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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快逃吧!我也要撑不住了!这剑太凶了!”竹骨伞痛苦地嚎叫着。
康庭岳轻啧一声,被刺伤的右眼很显然也滞缓了他的动作,若是再缠斗下去,他很可能会死在这把诡剑之下。
“走!”
康庭岳大喊一声,最后再瞥了一眼贺玠。
确定那具身体已经没有起伏后,康庭岳朝空中抛起竹骨伞。那伞面骤然变得宽大无比,康庭岳飞身抓住竹杆,伞面就迅速合拢,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向远方飞去。
淬霜就这样悬浮在半空,没有追上去也没有降落。直到那伞妖的身影小得只剩下一个点了,它才慢慢落到贺玠身边,敛起了周身的银光。
一人一剑就这样静静地躺倒在地,日头钻出云层直射在他们身上。若是有人远远看去,还以为贺玠只是在享受一场安宁的午睡。
一只白蝴蝶翩跹着落在贺玠脸前,被他轻浅的鼻息吹动了翅膀。
贺玠的眼皮抖动了两下,随后微微睁开眼,转动眼珠观察了一番身边的动静。
没有妖息,也没有人声。康庭岳的确是逃跑了。
“呼——”贺玠长舒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长时间的憋气让他的脸色发红,但方才那副痛苦的模样已经无影无踪了。
“我还以为暴露了呢,我演得那么夸张他都没发现?”贺玠拍着胸口自言自语道。
淬霜一动不动地待在他身侧,和方才英勇杀敌的样子判若两剑。
“刚才真是多亏你了。”贺玠将淬霜抱起来,轻轻擦拭掉它身上的血渍。
淬霜没有妖丹,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它却仿佛有了意识一般保护了自己,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管他的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贺玠将淬霜收入鞘中,抱在脸边蹭了蹭,“也算这么多年没白疼你。”
一定是自己和裴尊礼对它的精心照料让这把剑吸收了日月之精华,使得其初具灵气——贺玠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那康庭岳也是蠢。”贺玠对淬霜说道,“他那毒针根本就没有作用嘛!”
贺玠看着自己掌中的伤口,那些蔓延的黑纹居然一点点变淡了。
“亏我那么相信他还真的慌了一下。没想到那毒淡得跟水一样,完全没感觉啊。”贺玠翻转着观察自己的手,口中嘟囔个不停。
这就是传说中的欺人者终会被人欺吗?看来唐枫终是在他身上留了个心眼,给他留的是一枚假毒针。
贺玠动动肩膀站起身,正准备离开,脚下却踢到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玉信筒。
信筒上的毒针已经弹出失去了威慑,贺玠将它捡起来晃了晃,里面传来信纸碰撞的声音。
真有东西?
贺玠打开信筒,拿出里面用红丝线捆住的纸张展开一看,差点没被那一行行鬼画桃符的墨痕晃花眼。
这真的是文字吗?贺玠眼皮跳了跳,重新将信纸卷好放回筒中。
他本来打算将这个晦气玩意儿随手丢掉的,但想了想还是放进了袖中,随后佩好淬霜转身走入了山林。
——
陵光城中金乌台下。
离裴尊礼定下的酉时还有整整一个时辰,可闻讯而来的百姓已经将周围大大小小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金乌台也是上千年的老古董了。有坊间相传说是那陵光神君在立国之初所建成的。站在台上朝北看了却谷山头,南望岩江水跳峡,向东三百里,向西行七日,就是陵光全部的地界。初为固国地标,不过两三丈之高。经后人不断修缮重塑,到了如今五层有余。站在台下,只有伸长脖子仰望才能看见开阔台顶上飘扬的金乌旗帜。
金乌台不设禁令于百姓,人人皆可登顶眺望。只有在开年之际或重大节日时会由伏阳宗接手扫尘,用做祭祀仪典。在陵光百姓心中就是神君降世之处的存在。
而此次的传言弄得满城上下人心惶惶,被众多百姓奉为信仰的镇国宗门居然草菅人命伤天害理,若是再不加以澄清,谣言不知会被传到何种境地。
事关陵光整国,唯有金乌台能担得起此事的份量。
但就是如此庄重威严之地,此时却被毫无章法秩序的人群挤成了闹市。几名面色凶煞的男人抬着木头架子挤过人潮来到金乌台下,对着刻有神君真身的石碑放下手中的担架,而那担架之上竟是一具被白布覆盖着的尸体。青灰的手臂还垂在一旁,那上面满是中毒的乌黑纹路。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的身份来历。
守在台下的伏阳宗弟子见状立即上前阻拦,却被那些男人凶狠地推到一边。
“做什么做什么?想动手?”
