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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想起,这是当初时屿曾经说过的话。
一字一句,隔着漫长的岁月,依旧清晰。
那带着仇恨的语气,像一把利剑,穿心而过。
沈祈眠再度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耻。
他沉默地重新打开手机,想继续看那段视频,不等点击播放,后背突然一热,是时屿贴了上来,从后面抱住他,声音语气和若干年前截然不同。
“睡吧,别怕做噩梦,我会叫醒你的。”时屿问:“好吗?”
锁好手机,沈祈眠顺从地闭上眼,疲惫地说了一声“好”。
这一次,噩梦没能侵扰睡眠,一直睡到次日清晨。
晚上不睡觉是有代价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薅了起来。
和往常一样,时屿监视沈祈眠吃饭、吃药,重点盯着他吃心理药物,确认没有用舌根藏药才放心。
“我今天和同事换了个班,晚上会回来,但从明天开始就要白天休息晚上上班了,我如果不在家里,你一个人可以吗?”说话时,时屿往沈祈眠腺体打了一阵止痛剂。
后者轻轻点头,心不在焉地答:“我可以。”
“到时可以给我打电话,不会影响工作。”
“好。”
时屿又交代几句在离开,沈祈眠送他到门口。
回来时,坐在床边发呆,手机正在播放那段庭审视频,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所以放了一半的声音。
他用力按压掌心的伤口,尖锐的疼痛传达至感官才松开,等缓过来了再继续,周而复始,从始至终,脸上捕捉不到任何情绪。
许久,他转移了阵地,去洗手间掀开阻断贴,借着镜子仔细看脖颈一侧的伤口。
烙印在腺体上的,是他为当初一时冲动付出的代价。
他好似再次出现幻觉,依稀看到当初腺体流血的画面,那么刺目的颜色,一点点划过脖颈,打湿领口,往脊背而去,他喘息着,往那里摸了摸,是干涸的,没有血。
视频的声音自卧室那边飘过来,沈祈眠又开始干呕了,胃里阵阵痉挛。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惨白、麻木、冷漠,他极力回想自己八年前的样子,也像现在这么不堪吗?现在真的是八年后吗?时间究竟是怎样推进的,他迷迷糊糊走到这里,回首望去,已找不到来时路。
他像是活在虚假的世界里,没有真实感。
能想到的,只有那许多次自杀时身体的疼痛,累积到一起,让他绝望,让他恐惧。
可是即便如此,死亡这种虚无缥缈又唾手可得的东西,对他而言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吸引,他享受心跳变慢和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的过程,慢慢失去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关联,孑然一身。
至少在这一刻,沈祈眠理解了过去的自己。
直到卧室里手机的声音突然变了,听起来是来电铃声,有人在打电话。
沈祈眠不情不愿地从情绪中抽离,缓慢走出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时屿。
他拿起来,接通,只做这点小事就已身心俱疲。
“你怎么样?”时屿那边声音冗杂,应该是已经到医院了:“止痛剂开始起作用了吗?”
“嗯。”那种虚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沈祈眠说:“起效果了。”
“那就好,如果你觉得不太好,就给你朋友打电话问一问可不可以再多打一针。”
“好。”
“怎么了,话这么少?”
沈祈眠抿唇,回答:“刚才在睡觉。”
“好吧,那不打扰你了,你继续睡,但不要睡太久,不然晚上要失眠了。”
沈祈眠想说“好”,但他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就这么地狼狈挂断了电话。
通话戛然而止,时屿看着手机屏幕,再度觉得沈祈眠最近很不对劲。
第60章 你是不是躲我
接下来几天时间里,时屿开始上夜班,白天一整天都在家里,但他和沈祈眠有接触的时间寥寥无几。
算一算也就只有吃早饭和晚饭在一起,像是完成任务,吃完就分开,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留。
只要问起,沈祈眠的答案无非就是:“你晚上还要上班,白天应该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很善解人意的说辞,但可信度为零。
那双漆黑的双瞳中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心虚。
究竟发生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反常?
