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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挨得很近,明明并没有过多动作,但下意识靠在一起的头肩,唇边自然流露的笑容依然能清晰感受到这种亲密。
充满人气的街道背景,绿荫与湛蓝的天,相片定格的这一刻,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
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是雾鬼了。
可现在,看着照片中女人贴近慕枫颈侧温和弯起的眼睛,木析榆一瞬间居然看不出这个笑容里究竟有几分真心。
雾鬼会真正爱上一个人类吗?
它们知道什么是爱吗?
这个问题就连木析榆都曾问过自己无数次,而现在,他似乎有了一个答案,却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你知道这份爱的结果吗?知道它可能会产生的后果吗?
它……是对的吗?
最后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不过木析榆一向不喜欢一个人内耗,所以干脆离开去了昭皙那。
他依旧在房间里看书,只不过从窗边的沙发转移到了床边。
好巧不巧,正好是木析榆那天挥血如雨的位置。
穿门而入碰到这一幕,他一脑门子问号。
什么情况?
在他印象里,昭皙虽然从来不说,但实在是个讲究人,席地而坐这种事除非条件确实不允许都不会考虑。
更何况,虽然没有实际验证,但他总觉得昭皙更喜欢居高临下的视角。
所以,为什么好端端的沙发和床不待,忽然跑地上来了?
一肚子疑惑现在却得不到回答,木析榆也算体验了一把幽灵视角,坐在床上探过头去看昭皙手里的书。
只瞟了一眼,木析榆就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莎乐美?
那个因为求爱被拒绝,所以请求国王将爱人头颅砍下送给自己的公主?
木析榆愣了一下,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是该惊讶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屋里会有这种书,还是该惊讶昭皙为什么忽然对这类文学作品感兴趣。
纸页翻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木析榆盯着下一页美丽少女怀抱头颅的插图半晌,忽然唔了一声——
不愧是唯美主义,看着倒是挺符合雾鬼审美的。
就在他思绪逐渐跑偏的功夫,忽然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是你?”
忽然出来这么一声,木析榆下意识低头,结果正好撞上了昭皙看过来的眼睛。
他下意识以为昭皙看到了自己,但很快木析榆就发现,这个人的视线并没有聚焦。
比起看到,他应该是察觉到了自己。
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应才不至于太惊悚,木析榆最终选择伸手碰上他的太阳穴,用精神直接传达声音:
“惊喜吗?”
昭皙:“……”
这声音飘在耳边,冷飕飕的还自带回音,配合着现在一片漆黑的室内和独自一人的少年——
放恐怖片里就是撞鬼现场。
作为新晋恐怖片男主,昭皙没有喊叫,只是面无表情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故意的?”
“哦,那倒是没有。”木析榆揉了揉鼻尖,非常无辜:“我就是觉得一支笔飘在空中写字更吓人。”
昭皙:“……”
揉了揉越来越麻的耳廓,昭皙不太好评判到底哪个更吓人,但他抿着唇,脸倒是越来越木,起身坐回沙发,一声不吭地重新看书去了。
然而房间里那个人哪怕眼睛看不见,他在潜意识里的存在感也非常强,下意识延展的精神能清晰捕捉到那抹模糊白色的身影。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那枚属于“自己”的精神种子。
想到那枚种子,昭皙的脸更木了,一整个人像个精美雕塑杵在那,眼睛死死盯着书,也不知道这半天看了几个字。
尽管昭皙现在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想搭理人,但木析榆忽然知道自己能被看见,顿时就安静不下来,非常不会看脸色地重新凑了上去。
“怎么忽然开始看这书?”木析榆坐上沙发扶手,胳膊肘搭在昭皙的肩膀,手撑着脸:“你看得明白吗?”
昭皙头都没抬:“我不觉得有什么难懂的。”
“所以你从这段复杂且畸形的人物关系里悟出了什么?”木析榆有点好奇。
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了少年略显诧异的嗓音:
“畸形吗?”
昭皙顿了一下,他看着少女怀中的头颅,忽然在木析榆惊讶投过来的目光中很轻地弯了下唇:“我觉得还好。”
“她带着梦寐以求的礼物坦然赴死,就算是极端的自我满足,也是自身的意志。我喜欢这版戏剧的改编。”昭皙的声音很淡:“至少比圣经里始至终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操纵着推上绞刑架要好。”
木析榆仰头看着这间狭小的囚笼,觉得昭皙到现在还没变成反社会,还得是自身意志强大。
要是他被扔在这么个地方十来年,出来第一天,木析榆非把这鬼地方炸了不可。
不过……
“所以你看这本书是为了思考自由意志的问题?”木析榆有点怀疑。
“不。”
昭皙站起身,任由手里的书掉落在地:“我是想知道,如果是我真的想抓住一个人时会做什么。”
木析榆唔了一声,在觉得他意有所指的同时,莫名觉得脖子有点发凉:“你的答案是?”
昭皙没有立刻回答,在黑暗中看向空荡荡座椅,声音很轻:“我其实不喜欢她选择的手段,因为死的东西就只剩下怀念的价值,毫无意义。”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也不一定。”昭皙垂眸看着地上那页翻开的插画,忽然换了话题:“你说你有一半雾鬼的血统?”