“我们的兄弟被你们宗门害死了!现在他老父一人无依无靠让我们来讨说法,难道不合情合理吗!”
周围的百姓不论是明白的还是不明白的,都被这一声高喊煽动,纷纷附和起来。那几位弟子拦也是不拦也不是,只能用手格挡着步步紧逼的男人们。
“今天敢这样随意杀死无辜良民,他日还不得屠尽整个陵光啊!”
男人们的情绪无比激动,显然和死者关系匪浅。
他们赤红的双眼和嘶哑的吼叫让许多摇摆不定的百姓也彻底偏倒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场面又开始喧闹声讨起来。阻拦的弟子身上都挂满了百姓丢弃的垃圾菜叶,可得令于宗主的他们除了定定地站住以外什么都不能做。
无论如何也不能反抗——这是宗主的死命令。
酉时将近,金乌台上的旗帜扑簌着展开,在猎猎风中飘荡。
裴尊礼站在台顶中央,身后是一众宗门长老,脚下是正在顺毛的猞猁。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裴尊礼身侧,单膝跪在他脚边双手奉上一卷文书。
“回宗主,两位死者的身份都已经查清楚了。”
裴尊礼抬手展开文书,将上面所写一扫而过。
“辛苦了。”他面色如常地缓声道,“我要找的人也来了吗?”
“回宗主。”钟长老拱手向前,“人已经在金乌台下的百姓之中了。”
“好。”裴尊礼点点头,将文书合上。
“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西边的最后一缕日光也隐入了山头。一声声沉闷的鼓声从金乌台上传向四面八方,镇住了其下所有的混乱嘈杂。
第100章 金乌陨台(四)
——
鸣鼓十一声,迎风揭金旗。
金乌台下无数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上方,有一瞬间竟无人发出声音,寂静得可怕。
击鼓声骤停。一个戴着麻布头套的人在宗门弟子的挟持下从金乌台中央走向面向众人的台阶顶部,让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身影。
“那是谁?”
有百姓发出疑问。
“是杀人凶犯?”
“看上去好像是个娘儿们啊,该不会是随便抓了个女的顶罪吧?”
“那这宗主也太不是人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反正揣测不算犯罪,没人能堵住他们的嘴。
只是可怜那些守在台下的弟子,被这些话搅得面红耳赤气愤不已,还不得不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不予理会。
那几名抬尸而来的男子看到高台上的蒙头女人后脸色变得些许怪异,其中一人跻身到人群之后,抓住一个浑身上下被绸布包裹的女子低声问道:“怎么是个女人?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万一他们咬死不认,我们不就拿不到钱了吗?”
绸布女子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珠,盯着男人冷声道:“这种替罪羔羊的把戏你也相信?你只需要知道你兄弟是被伏阳宗害死的就够了。至于能不能靠着这点捞到好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男人嘴唇翕动,被女子这眼神看得直发毛。
“你最好说得都是真的。”他愤愤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转身拨开人潮走到最前方的位置。
绸布女子眼珠朝上死死地盯着男人的背影,在身边所有人都抬头仰望时,她却紧闭上眼睛,不去看那高台之上的景象。
蒙面女人被两位弟子推搡到金乌台边的木架上,用粗壮的绳索捆住双手,将她整个人直立着被吊了起来,只有脚尖堪堪碰到地面。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大肆挣扎,甚至没人能确定她是死是活。从始至终都如一块瘫软的破布任人摆弄。
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有血”,众人才看见那被吊起来的女人身上正在一滴滴地淌落着鲜血,从七余丈的高空砸向地面,开出一朵朵红梅。
人群尖叫着散开,谁都不想沾惹上这脏污的东西。
裴尊礼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蒙头女人身边的,没人看见他的来临,只是当百姓们再次仰望的时,一眼就看见了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的出现无疑是最好的定海神针。台下的弟子们纷纷舒了口气,无序的人群刹那间就找到了方向,就连那些对他抱有非议的人都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不是因为惊诧,而是因为威压。
裴尊礼自十六岁登上宗主之位,而今也是十年有余。年少被委以重任沉淀下的气魄一旦发作,还真不是常人能够抗下的。他明明只字未语,周遭的氛围却已冷若数九寒天。
伏阳宗掌管礼教的钟长老躬身来到裴尊礼身边,清了清嗓,对自己施下一个扩音咒法。
“介于城中所传言我宗弟子选拔中出现的暗器杀人一事,现已将凶犯缉拿于此。”
“该凶犯系一残暴蜂妖。剖人腹为修炼,害人命于己私。接连杀害两位无辜的百姓,还妄图将罪名加于我宗。”
“该妖行径罪恶滔天,手法极为残忍,且被捕后冥顽不灵拒不认罪。按陵光律法所规,非自身受威胁下虐杀他人性命者,斩立决!”
