“那是因为……阿嚏!罢了,小公子你走便是。”
小光头慢慢露出一只眼睛,看向身后拐角处的两人。准确来说,是一人一伞。
狂风大作的雨幕下,一位衣着华贵的白面男人怡然自得地撑着把竹骨伞,一步步走得稳健,那落下的雨水被伞面尽数弹开,没有一滴沾染在他身上。
那伞是……器妖。
小光头捂住嘴,惶恐地向后退去。
这个男人他印象颇深,习剑场上众多选拔者中数他的仪态风度最为出挑,一看就是家世不凡的贵公子。
他还记得这男人曾在抽取器具时对宗主做出过轻浮的举动,而那时他身后似乎就跟了一个低着头的仆役。
那仆役原来是伞妖吗?
小光头缓缓将吹矢举到嘴边,对准男人的脖子猛地一吹。
“啊呀。”男人夸张地叫了一声,翻转伞面挡住了飞来的毒针。
“原来这儿还躲着只小老鼠呢。”
小光头眼见偷袭不成,立刻抽身要逃,可头顶却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小光头心跳骤停,眼珠一点点向上看去。
男人面带寒笑地站在他身后,躬身低头朝岩壁内俯视而看,小光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无处遁形。
“呀,还是个小男孩呢。”男人虽是在笑,可那笑中满溢的凶光就像是捕猎山兔的猛兽。
“小公子,这光头崽你也下得去手?”竹骨伞在他手中有些胆寒道。
男人不语地轻笑一声,看着小光头惨白的脸伸出手指点在他喉咙上。
指尖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划过小光头的前胸和小腹,直到停在他的裤腰处。
“你、你要干什么?”小光头宁死不屈地闭眼咬牙,想着要是他打算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自己就和他同归于尽。
“斑岩?这就是你的线索?”
小光头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藏在衣服里的线索已经到了男人手中。
“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个线索所指的地方在哪?”男人笑着看向他。
小光头缩着脖子不说话。
“我可以告诉你哦。”男人竖起一根手指轻笑,“你顺着那条路一直走,就能走到一个山谷里,‘斑岩’所指的地方就是那儿哦。”
小光头一愣,狠狠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那里来的呀。”男人戳了戳他光滑的脑瓜,笑容愈发夸张,“但是我们都去晚了一步,那里的木牒已经被人找到了。”
小光头皱了皱眉头。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我有一个办法,你想不想知道?”
他俯身靠近小光头,近乎贴在他耳畔道:“那个找到木牒的人应该还没走远,只要你追上去杀了他,木牒不就是你的了吗?”
小光头猛地抬头看他。
男人掩嘴笑了一声,抓住小光头藏在身后的手,强迫他露出掌中的吹矢。
“就用你的这个小吹矢。咻的一下,木牒就归你了。”他抬脚踩死了一只路过的蜈蚣,说出的话却是循序渐进地引诱。
“杀过人吗小孩?”男人朝小光头的耳朵吹了口气,“看你的样子,倒像是连杀鸡刀都拿不稳的。”
“谁说的!”小光头不服地喊道,“我当然可以杀人了!”
男人故作惊讶道:“真的吗?那你可得快点到那里了,晚了木牒可就被带走了哦。”
“可是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小光头格外警觉。
“你当然可以不相信我。”男人一点也不恼怒,反而笑出了声,“可是,你也只有相信我这一条路可走了。”
他点点小光头的耳垂:“去看看吧,又不会掉块肉不是吗。去了你就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了。”
小光头盯着男人的眼睛,只觉得那漆黑的瞳孔越看越像一张蛛网。
“好,我去看看。”
他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原本透彻的双眼突然蒙上了一层雾气,朝着男人指明的方向冒雨而去。
男人撑伞看着小光头脚步虚浮地离开,食指绕着耳侧的头发阴笑了一声。
“小鬼头倒是精明得很,非要用上狐妖的魅术才能让他乖乖听话。”
他手中的竹骨伞抖了三抖:“他现在去那里,会碰见那个人吧……你是故意的?我还以为你对那小孩……”
“烂命一条罢了。”男人用雨水洗净了指尖的泥灰,浅浅皱眉道,“你怎么会觉得我对那种小孩儿感兴趣?”
竹骨伞弱弱闭嘴,伞面都萎靡了几分,看起来非常畏惧男人。
“人家现在想要的,只有裴宗主那种人间绝色啦。”男人造作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竹骨伞抖得更厉害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吧。”男人笑着向身后瞥了一眼,“希望下次见到那个孩子时,他还有个全尸。”
——
“郎兄,麻烦你不要对着一具尸体产生食欲好吗?”
挂着剖腹尸体的树下,贺玠正在勘察周围留下的痕迹,转头就看见郎不夜对着那个风雨中摇晃的悲惨男人咽口水。
“抱歉,我有些饿了。”郎不夜摸摸自己的肚子,“上一次进食还是在九天前。吃了一只晒干的蛤蟆。”
贺玠沉默片刻,心软了。
“那你继续看吧,不要真的下口就行了。”
那这不是更加折磨了吗——郎不夜盯着瘦男人尚还完整的前胸,想象着那颗冷透的心脏是什么滋味。
贺玠在周围绕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突兀显眼的东西。唯有尸体喉间一个发黑的圆孔昭示着他的死因。
同样的伤口,同样的乌黑剧毒。
杀死这个男人的妖兽很有可能与杀死壮男的是同一只,他们的肝脏都被生生剖出,惨不忍睹。
是那只蜂妖吗?
“得罪了。”贺玠合手对瘦男人说道,随后在他腰间的布袋里翻找起来。
“诶?这个是……”
布袋里只有一片干瘪的树皮,和贺玠最开始拿到的那个线索简直一模一样,甚至上面刻着的也是“斑岩”二字。
尾巴在贺玠怀里翻了个身,眯着眼睛低声道:“他在看你。”
贺玠惊觉转身,发现郎不夜果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有事吗?”
贺玠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害怕郎不夜下一刻就把自己当口粮吞了。
“是有点事,但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郎不夜很是坦率。
不知道怎么称呼,所以只能一直盯着你。
贺玠拍拍胸脯,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好的,贺玠。”郎不夜点点头,指着瘦男人道,“我想告诉你,这个人我见过。”
贺玠一个踉跄:“什么时候。”
“我记得我讲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悬崖边上走来走去。”郎不夜原地打转地模仿了一下。
“你说他在悬崖边上走?”贺玠皱起眉。
郎不夜点点头。
“是山脊北面那个千丈崖吗”贺玠指着北方一个高耸的山峰问道。
“不知道。”郎不夜道,“但我的确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可是这说不通啊。
如果瘦男人拿到的线索是“斑岩”的话,他为何要去千丈崖边这种既危险又和线索不沾边的地方?
“斑岩”这两个字,和悬崖并没有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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