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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炉裏燃着火,冰块融化得很快,剩下的碎块互相碰撞,在小桶中叮哐摇晃。
一块接着一块,小桶中很快便只剩下了清澈的雪水,于火光中漾着涟漪,浸湿唐梨的指节。
雪,冰块,与她的拥抱。
冰的,热的。
两人依偎着,看着木柴簌簌燃烧,楚迟思似乎还是冷,于是稍微靠过去些许,将唐梨抱进怀裏。
唐梨转过头来,吻着她的发。
热气落在发隙、眼角、鼻尖,又辗转着辄着唇瓣,将楚迟思慢慢地、一点点揉进怀裏。
楚迟思被她弄得有些痒,“扑哧”笑出声,细白指节揽着脖颈,拨弄着散落的褐金长发。
细微吐字吹在耳旁,“乖。”
窗外是纷飞的大雪,一望无垠的辽阔白色,那么远,那么远,她们可以牵着手,就这样走上一辈子。
唐梨弯了弯睫,反倒是故意凑到她耳边,不远也不近,也就大概几厘米的距离。
热气燎过耳尖,烧起一片微红的云:“这样也叫乖吗?”
壁炉裏面的木柴快烧完了,唐梨也没有再继续添加,她将火焰彻底浇灭,然后收拾了一下壁炉。
天色蒙蒙亮着,窗外是一片晴朗景色,有人从背后环过唐梨脖颈,整个人都压过来,蹭了蹭她的耳侧:“唐梨。”
“早安。”唐梨侧过头,亲了亲她的面颊,“我们准备回去了吧?我待会去和临时基地那边说一声。”
楚迟思揽着她,刚睡醒的面颊还有些温热,软绵绵地贴着肌肤,快把她给煲化了:“好。”
长靴踩进雪地裏,烙下一个个鞋印,她们牵着手回到临时基地中,这裏还是老样子,就是昨天那些Alpha护卫多了整整一倍。
唐梨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声嘀咕了句:“怎么来了个不速之客。”
确实是不速之客,唐弈棋站在帐篷前,正低头与副队长说着什么,护卫站在周围,沉默地扫视着四周。
唐弈棋依旧制服齐整,神色平静,只是面容明显憔悴了许多,眼下聚着浓浓的郁色。
见两人向她走过来,唐弈棋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说:“唐梨,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唐梨应下了,副队很快就帮两人空出一顶临时帐篷,随着帘子重重垂下,她们也被彻底隔绝开来。
唐梨抱着手臂,倚靠在桌沿,问道:“您怎么来了?”
这个“您”字说的不情不愿,就差没有把“我很忙别来打扰我”几个字弄成横幅贴脑门上了。
唐弈棋沉默片刻,说:“我听说倪希桐的事情了,顺便过来看一眼你和院士的情况。”
那声音着实沙哑,仿佛在砂纸上打磨一般刺耳:“关于倪希桐的事情,你做的太过火了。”
唐梨嗤笑:“什么叫过火,什么不叫过火?上将,您倒是教教我啊。”
“迟思遭遇的那些折磨,严刑拷打与三万次的循环与背叛,难道就不叫做过火了吗?”
唐梨字字如针,步步紧逼:“我只不过是杀了她而已,你就要来指责我做得过火?”
唐弈棋说:“倪希桐既然能够控制一部分镜范,证明她是名可用的人才。”
她顿了顿,继续说:“与其杀了一了百了,不如将倪希桐先带回来,说不定——”
“上将,说不定什么?”
唐梨忽地笑了,“说不定她可以替代迟思的位置,这样你就多了一个握在手中的棋子,也不再受制于人?”
唐弈棋一顿,攥紧了拳。
自己所培养的这一把刀确实厉害,每个字都是一针见血,将层层迭迭的星政考量解剖开来,明晃晃地放在光下。
楚迟思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并没有人可以【替代】她的存在。
假如楚迟思真有一天打算背叛北盟,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了,那份神经毒素说是牵制唐梨,其实更多是牵制她的存在。
唐弈棋已经领教过另一个科研疯子了,她可不想再碰见另外一个。
“很可惜,倪希桐已经死透了。”
唐梨耸耸肩:“等你研究出能够把满山血肉和白骨拼成人的本事之后,再来考虑替代迟思这件事吧。”
木已成舟,唐弈棋也没法在多说什么,她坐在桌后,五指抵着额间,轻声咳嗽着。
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
唐梨原本倚着桌沿,而后干脆坐了上去,她抱着手臂,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则微微曲着。
“比起关关心我,”唐梨似笑非笑,“我觉得你更需要注重一下自己的身体。”
“……”唐弈棋揉着额心,头也不抬,“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唐梨嗤笑:“谁说我关心你了。”
她将手覆在桌沿,慢慢描摹着边缘,不紧不慢地说:“我是可怜你啊。”
【唐弈棋,我可怜你啊。】
寥寥几个字骤然砸碎在安静的帐篷裏,唐弈棋揉着额角的手猛地一僵,而后缓缓抬起头来。
“你…?你可怜我?”
