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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尊礼静静听着外界纷扰的争吵,右手不断轻拨着腰间澡墨的玉环佩饰。
没人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听见青玉碰撞剑柄的咔哒声。
“这帮无耻之徒!竟敢如此诋毁宗主!”
有弟子红着眼开口打抱不平:“宗主对陵光精贯白日,竭智尽忠!封妖王除邪祟,这些年为整个陵光乃至五国的奉献和所作所为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些人甚至连宗主之面都未曾得见,怎敢如此血口喷人!”
许多弟子年龄尚小,听闻百姓如此污蔑敬仰之人难免恼怒。一时间,以结界分隔的左右两边爆发出截然不同的争论声。
“钟老。”裴尊礼突然开口。
“在。”钟老忙走上前。
“你带着大家在此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裴尊礼右手一松,澡墨便消散无踪。
“这……”钟老一时沉默。毕竟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了,裴尊礼想干什么他一听便知。
“我一人足矣。”裴尊礼看出了钟老眼中的迟疑,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
语罢,裴尊礼便抬脚朝前走去,抬手揭开了结界。
正吵作一团的百姓们看见裴尊礼出现后默契地安静了下来,除了那倒在地上还没缓过气儿的老人和啼哭不已的婴孩,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这气宇轩昂的男人。
“是裴宗主……”
“是他,就是他!”
有人认出了裴尊礼,可窃窃私语的低喃还是盖不住谪仙亲临的震撼。
他明明就站在距百姓们咫尺的地方,可依然宛如无法触碰的画中人,只字未说就已让哄闹的众人愣在了原地。
“就是你!杀人凶手!”
眼见顷刻间场面就被裴尊礼控制,黑皮青年坐不住了,立刻跳起来指着他的脸大叫起来。
沉寂下来的百姓都被他这一嗓子喊醒了,看向裴尊礼的目光立刻染上了怒火。
“裴宗主,既然人都来了,就给大家一个解释吧!”
“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众人的语气皆是不善,气氛再一次笼上阴霾。
“哇啊啊啊!”
荣氏妇人怀中的婴孩感受到了这压抑的氛围,哑着嗓子嚎啕大哭,周围的人都于心不忍地将头偏向一边,不敢去看这对悲惨的母子。
裴尊礼并未开口,而是将目光转向到了这对母子身上。
“你要干什么……”妇人看见裴尊礼深邃的瞳孔,惊惶地抱着孩子朝后退了两步。
孩子的哭声愈发凄惨,小脸一塌糊涂。
裴尊礼垂眸走向跪坐在地的妇人。
一步……两步……直至来到她跟前。
“你、你要做什么!”妇人刚经历了丧夫之痛,此时情绪极其不稳定,只能不断抱紧孩子聊以慰藉。
“你害死她的丈夫还不够,还要伤害他们母子吗!”黑皮青年在裴尊礼身后大吼。
“他要伤害孩子!”
“拦住他!”
百姓们纷纷回神,愤怒地朝着裴尊礼涌去。手里有什么丢什么,将满腔的怨恨全都发泄在臆想的“真凶”身上。
裴尊礼柔滑的长发上沾上了几片蔫菜叶,烂掉的鸡蛋在脚下被摔得四分五裂,难闻的臭气顿时在人群中爆开,熏得前面的人连连向后退去,可裴尊礼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一般缓缓俯下身。
“啊!”妇人惊叫一声,眼睁睁看着裴尊礼从她怀里将孩子抱过去,放在自己怀中轻轻晃动。
神奇的是,那方才哭闹不止的婴孩到了裴尊礼怀里以后渐渐安静了下来,一双小手不断挥舞,甚至憨笑着想去抓裴尊礼的头发。
“他大抵是饿了。”裴尊礼将安静下来的孩子还给荣氏妇人,轻声道,“夫人您若是不介意的话,可随我宗弟子前往宗内暂居。您丈夫的死确实因我们的疏忽所致,我宗也应当为此负起责任。”
“还有这位老先生。”裴尊礼转身扶起靠在一边喘气的老人,“您若愿意,伏阳宗将尽可能给予弥补。无论是金钱还是居所。”
闻此言,吵闹的群众静谧了一瞬。
“当然,我知道无论什么样的补偿也无法弥补二位的丧夫丧子之痛。也明白今日诸位来此所谓的公道和真相。我想,唯一能让大家平息怒火的方式,应当也只有捉住真凶,依法惩处了。”裴尊礼面向百姓们正色道。
“当然!”
“所以真凶是谁!”
