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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的酒杯砸在桌上,木析榆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老板娘叫好声都遥远起来。
啧。木析榆垂着眼,觉得有点不妙。
“好,爽快!”
老板娘满意了,她一屁股坐回对面卡座,将剩下半瓶酒对瓶吹了。
把空了的酒瓶随手扔到地上,她费劲地打开窗,任由夜晚的冷风席卷,冲淡一屋子浓郁的酒气。
脸上的凉意让木析榆清醒了一点,他费力睁开眼,看着对面那位忽然沉默下来的女士。
当那种刻意调动的兴奋感散去,木析榆发现她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清醒,连眼神都有些涣散。
可她依旧稳稳地坐着,甚至在短暂的静默后,接着原本的话回答了木析榆的问题:“他不算在这里从小长大的,第一次见面他只有十四岁。”
木析榆没出声,费力地集中精神听着。
“他是自己找来的,来的时候那个惨啊,就倒在这条街上。”说着,她的鞋尖朝窗户位置踢了踢。
“我那天恰巧在这附近,听到这事传开后觉得好奇,就去看了眼。一开始我以为就是个被丢弃饿晕的小孩,结果一看吓了一跳。”老板娘呼出一口气:
“他瘦的要命,两条胳膊包括脖子上没一个好的地方,都是青青紫紫的针眼,一看就是从哪逃出来的。”
听到这,木析榆微愣一瞬后,明显的皱起了眉头。
老板娘叙述中的这个少年,木析榆一时间居然无法将他和那个总是一点亏不吃,永远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昭皙联系在一起。
至于浑身的针眼,木析榆能想到的只有两个地方——医院,或者……某些不对外公开的实验室。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木析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的事,他从未和任何人透露过。”老板娘淡淡开口:“至于猜测,我不会透露给你,你想知道可以自己去找或者亲自问他。”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木析榆没有步步紧逼,而是转移了话题:“之后呢?他就一直留在这?”
“嗯,我觉得有意思,倒是照顾过他两天。”说着,老板娘从腰上抽出一根烟杆,点燃后吸了一口,注视着随着风散开的薄烟。
“最开始他很少说话,后来等伤势痊愈,他应该意识到了这里不会一直养着一个毫无价值的孩子,于是一楼赌场成了他的第一份工作。”
“雇佣童工吗?”木析榆扯了下唇角:“听起来不怎么合法。”
“是啊,但斗兽场和法律有什么关系?”老板娘笑着,被烟雾笼罩的眼睛却平静的像一眼深潭:“迟知纹那个小鬼跑我这偷酒的时候比他还小点,老娘还不是照揍不误?”
她哼笑一声:“也就是那小子识相还嘴甜,不然我真准备把他扣下在店里当牛郎。”
说完,她呼出一口烟,片刻的沉默后闭了下眼:
“你不知道吧,小昭皙的赌术很好。或者说,他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毕竟在这里,你展现的价值越高,活下来的概率就越大。”
“什么能做,什么都敢做,心也够狠。”她叹息着,不知是赞扬还是感慨:“为了一场赌约,连斗兽场的高台都敢站上去。”
斗兽场几个字落入耳中,木析榆其实并不意外。
然而就算是早已有所猜测,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木析榆闭了下眼,还是有一瞬间的恍然。
“那次他差点没能走下来。”
木析榆听到了老板娘低沉的声音:“旧伤复发,那把刀差点吃了他,浑身上下整个被血染透,连精神都摇摇欲坠。”
“不过好在,他不想死。”
低垂的睫毛很轻的颤抖了一下,木析榆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人突如其来的怒火。
其实不难想象那一天的场景,就算只是堪堪十七岁的少年,那也是昭皙。
他永远不会低头,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他手中的刀就会撕开拦在眼前的所有。
烟杆碰上桌面发出脆响,老板娘怅然地眯起眼睛:“仅仅四年时间,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走到了一个足以从最高台向下俯视的位置,接手了斗兽场一半事宜。”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觉得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空掉的躯壳,而早已认定的执念藏在谁也看不见的最深处。”
木析榆沉默着,许久之后才开口:“后来呢?他为什么离开?”