唐弈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满是血丝,声音嘶哑:“你不过是——”
唐梨截断她的话:
“你认为,我不过是一个从贫民窟裏爬上来的杂种,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背景的草芥。”
“我没资格说这句话,对吗?”
唐梨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可就是这样一个你所鄙夷着的杂种,低微的草芥,却在这裏可怜着你。”
“你可真是可怜又可悲,亲手杀了爱你的人,又毒死了你爱的人。”
死去的人无法复活,不会背叛、不会逃离、也不会反抗她。
可同样的,也再也没有人会聆听、会安慰、会一如既往地支持她。
【第二条法则】说,熵增不可避免,熵值在孤立系统中永不减少,就如同那个虚无缥缈的词:“命运。”
不管是握有无数权柄的高位者,还是家缠万贯的富翁,都无法撼动历史与命运的车轮。
我们所做出的每一个做“选择”,都被“历史”所锁定,所以我们只能向着自己所“选择”的结局走去,别无他法。
唐梨淡声说着:“我看着你颓废消瘦,看着你苦恼挣扎,郁郁寡欢。你真的可怜啊,我可怜你——”
“可怜你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那言语比刀刃还要锋利,深深扎入心肺之间,一点血星都看不到,却能够伤人至深。
“闭嘴!!”唐弈棋目光森寒,拳头狠狠砸向桌面,发出“哐”一声响,整个办公桌都晃了晃。
唐梨又怎么会怕,她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来,临走前还不忘向唐弈棋挥挥手:“看您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
她笑着说:“上将,回头见。”。
就在两人从雪山回来后不久,北盟的结构发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她拿着厚厚的文件,齐全的证据,将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掰到了众人面前。
【研究院事故的真相】
那人当然不是唐梨,而是16号研究员的妹妹,她站在无数灯光下,脊背挺得笔直,第一句话便是:
“因为收养了楚迟思,我姐姐到死,都活在唐弈棋严密的监视与控制之下。”
当年研究院所谓的爆-炸事故,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当战争结束,那个贡献了无数毁灭性武器,性格太过不可控的楚疯子,自然也就不必存在了。
唐弈棋身居高位,她不过寥寥几句,便让手下买通了实验室裏的数位研究员,将足量的炸-药埋藏起来。
可怜那些研究员们,还以为爆-炸之前会收到通知及时撤离,还以为事成之后,便能获得丰厚的奖金。
殊不知,所有人都是牺牲品。
当楚怜欣喜收下那个“夜莺”八音盒,爱不释手地随身携带时,她又怎么会想到,这个自己所爱慕之人送来的礼物——
其实是个设计精巧的引-爆器。
于是火光肆虐,轰鸣声之中,所有证据都埋藏,所有文件被封藏,所有人都死去,所有知情者都捂紧口鼻,不敢大声言语。
楚怜的死,研究院的爆炸,最后全都被粉饰成为“事故”,记载于北盟檔案中。
一切成空,
一切都成空。
活下来的只有当时恰好不在场的16号研究员,与幸运逃出来的楚迟思,而两人都处于唐弈棋的监控中,檔案密密麻麻装了三个大柜子,从来没有间断过。
当一切真相大白,尘封的卷轴也能掀起巨浪,哪怕楚怜的名声再不堪,唐弈棋的手段都太过狠绝。
当那个在众人心目中光辉、耀眼的形象轰然破碎,与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骂声。
唐弈棋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而事实上,由于证据太过确凿,她也无法给出任何解释。
她这一生都在利用别人,都在为她所敬仰的北盟效忠,殊不知到最后,她也成了那一枚弃子。
北盟的响应很快,迅速便剥夺了唐弈棋所有的身份、权利、以及财产,并且直接将她驱逐出境。
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机会。
而当唐弈棋离开北盟,上将之位理所应当就落到了她唯一的养女,也就是唐梨的身上。
奈何唐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权利兴致缺缺,她扶了个值得信任的后辈升为少将,然后就跑得没影了。
后辈:“…………”
而自从被驱逐之后,唐弈棋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线中。