“呃……对。”木析榆莫名犹豫了一下,还没等他那句“怎么了”问出口,就被打断。
“将来的我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木析榆瞳孔微缩。
他悚然抬头,对上了那双毫无波澜的浅色眼睛。
视线交错,由于心虚,木析榆下意识侧了下视线,还没想明白怎么应对这道没一点预兆的送命题,昭皙却已经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那就是不知道。”
昭皙笑了:“所以你现在对我坦白,是想借机看看我的反应?”
“也算吧。”见被发现,木析榆干脆也不装了,非常忧郁地直接问:“你觉得我隐瞒身份被戳穿后大概是个什么结果?”
“我觉得?”昭皙面无表情:
“我觉得抱着颗头的画面其实挺唯美的。”
木析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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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莎乐美——最初出自圣经,后由王尔德改变为戏剧
第108章 地狱
由于答案木析榆不乐意听, 之后几天他时不时跟鬼一样出现在昭皙屋里。
一开始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说话,或者屋子里东西四处乱动昭皙还会警惕抬头。到了后来,他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你又在看什么书?”
又听到这种百无聊赖的语调, 脸颊还痒了一下,像被什么轻飘飘的东西碰过。
这人每次挑起这种毫无意义话题都属于没事纯骚扰,昭皙回不回答都不影响, 但接下来耳边将全是各种响动。
下意识看向地上七八本只翻了个开头就被丢下的书, 昭皙眼皮跳了一下,又重新盯着手里半天没进脑子的文字, 最终没好气地冷冷开口:“解剖书。”
这话一出,耳边被闲闲撩起的头发忽然停在了半空,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似乎是思索的“唔——”。
懒得搭理他, 昭皙把书丢下,后靠上沙发靠背:“你最近很闲?”
“是有点。”木析榆依旧坐在沙发扶手, 胳膊撑在交叠的腿上:“马上要发生点大事, 反正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 只能等着看热闹。”
“大事?”昭皙皱眉。
“跟你应该没什么关系。”木析榆仰头想了想, 下了定义:
“是一场惨剧……一个被吹捧昏了头的家伙终于下定决心做了一个选择。可秘密被掀开的同时却又埋葬了更多。”
“那天没有人是胜利者。”
木析榆百无聊赖的看着面露思索的昭皙,非常理直气壮:“所以我也烦不了你多久,就剩几个小时, 你忍忍好了。”
昭皙:“……”
似乎被某人的厚脸皮惊到, 昭皙上下打量他半晌, 不可置信:“就你这样的没被揍过?”
“没有。”木析榆非常自豪:“所以你感觉到自己对我的特殊了吗?”
“我倒是不否认特殊……”不知道想到什么, 昭皙垂下眼把书翻了一页, 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人?”
“呃……游刃有余,杀伐果断?”
“我是指其他方面。”手指从详细的解剖步骤划过,昭皙的声音很轻:“比如对身边人展现出的性格……你的印象。”
“有什么区别?”木析榆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但还是废了点脑子总结:“硬要说的话,虽然强势嘴毒,但其实容易心软很好说话?”
“哦……这种印象吗?”昭皙忽然眯起眼笑了笑,却看不出意味:
“你错了,他从不心软。”
木析榆愣了一下,而昭皙已经抬眼注视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轻轻扯了下唇角:
“只有疯子才可能在这里活得更久……更何况,他居然硬生生从这座囚笼爬了出去。这种人怎么可能心软?”
“有些东西既然想瞒,你最好祈祷自己能瞒到最后。”
没理会木析榆的表情,昭皙合上书,敛去眼底闪过的薄凉笑意:“至于中途被拆穿的骗子,那就只能看……当时谁更理亏了。”
“什么……”
木析榆下意识想问,然而对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看着桌上的电子钟,淡淡开口:“三点了,我记得慕教授习惯这个时间离开。”
他说得没错,几乎同一时间,木析榆再次察觉到了那种束缚。
下意识看向没有回头的昭皙,木析榆听到了他放轻的声音:“那么……祝你好运。”
气象局大楼地下,一辆漆黑低调的专用车亮起车灯。
慕枫提着箱子拉开车门,注视着车里朝自己看过来的白发女人。
她一如既往的干练又漂亮,似乎对这次外出的目的毫无所察,甚至放下文件朝慕枫伸手:“这次我们依然会收获更多,对吗?”
视线交错,慕枫注视着眼前明明无比熟悉却又那么陌生的人,片刻后将装着文件的手提箱递到那只始终等在半空的手上,眼底的神色隐藏在黑暗的阴影中。
“是。”他低头和她交换了一个短暂的亲吻:“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次出动的车有三辆,一半是登阶计划的重要参与人员,一半是安保。
至于普通科研人员,早在三天前就由刘知深博士带队前往。
慕枫原本不准备带太多人,可那天他站在会议室,面对那个微笑提出质疑的人,知道再拒绝下去一定会被发现端倪。
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夜幕中,接连闪过的车灯行驶在空旷的路上。
其实直到现在,慕枫都觉得恍惚,像走在一场梦里。
他和艾·芙戈相恋一年,却已经相识五年。
就算抛去恋人的身份,她同样代表着雾都科研的顶峰。永远雷厉风行,严谨专业,是气象局研究院首席慕枫的副手,也是可以独自带领团队取得突破性成果的艾博士。
可现在,那些原本无比熟悉的画面却已经开始模糊,变成了光鲜亮丽下的阴影。
越来越多的疑虑几乎要把他逼疯。
没有确定性的证据,只靠那些捕风捉影的推论得到的答案一定是真的吗?
那么多无意义的伤亡,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问题?他隐晦向上提交的文件为什么石沉大海?
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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