这个问题出口,老板娘看着窗外,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立刻回答。
楼梯位置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服务生女孩很快出现,走到老板娘身边开口:“姐姐,他来了。”
“这么快。”老板娘不由地笑了笑,朝木析榆叹气:“他是真怕我吃了你。明明小时候还跟在我后面一口一个姐姐,尽管都是装的。”
她拎着烟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被身边的小姑娘扶住,侧头看向窗外的街道:“电话里说两句就算了,他应该不想见到我,一会儿看你喝成这样估计得朝我发火。”
木析榆没回答,从刚才起,最后那杯酒的后劲就不受控制的开始蔓延,他现在还能保持一点清醒纯靠意志。
老板娘对此明显很有数,因此离开前,她扔下了一句话:
“小心大老板,他现在不信任任何人,但昭皙要找的东西只能从他入手”
留下这句话,老板娘彻底不再停留,朝最深处走去。
而木析榆依旧坐在原地,直到脚步声短暂驱散混乱的思绪。
“你们真够可以的。”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木析榆慢半拍的仰头,看到了昭皙皱紧的眉头。
他拎起地上空掉的酒坛,声音发冷:“这东西喝完至少难受两天,她敢拿出来你们也是真敢喝。”
“都聊了什么?”
眨了下眼没有回答,木析榆看了他半晌,忍不住笑了:“没什么,在说你小时候装乖骗同情。”
轻啧一声,昭皙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满意。
示意跟过来的迟知纹和店里刻意等着没走的服务生把刘煜带走,昭皙看着眼前这个不安分的小鬼,没好气道:“还站得起来?”
“站不起来了。”木析榆实话实说,一点没有逞强的意思:“听一段昭老大的八卦代价可真大。”
“这不是你自找的。”昭皙伸手将他拽起来。
木析榆借着力道起身,原本就昏昏沉沉的大脑因为这个忽然改变的动作猛地一抽,差点栽倒在昭皙身上。
猝不及防被砸的后退半步,昭皙不得不撑起他的大半重量,冷着脸推了把肩膀上茸茸的脑袋:“闲的没事长这么高。”
“那你锯了吧。”木析榆闭上眼,在老板娘面前硬撑的理智和从容不迫在这一刻如潮水退去。
“回去吧。”他靠着昭皙的脖颈,打了个哈欠:“再不走一会儿你真得自己把我硬扛回去了。”
“撑着。”昭皙架住他的胳膊冷冷回答:“敢在半路闭眼你就等着睡大街吧。”
木析榆闷笑一声,他似乎说了什么,可昭皙没听清,只声尾音散在风中。
第62章 密谈
房间暖色的灯光被拍开, 灯光映出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昭皙推开右手边的房间,准备把身上这个沉得要命还一身酒气的家伙扔上去。
“醒醒。”不耐烦拍了把肩膀上的脑袋,那人没有应声, 鼻尖却无意识蹭过他的脖颈,呼吸滚烫。
只一眼昭皙就看出来了,这个小混蛋压根没把自己在电话里说的放在心上。
老板娘的酒有的时候都不用一杯, 多一口可能就是两个状态。
“真能给我找麻烦。”
放弃了叫醒人的打算, 昭皙直接把这人架在自己肩膀上支撑的胳膊扯下来,利落地把人往床上一丢。
然而在中途, 似乎是察觉到失重的下意识动作,昭皙的小臂忽然被一把抓住,硬生生将他一起拽了下去。
一侧膝盖抵在柔软的床垫上, 昭皙难得愣了一下。
这还是近十年来的第一次,突然袭击在他这里一向很少奏效。
不光是对“变化”永远高度敏感的精神类异能, 还有他本身对周围环境的高度警觉以及自身的反应速度。
可刚刚那一瞬间的动作, 甚至算不上“袭击”。
那人只是顺势伸手, 然后抓住, 毫无技巧可言,一个训练有素的普通人都能避开。
可他还是得手了。
轻而易举地让气象局研究院拼了命分析每一次录像数据的那帮研究员成了笑话。
目光落在扣在手腕处的那只手上,昭皙沉默了很久, 垂下的眼睛看不出多少情绪。
直到口袋里的震动将他的思绪拉回。
普通的铃声掺杂着昭皙设置过的隐秘提醒, 这意味着这通电话不得不接。
抽手的动作很顺利, 握住的力道并不紧, 甚至没能引起已经睡沉的人一丝一毫的警觉。