她重视的北盟抛弃了她,她追求的权利被尽数剥夺,她从最高点坠落,被踩入肮脏的泥裏。
民间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偷藏了不少钱财,到去国外逍遥去了;也有人说她郁郁不得志,找了偏僻的地方度过余生。
总之众说纷纭,没个定数。
在许多不同的猜测中,有一篇小众的报道格外与众不同。她们说唐弈棋疯了,还附上一张她衣衫褴褛,蜷缩街头的照片。
只可惜照片是偷拍的,失焦又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上面的人脸,也就导致没人相信这篇报道。
摄影师很是不甘心,对着记者信誓旦旦:“我敢保证,在中立国遇到的这个人,绝对就是曾经的上将……”
【第三条法则】说,“记忆”等同于“数据”,那位曾经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上将,如今也只是电视中的小小的几个像素点。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哪裏了,也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她的情况,人们只是猜测着,讨论着,描绘着他们所认为的事实。
唐弈棋的“存在”,她的“下落”,都变成了人们口中的谈资,变成了可以被人为修改的“数据”。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电视屏幕盈盈亮着,摄影师的声音义愤填膺,楚迟思盖着条小毯子,窝在唐梨的怀裏看新闻。
楚迟思抱着一个超大的纸盒,裏面装满了焦糖味的爆米花,她小口嚼着,顺便给身旁的唐梨塞了一颗:“给。”
“我倒是觉得,这篇报道的可信度很高——如果唐弈棋还在北盟的话,她的所在早就被挖出来了。”
楚迟思嚼着爆米花说。
道理很简单,唐弈棋身为曾经的上将,在北盟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作为曾经活在人民视线中的公众人物,又是恐怖“事故”的始作俑者,唐弈棋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民所注视,或者说,密切监视着。
只有被赶离北盟,去到其他人不认识她的地方之后,唐弈棋才有可能真的【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也许吧。”唐梨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她随意地扫一眼新闻中的照片,紧接着就把目光投向老婆:
“迟思,我还想吃爆米花。”
唐梨一手搭在她肩膀上,将楚迟思搂得更紧些,蹭着她细软的长发,声音可甜了:“我手断了,要你喂。”
楚迟思:“…………”
不愧是唐梨,刚刚还能在厨房裏忙活着做爆米花,转眼就能恬不知耻地说自己手断了,非得要蹭蹭老婆。
楚迟思挑拣了一颗大的爆米花,递到唐梨的嘴巴:“喏,给你。”
唐梨一口咬过来,还偷摸着舔了舔她指尖的蜜糖,口中嚼着爆米花,含糊不清地说:“唔,味道还不错。”
楚迟思凉凉瞥了她一眼:“当然不错了,你不是还和17岁小姑娘说,只要是她给的东西,什么你都爱吃。”
唐梨:“…………”
账本是彻底翻不完了,唐梨只得认栽,背景裏的新闻还在报道着唐弈棋的失踪,不过两人都不怎么感兴趣了。
唐梨起身去厨房做饭,楚迟思则默默调了一个臺,开始津津有味地看起毛绒玩偶的制作流程来。。
日子慢悠悠,甜滋滋地走着。
两臺镜范差不多修理完毕,经过慎重考虑,镜范技术并未对公众公开,而是被隐藏了起来,仅供内部使用。
而关于“神经毒素”的研究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经过不断的测试,科院很快解析出了毒素运行的原理。
可以破坏神经的毒素被藏在纳米机器人之中,平时这些微小的机器人只是蛰伏在身体中,一旦被激活,便会立刻释放毒素。
楚怜,楚博士本身就将机器人设计成了可以和人体共存的存在,根据遗留下来的文檔,操纵机器人的方法也很简单。
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手术过后,楚迟思的额角靠发根的位置,多了一道小小的疤痕。
那由她母亲发明,亲手注入女儿额心的实验品;那被楚迟思用来作为筹码,以换取与唐梨结婚机会的文件;那个在暴雨与大火中,她哭着恳求唐梨激活,杀了自己的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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