时屿自认为没做错什么事,不明白沈祈眠的反常是从何而来。
现在想想,他最近总是情绪不好,就好像说句话的力气都拿不出来,总是发呆出神,看起来像情绪方面的问题。
原本还能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他在易感期,易感期的Alpha情绪千奇百怪,不愿意和人交流似乎也不是什么离奇的症状,但这么多天过去,易感期早就已经结束了。
时屿叹了口气,洗漱完才出门,照常去敲隔壁的门,顺便看沈祈眠有没有回消息,聊天界面依旧一动不动。
下午:13:30
「醒了吗?」
「你是不在家吗,怎么不开门?」
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按理说不该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如果直接用指纹进去,似乎不太礼貌。
算了。
不礼貌就不礼貌吧。
他艰难说服自己,才要把指纹按上去,这时里面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面前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时屿应声抬眼。
看起来,沈祈眠是才洗完澡,脸色泛红,用力攥住门把手,眸光飘忽了一下,像是好不容易才艰难想起这个时候应该开口讲话。
声音也沾染几分恍惚。
“怎么了吗?”
时屿有些生气,又气不起来,侧身挤进去:“中午不在家吗?我来敲门时,怎么不给我开?”
他穿过玄关要往客厅的方向去,都要坐在沙发上了才发现沈祈眠没有跟上来,只好原路再返回去:“你怎么还——”
只见沈祈眠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那扇门依旧没有关上,另一只手撑着门框。
“发什么呆呢,不进来?”
时屿已不大平静,想将门把手从沈祈眠手里解救出来,而他攥得反而握得更用力,脊背不算挺直,小幅度弓着,艰难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
“等等……”
他低着头,脖颈冷汗打湿发丝,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说话中带着喘息。
他说:“我要缓缓。”
时屿眼皮倏地一跳,用袖口擦他脖颈的汗:“一点都不能动吗?”
沈祈眠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没事的,你的手先松开。”时屿轻轻掰开沈祈眠手指,好在后者还算配合,顺从地挪开,时屿立刻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腰上:“先扶着我。”
时屿关上门,让沈祈眠扶着门框的手也挪一挪。
这无疑会让身体失去支点,沈祈眠晃了一下,站得不是很稳,关键时刻被时屿一把捞回来:“你往我身上靠,我扶你回客厅。”
“我想歇会儿。”沈祈眠腾出一只手,扶着右手边的柜子。
“那你再缓缓。”
时屿轻抚沈祈眠后背,除了喘息声,其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不习惯这样的氛围,总想说点什么,等沈祈眠呼吸逐渐平缓,他才开口询问,直白到让沈祈眠沉寂了几秒:“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沈祈眠转头看向时屿,半天才回答:“没有。”
“真的吗,那为什么我中午敲门时你不给我开,别告诉我说,是因为你不在家。”
“……在家。”沈祈眠没想到好的借口,只好说实话:“我没听到。”
“那你总该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吧?”
“也没看到,当时在洗澡。”
时屿对他的胡言乱语彻底没脾气了,“我前几天也经常敲你的门,但你都不出来。”
沈祈眠眼睛都不眨一下,说辞依旧。
“我真没听见。”
笃定极了,视线对上,火气被浇得只剩一点火星,风一吹就散了,见沈祈眠恢复得差不多了,时屿扶着他往里走,不想再给自己找不痛快,换个话题问:“怎么突然站都站不稳了?”
沈祈眠力量一多半都压在时屿身上,每一步路都走得僵硬,像个人偶。
他沉闷地呼吸着,说:“刚才洗澡在浴缸里泡太久了,休息几分钟就好。”
时屿在心里说脏话,每天就这么挨骗,傻子都不信,在沈祈眠面前却只能装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把人扶到沙发上之后,去倒了杯水塞进沈祈眠手里:“拿得稳吗?如果你恢复得还可以,我们待会儿就出去吃,怎么样。”
水杯是水晶玻璃的,拿着有些重,沈祈眠拼命压制发抖的手,实在没办法,只好放回去,随意搭在腿上:“好。”
下一刻,他的手肘被碰了一下,时屿坐在他身边,不经意间询问两句:“都这么多天过去了,手上的伤有没有长好?”