起身看着木析榆被碎发遮住的半边侧脸, 高挺的鼻梁在灯光下带起柔和阴影,将整张脸的轮廓映衬出来。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有副好皮囊确实是一个人的优势,至少现在昭皙放弃了因心绪被搅乱后迁怒的打算, 抽出震动的手机直接转身,关门回到会客厅。
靠在阳台落地窗边的墙面,昭皙按下接听,抽出烟盒咬出一根烟,呼出口气:“说。”
打火机一瞬间的火光将那张好看但难掩凌厉的脸映在玻璃,草木的香味萦绕在身边,将活跃起来的精神强行压下。
他的眼睛其实看不见自己的异能。
或者说,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能清晰看见这个异能。
无论是虚幻的,还是凝聚的,想要使用全部凭借感知。
无形的精神将周边的一切反馈给他,而这种反馈又让他捕捉异能的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气象局迟迟拿他没有办法的原因。
无法看见,无法观测,只能凭借精神感知类的器械强行计算模拟。
他依稀还记得一些模糊的景象,年迈的老者穿着白大褂坐在屋内,玻璃镜框后的眼睛就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应该以为他听不见玻璃房外的声音,可事实上,那些对话就响在耳边。
[强大的异能,完美得令人心惊,唯一的遗憾是无法复刻]
[我们需要知道它的运行原理]
[然而这不可能,这已经是人类精神的极限,连同等级的A都无法看清它]
[可是……]
[如果再想要向上追寻……那么,我们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足够特殊的异能,或者——突破限制人类的躯壳]
苍老又贪婪的声音映出记忆里的影子。
令人作呕。
昭皙垂下眼,而听筒另一边响起的声音又将那道影子覆盖。
“怎么,心情不好?”滋啦的电流模糊了对方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对情绪敏锐。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打火机的金属外壳闭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昭皙没掩盖语气里的厌恶:“找我干什么?希望是个好消息。”
“哦,那让你失望了,我暂时不急着死。”对方没有被激怒,甚至愉悦地哼起了歌,走调都快走到姥姥家了。
对这种精神病,昭皙直接把手机从耳边挪开,走到桌边拎起一个价格不明的装饰花瓶掂了掂,然后把手机放在瓷砖上,将手中的花瓶贴着手机听筒狠狠砸下。
“砰!”
“我靠!”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以及瓷瓶碎裂的巨大声音响起的是对面人暴跳如雷的声音:“昭皙!你个疯子!”
昭皙面色不变,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扯下耳机的画面。
“气象局那帮老家伙老糊涂了才把你这个危险的神经病放出去!”对面人半天才缓过来,血顺着手心砸在地面,彻底不再掩盖被隐藏的杀意:“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你!”
“好啊。”昭皙冷笑:“那么第一步,先从那帮老家伙的眼皮子底下爬出来怎么样?”
手机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像是愤怒,又像是痛苦。
可昭皙眼底没有多少同情,没挂电话也只因为需要听听这通电话打过来的原因。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对面的喘息声渐熄,恢复成最开始的戏谑。
“你把他气得不轻。”对面人嬉笑着,那是和刚刚截然不同的语调,却更加危险。
昭皙没回答,他一向不愿意和神经病浪费过多的口舌。
“好吧,你可真是老样子。”对面人对他的态度深表遗憾:“不过我喜欢他被气得跳脚的样子,很可爱,所以这次我不和你计较。”
昭皙扯了下唇:“别把我扯进你们畸形的情感关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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