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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们还清醒吗?他们——
木析榆的目光划过最后几页上凌乱到快要无法辨认的文字片刻,后靠上椅背, 仰头注视着天花板上氤氲的雾气。
他们在想什么?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木析榆都在观察并试着理解慕枫在想什么。
他的注视很明显,而那个人没有阻止过, 甚至偶尔对上视线后,会有简单问答。
其中木析榆印象最深的一次, 他看着那人倚在一片狼藉的书房角落, 手边全是手稿, 而那人始终仰着头用淌着血的手臂挡住眼睛, 如果不是他忽然开口,木析榆几乎以为他死了。
“你在观察我,你希望更像人类吗?”
那个人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却是第一次问木析榆观察他的目的。
“可能吧。”木析榆始终平静地站在门外, 对那片蔓延的刺目猩红熟视无睹。
“我无所谓。”他听到自己说:“像人类没什么不好, 反正雾鬼也想成为人类, 没什么区别。”
当时慕枫回了什么木析榆已经不记得了, 反正那天他没死成,挣扎着爬起来后没几天就把自己打包扔进了隔壁镇里的学校。
他应该就是那时候见到的池临那个对谁都好心的傻子。
“要开始了。”
不远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雾鬼将娃娃重新拥入怀中,声音散在了雾里。而木析榆没回答, 直到头顶的天花板越来越远,变为了熟悉的吸顶灯。
这一刻,雾景闭合。
周边不再是那间临时安排的房间,而是变为了他曾经住过十多年的房间。
不是前几天回去时残壁断骸的模样,而是最初的样子。
将仰着的头收回,差不多能猜到自己会见到谁的木析榆没什么多余的反应,直接起身去拉房门。
离开房间,他侧身站在二楼走廊,居高临下地对上了餐桌旁听到声音抬头的男人。
那是慕枫,三十多岁的慕枫。
四目相对的那刻,木析榆清楚看到了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那丝惊讶就变为了探究。
他上下把木析榆打量了一番,随后确认什么般试探着开口:“好久……不见?”
反应真快。
木析榆撇嘴,真该说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吗?
心情略有些复杂地下楼拉开椅子坐下,木析榆才后靠着椅背,重新抬眼看着正对面的男人,不咸不淡的扯了下唇:
“好久不见,亲爹。”
慕枫笑了笑。
虽然没从亲儿子这句开场问候里听出一丁点敬重的意思,但慕枫明显并不太在意这点。他只是下意识打量着眼前这个相比于记忆里膨胀不少的体型和反差过大的性格,“唔”了一声后斟酌开口:“你的成长路线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这听着不像句好话。”在慕枫打量木析榆的时候,他同样也在打量这个不靠谱的爹,瞥见那张始终带着点温和笑意的脸,多少有点诧异:“我怎么觉得你这死了十来年,比没死时候的精神状态好?”
“我也觉得。”慕枫耸了耸肩表示认同:“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死了。”
木析榆:“……”
木析榆不可置信:“你知道自己现在很像那种婚姻不幸福怪在孩子头上的家长吗?”
“好像是这么回事,可我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慕枫靠着椅背,叹了口气:“那十年的时间算是我偷来,真正的慕枫就应该死在那场事故。”
他顿了一下,放缓了声音:“为他前半生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是指当年的人体实验?”
木析榆一手撑着下巴,对此不置可否,只将那本随身带着的黑皮笔记放在桌上,推到慕枫面前。
注意到桌上那东西,慕枫并不算意外地叹了口气,明显早有预料:“你还是看了。”
“最近看的。不得不说你们疯起来是挺该死,这玩意给小孩看得吓哭一片。”木析榆的语气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这场实验持续了五年,里面有详细记录的就有近七十场,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慕枫没立刻回答,垂着眼将这本无数次让他从睡梦中惊醒的笔记拿起。
死了一次后再回看这些,他惊奇地发现,心底的愧疚居然没能因此消减一丝一毫。
那些回忆中一张张狰狞的脸依旧冲击着他的神经,恨不得将他开膛剖肚。
闭上眼睛,慕枫艰难将那一双双盯着自己的冰冷眼睛抹去,深吸一口气后才再次开口:
“我们在寻找平衡。”
木析榆愣了一下,随后难以抑制地皱眉:“什么东西?”
慕枫的眼皮跳了跳却没看他,伸手将笔记翻开摊在桌上后,才淡淡开口:“我当初写这个时故意隐去了目的,但依旧有可以推测的空间。但凡你当初偷溜进我的实验室和书房是去学东西的而不是光挑感兴趣当睡前故事,都不至于看不懂。”
木析榆:“……”
四目相对,看了两天笔记也没看懂多少的木析榆一时语塞,居然硬生生从这位早死的爹身上看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好半晌才强装镇定地移开眼:“我一个艺术生,对化学不感兴趣很正常吧。”
“…………艺术?”