宛如说到什么敏感处,沈祈眠做贼心虚般挪走那只手:“好了。”
“那你躲什么。”
时屿一眼看破,直接强势地攥住沈祈眠腕骨,拆开缠在手上的绷带,沈祈眠用力抽回,试图起身离开这片区域,之前积攒的那点力气全部用在这场对峙中。
时屿偏偏不信这个邪,道久而久之也快没耐心了,防止沈祈眠再想起来,时屿直接停于他面前,膝盖挤进他双腿中间,霸道而强势,挑了挑下巴:“你自己拆。”
沈祈眠欲言又止,只能屈服于时屿的“淫威”之下,慢吞吞地重新拆开打的结,一圈圈绕开。
果然。
伤口并未愈合,也不像又添了新伤,看起来像是反复感染过,比前几天还要骇人,时屿不敢往伤口上摸,只好轻轻捏捏沈祈眠指尖,他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祈眠装无辜时,总格外真诚:“我也没办法,一碰水就感染。不是说要出去吃饭吗,现在?”
“你少转移话题。”
“我没有。”沈祈眠说:“我饿了。”
时屿摸他下颌:“最近是不是有点瘦了?”
沈祈眠摇头,只说不知道。
又开始了,当疲于应对时,他总喜欢用类似“不知道”和“那就这样吧”这样的话来敷衍,恨不得赶紧把人打发走,而沈祈眠的精力通常只有那么一点,往往说几句话就耗光了。
时屿态度软下来,逼迫他并不是自己的本意,低下头,沉默地重新给他包扎好伤口:“今晚我要工作,明天早上回来,到时我们去医院再检查一下。”
“好。”这短短的一句话,沈祈眠半天才消化:“我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你准备一下,我们五点出门,还有半个多小时。”
考虑到沈祈眠的记忆力,时屿临走前又提醒一遍。
离开时,拒绝沈祈眠想送他到门口的心思。
偌大的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祈眠拿起扣在茶几上的手机,打开社交软件,果然看到几条未读消息,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中午时屿来过,自己完全没发现,如果不是刚才缓过来了,可能依旧不会察觉到外面有人敲门,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被发现破绽。
身体的,心理的。
手机在客厅放了一下午,眼看着就快自动关机,沈祈眠拿回卧室充电,顺手打开搜索引擎,继续之前没看完的帖子——是春景园内部构造的图片,包括地下室、走廊、实验台、软禁受害者的房间、院子布局,一应俱全。
那些熟悉的画面片段如流水一般在脑子里划过去,却什么都记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只捕捉到了灭顶之痛。
沈祈眠想到那天对时屿说的,痛才是人生常态。
事实也的确如此。
就如同,见到时屿的快乐只是一瞬,而痛苦却是永恒的。
他被困在这场永恒里,无法脱身。
这时手机再度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时屿发来的:「好了吗,快出门了。」
沈祈眠盯着时屿的头像看了许久,心中忽生恐惧。
时屿应该是不喜欢自己的吧?
就算喜欢,也喜欢得有限,随时都可以抽身。
否则岂不害了他。
那就真成了——罪孽深重,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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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吃饭的路上,沈祈眠依旧不说话,额头靠着旁边的玻璃,全程兴致缺缺,腺体的疼痛让他屏蔽了大部分声音,直到听见时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才迷茫地看过去,只见对方眼神很凶地警告:“发呆就发呆,不要按手上的伤口。”
沈祈眠一下松开,没敢狡辩,伸进衣服口袋里,不敢再手欠了。
他们都更喜欢中餐,所以在网上随便找了家评分还不错的中餐厅。
这个时间,天色渐暗,餐厅门口灯光亮起,照亮方寸之地的繁华。
空气吸进肺腑里,再缓慢吐出,沈祈眠想到,应该再过段时间就要下雪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幸见到。
如果见不到,也没什么遗憾,他似乎已经见到了最冷冽的冬雪。
“想什么呢。”时屿问他。
沈祈眠摇头,心说,当然在想你。在这个世界上,让他惦念的、牵绊的,已经很少很少了。
“没什么,进去吧。”
他主动往里走,给时屿留下个寂寥的背影。
时屿有些恍惚,一时竟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短暂靠近,再度分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近若咫尺,远如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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