“你倒是把真凶揪出来啊!不然大伙儿怎么信服你?”
“真凶我已经知道是谁了。不过现在还无法让他公之于众。”裴尊礼微微低下头,发丝间的菜叶落在了地上,“所以恳请诸位百姓给我宗一日的时间。明日酉时,真凶将在金乌台被斩首示众,一切的真相也会向全陵光公布!”
他神色慎重,说辞一丝不苟,让发难的百姓又都犹豫了起来。
“他在撒谎混淆视听!他就是真凶,伏阳宗就是真凶!”
那个黑皮肤的青年咬牙跳起来尖叫道:“到时候他们就会随便拉一个替死鬼砍头骗过大家的!”
裴尊礼转头盯着这位急得上蹿下跳的青年,眼神中的肃穆和庄重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不会骗大家,我敢如此保证,自然是因为我有更加确凿的证据。”
他笃定沉稳的态度让百姓们质疑的声音逐渐减弱,只是那些从四方而来的眼神依旧愤懑。
说完后,裴尊礼也不再回应百姓们七嘴八舌的询问,侧过身向宗内走去。
在路过那位青年的时候,裴尊礼忽视掉他眼中快要化为实质的火焰,淡淡瞥过他一眼。
“鱀妖?”
青年愣在了原地。
“好久不见。”
裴尊礼轻声道。
第91章 蜚语(四)
——
“所以呢?你要怎么选择?”
康庭岳把玩着手中的竹骨伞,嘴角含笑,眼中却是瘆人的恶意。
“混账!”
贺玠还没说话,身后的尾巴就站不住了,不顾他的阻拦飞身冲向崖边。
而在他行动的瞬间,唐枫也闪身冲到尾巴前面,扯开长发,乌黑的发丝顿时如坚硬的铁针般朝着尾巴一根根刺去。
尾巴抬手格挡,可招架不住那繁密坚韧的发丝,斩断了部分后很快又长出了新发,飞速扭动着缠绕而上,将尾巴的脖颈和四肢牢牢地捆住。
“呀,这下筹码又多了一个呢。”康庭岳造作地捂住嘴巴惊讶道。
贺玠冷眼看着康庭岳,紧握淬霜的指骨都震颤到发白。
“贺玠,别跟他废话……你快……你快走!”尾巴被唐枫的发丝勒住了喉咙,拼尽全力也只能喊出嘶哑的气音。
贺玠后槽牙咯嘣一响,狠狠甩手将淬霜插入鞘中。
这帮疯子——那被困在崖边的人全是无辜的选拔者,最边上的正是熟悉的小光头。
虽然不过四人的数量,可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们对生命的漠视。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被当做房梁上的腊肉般悬挂,没有尊严,没有人道。
“说吧,你们想怎么样?”贺玠道。
康庭岳轻笑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小哥你来这千丈崖就是因为笃定了蜂妖会在这里,所以想前来缉拿她的?”
贺玠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哈,这就有意思了。”康庭岳看向唐枫,“也就是说,她的想法全都被你参透了。”
唐枫脸色阴沉,轻轻勾动食指,收紧了禁锢住尾巴双手的发丝。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康庭岳娇俏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撑着伞靠近贺玠,“你告诉我。我来听听看对不对。若是对的,我就把白发小美人和那些个挂在崖边的蠢货全都放了,如何?”