慕枫瞳孔地震,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物种,那眼神一出,木析榆简直怀疑自己诞生时都没这个待遇。
“你那是个什么眼神?”木析榆面露狐疑。
“不,没什么。”慕枫保持微笑,虽然他嘴里说着没什么,但木析榆莫名觉得这个人在拼命说服自己接受什么东西。
“我只是觉得咱们家从你曾爷爷那辈起在化学和生物的基因就比较有优势,所以有点意外。”慕枫给自己倒了杯水,轻咳一声:“至于艺术……艺术……”
他试图从祖辈里找出一个艺术的基因,然而越努力越迷茫,眉头紧得快拧成一根麻花。
木析榆的嘴角抽了抽:“……你好像在嫌弃我玷污了你家的基因。”
此话一出,慕枫矢口否认:“没有。”
话音刚落,慕枫对就对上亲儿子“我倒要看看你要说什么的”微表情,终于勉为其难地找到了一点可能性:“也不是不可能,可能继承‘她’的基因更多吧。”
提到‘她’,父子俩的表情都有了微妙变化。
慕枫垂着眼转动着杯子,半晌很轻地呼出一口气,说不上是哭笑不得还是无奈:“刚刚看到你我就觉得,外貌上你继承‘她’的地方更多。”
“惹人嫌的话我们也可以不说。”木析榆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的基因在这里起的作用是?”
慕枫盯了他半晌,勉强挤出一句:“可能眉毛比较像我。”
木析榆:“……”
木析榆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有回家三天定律了。他和慕枫的速度甚至更快,短短三小时,木析榆对他爹的那点容忍度就耗了个干净。
“我觉得这场谈话已经可以结束了。”木析榆语气恹恹:“顺便,我已经见过‘她’一次,听到你死了差点没当场把我撕了。”
话音落下,木析榆戏谑似的挑眉:“这么看它还挺喜欢你的。”
慕枫沉默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比起喜欢,我觉得以雾鬼的习惯来说,另一句话更贴切。”
“什么?”
“‘她’拥有了我。”
慕枫露出了一个很难形容的笑容。片刻后,他垂眼注视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语气不明:“你有‘她’的一半基因,应该更能理解这种感受。”
“欺骗、伪装和占有,这是横在这段孽缘里最多的部分。”他闭上双眼,藏起那份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嘲弄:“至于爱或者喜欢,无论它存没存在过,都已经在知道真相后的疯狂中消磨殆尽,最终在相互残杀中走向一别两宽。”
这一刻,木析榆的表情变了变。他蹙起眉,唇角无意识地绷得很紧。
慕枫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现在的他毕竟是从木析榆主动剥离的记忆中短暂剥离出来的“雾鬼”,因此也多少知道一些东西。
但他最终没劝说什么。
因为这本身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雾鬼的本能是它们行走在人群中的唯一倚仗,没人敢说主动褪去伪装后迎来的会是什么。
更何况身为人类,慕枫自己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的结果,已经再明了不过。
“你当时在想什么?”
长久的沉默之后,木析榆看向慕枫,灰白色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随着伪装出现裂纹而无法遮掩的思虑。
“你是指什么?”
“所有。”木析榆垂着眼开口:“知道一切都是谎言的时候;知道……她不是人类的时候;以及……”
“决心杀了‘她’的时候。”
慕枫翻动着笔记的手彻底顿住。
他下意识侧目注视着餐边柜上终年倒扣的相框,许久之后才有些复杂地放轻声音:
“我的答案未必适用,可能也不具备多少参考价值。毕竟我那时……确实快疯了。”他闭了下眼,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过了许久才重新看向面前已经和记忆里截然不同的孩子,将手里的笔记递到木析榆手中,淡声回答:
“既然原本就准备通过我去窥探一些东西,那么就连带着这些一起看看吧。”
说完,他起身看着面前早已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孩子,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罪孽永远不会因为一两句身不由己的开脱而被洗刷。”
“我的成就伴随着满手鲜血,尸骸就堆积在我们脚下,却被伪装成崇高的牺牲。”
“以前我一直不愿意让你去看人类最罪恶的一面,因为我不知道是否会把你推向和人类相反的另一面。不过现在,我会在这等你。”慕枫注视着木析榆的眼睛;
“那个孩子我也确实见过,你应该能在我的记忆里见到。”
“但无论如何,你速度要快,这场雾的主人随时可能找到你。”
第100章 见面
“雾气浓度还在上升。”
“到达危险值了吗?”
“还没有。”
“继续。”
接连不断的声音落入耳中, 木析榆再睁眼,已经站在了一间打满灯光的室内。
刺耳滴滴声伴随着红光,屋里三两个穿着白大褂佩戴口罩的研究员手都不停地来回穿梭, 忙得不可开交。
等眼睛适应灯光,木析榆四处打量一番,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观察室, 而正前方的单向玻璃内一片阴霾, 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慕教授!麻烦您来一下!”
有人从一堆器械中猛然抬头,环顾一圈后猛地对上了木析榆震惊的瞳孔。
木析榆:“……啊?”
“慕教授!”
似乎不知道为什么在实验室内一贯严谨集中的慕枫会忽然愣神, 但研究员有点疑惑,但没发现端倪,甚至朝木析榆招手:“这边的数据起伏相比以往过大, 您过来看下!”
木析榆:“……”
木析榆觉得自己可能看不出什么,但还是为了不被起疑走了过去。
果然, 在看到屏幕上东西那刻, 木析榆深刻明白了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
盯着屏幕上几条颜色不一, 交错在一起的线陷入沉默, 木析榆最终在研究员期待的目光中,信誓旦旦地张口胡诌:“没什么问题,继续。”
研究员:“啊?”
虽然得到答案, 但研究员对着显示屏上最新一条快捅破屏幕的红色折线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慕枫, 顿时结结巴巴地应了:“好, 好的。”
虽然专业素养成谜, 但木析榆的适应力明显遥遥领先。短短几分钟后,他已经完全领悟到了一个半吊子领导混在里面的精髓——
只“嗯”不点评,至于剩下的, 他们自己会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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