钟长老声音洪亮,余音盘旋在金乌台之上,回响在台下所有百姓的耳中。
一纸罪状宣读完毕,台下立刻炸开了锅。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这蜂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暗器不是你们放在山中的吗?怎么又跟妖物扯上关系!”
其中喊得最起劲的,还当属死者的几个“好兄弟”了。
“你们怎么能证明人是她杀的?”
“就是就是!口说无凭,我还说人是我隔壁家王阿婆杀的呢!”
钟长老伸出双手摆了摆:“大家稍安勿躁,我们能抓人,自然是有合理的证据的。”
他这方唱罢,那方裴尊礼突然用剑挑开了身旁女人的蒙头布袋。
布袋轻缓飘落,一张满是伤痕的脸暴露在众目睽睽下。
霎时间惊呼声四起,百姓纷纷议论着此人的身份。可不出意料的,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裴尊礼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定在第一级阶梯上看了半晌地上白布蒙蔽的尸体,随后又抬眼看向那个为首闹事的男人。
“裴、裴宗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明显害怕了,声音都在发抖。可一看到脚下这具尸体,他又仿佛找到了底气,强装镇定道:“杀人偿命的道理您应该知道吧。我这兄弟可是他们家唯一的顶梁柱,现在被你们害死了。他父亲心善,也不想要谁偿命,但你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裴尊礼没有理会他的喋喋不休,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后方的某处。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良久后,他突然轻声开口,那男人都没反应过来。
“做、做什么……”他口齿结巴,无意识地疯狂吞咽着唾沫,“我这兄弟生前可是死门河最得力的船夫,一年到头少说也能为家里赚五十两银子不等!他今年才二十岁,本来还有四十余年能活,这笔账想必宗主大人是能算清的吧。”
“你想要这两千两白银?”裴尊礼问。
“当然……不对!不是我想要,我是来帮他父亲讨公道的!”男人一时说漏嘴,脸色涨红地大声道。
裴尊礼收回了放在人群之后的视线,直直看着男人道:“他父亲?他父亲可知道你们这些兄弟将他带到这里来了吗?”
“什么?”男人一愣。
裴尊礼没有继续回答,而是低声朝身后的弟子吩咐了几句。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带着一位老人和一个妇人来到了金乌台下。
这两人百姓们也不陌生,分别是那两位死者的老父和遗孀。
“平、平儿?”那老人还杵着拐杖,看到白布下露出的半截手臂,双腿都站不稳了,只能靠弟子搀扶着靠近。等他掀开白布一看,顿时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
“这是怎么搞的?”老人痛心疾首地念叨,“平儿不是被我停在家中的吗?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在看到老人出现的那一刻就傻眼了,他急切地回头想要寻求帮助,却发现绸布女人已经没了踪影。
“阿叔,你不要激动。你看我……”男人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我是方子啊,跟阿平一起摇船的!你放心,我来给你讨公道来了。”
“方子……方子……”老人痴痴地呢喃两声,突然捡起地上的拐杖朝男人的脑袋狠狠砸去。
“就是你!就是你骗了平儿的钱去赌!搞得平儿没钱给我治腿病,才不得不来伏阳宗选弟子讨活路!”老人站都站不稳,但手上的力气劲儿却很足,打得那男人抱头鼠窜。
“都是你这个混账玩意儿!你现在还把平儿的身体拿到这种地方让他不得安宁,你到底做何居心!”
老人的话让在场的百姓都品过味来了。本以为是仗义男儿帮兄弟讨回公道,没想到是无赖赌徒借机发横财。
眼见风向不对,那几个跟着方子一起抬来尸体的人皆是落荒而逃,独留下被老人打得发懵的方子。
可那方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个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见自己最后发财的机会也要没了,立刻伸手打开拐杖,双眼愤恨地看着老人挥起拳头。
“妈的死老头!让你多嘴!”
可惜他这一拳才将将举过头顶,肩膀处就传来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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