听上去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贺玠只需要动动嘴就能换回几人的性命,可这条件从康庭岳那样一张嘴里说出来就很难让人信服。
他就是在玩弄自己——贺玠看着那双狡猾至极的双眼想到。康庭岳能说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条件,绝非因为他心善,而是因为他想折磨自己。
就像一只吃饱了猫面对肥美的老鼠。玩乐它的欲望早就大过了捕食本身。
“可以,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良久的沉思后,贺玠看向唐枫启唇道。
“但说无妨。”康庭岳眯起眼睛,似在打量贺玠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我想先看看唐小姐最初拿到的线索。”
唐枫看着他不说话,但眼神微微露出诧异。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提议,康庭岳朝唐枫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回答。
唐枫咬咬下唇,缓缓从腰间掏出一块石片。
贺玠凑近一看,只见石片上刻着两个大字——斑岩。
“这就是你最初拿在手里的线索?”贺玠皱眉问道。
唐枫点点头。
贺玠用食指指腹轻轻滑过石片的表面,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这不是你的线索。”
唐枫一怔,随即肯定道:“这就是我的。”
贺玠盯着她的眼睛,笑叹一声:“你的线索,应该是‘豚腹’吧。”
“为何?”唐枫不解。
贺玠突然伸手夺走了唐枫手中的线索,眨眼间就藏进了自己的袖中。
“你还给我!”唐枫大惊,抬手想要抢回来,却被贺玠灵巧地躲开了。
“因为这个‘斑岩’的线索,本来应该是属于第一个被你杀掉的男人的。而他手中的‘豚腹’,才是你原本的线索。”贺玠边躲闪边朗声道,“你和他的线索互换了。”
“你在臆测些什么?”唐枫控制发丝的手指抖了抖,语气冷淡。
“这可不是我的臆测。”贺玠看向康庭岳道,“我的推断就是,唐小姐在拿到‘豚腹’线索后,立刻前往了野猪妖巢穴,将其杀掉取出真木牒,将假木牒放进了猪肚子里。”
“然后她找到了第一位死者,用话术哄骗其与自己更换线索。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唐小姐应该对他说了诸如‘我无法杀死野猪’等示弱的话,并且为他指出了野猪巢穴的位置。而那位男人正好也在为‘斑岩’所在的位置发愁。眼见有送上门的便宜,便心甘情愿地答应了你的请求。”
“于是他拿到了简单易懂的‘豚腹’,去往了你提前设下的陷阱之中。而你则拿着他的‘斑岩’,故技重施,去往山中谷地继续布置下一个假木牒。”
贺玠每说一句话,唐枫的脸色就难看几分。
“你用同样的招数诱骗了第二位死者,将线索‘斑岩’给了他,拿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崖草’,让他死于你的暗器木牒之下。将他的肝脏挖出来吃掉后,你就打算烧掉真正的木牒。可不巧的是,小光头和我的出现打乱了你的行动,你就只能甩开我们尽快抽身。”
贺玠抬眼,一步步走向唐枫:“以物换物,鱼目混珠。这就是你的计划。所以我猜到你的下一步必定会来到‘崖草’所指的千丈崖边,等待第三个倒霉蛋自投罗网。”
“我说得对吗?”
唐枫看着站定在自己身前的男子,低头不语。
啪啪啪——康庭岳突然笑着鼓起了掌,嘴角都要咧到了耳根。
“不但人长得俊俏,脑子也是绝顶的聪明。”康庭岳舔了舔唇瓣道,“虽然有些细节对不上,但和我们一开始讨论得也大差不差了。”
“康庭岳!”唐枫瞪大眼睛看向他,没想到这个男人这么快就将她供了出去。
“没办法啊小蜂妖,我也没想到他推得如此精准。”康庭岳故作为难地皱起眉,“怎么办呢?要把这些人放了还给他吗?”
贺玠神色一凝,感受到周身骤然腾起的杀意。
“你到底是如何知道的!”唐枫气急地挥出左手,千丝万缕的黑发朝着贺玠奔去。
贺玠果断掏出淬霜,将那些发丝缠绕在剑身上,运气一震,将唐枫逼得倒退三步。
“如何知道的?”贺玠缓缓道,“都是你告诉我的啊。”
唐枫猛地怔住,秀气的五官变得扭曲。
长发如漆黑蜿蜒的藻荇铺满了贺玠脚下的地面,唐枫毫不收敛自己暴涨的妖息,势必要让贺玠跪倒在自己铺天盖地的妖力之下。
“区区人类而已……”她脖颈上青筋凸起,一双莹白透明的蜂翼从背后破衣而出,妖纹也渐渐爬上了脸颊。
“哇,真是壮观呢!”康庭岳已经跑到大树后面躲了起来,兴奋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贺玠用手背挡住口鼻,将唐枫可以释放的妖息压迫全部阻挡在身体之外。
妄想用这种粗暴蛮力的方式让自己屈服?贺玠藏在手背下的嘴角慢慢扬起。
不说自己曾经可是修为实力远在她之上的大妖,就凭借着这副身体日复一日被腾间妖息训练打磨出的抗性,面对百年蜂妖的妖息也是绰绰有余了。
“怎么想的?”贺玠轻声低语,随手挥动淬霜就破除了唐枫席卷而来的发丝攻击。
我以前面对的气息压迫,可是来自陵光神君的啊。
贺玠在心中暗自念叨,闪身躲过唐枫一次次袭击,朝她的身边逼近。
被桎梏在半空的尾巴虽然不能说话,但眼睛已经看直了,完全没想到那个前不久还需要他保护的人居然拥有如此高超的体术。
贺玠一口气冲到了已经完全妖兽化的唐枫身边,拔剑插进她单薄的蜂翼中,将她定在地上。
“放人。”贺玠微微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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