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穿着汗衫头发花白的老伯快步走来。他肤色黝黑,脸上皱纹横生,腿脚却十分利落。
老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方闻洲,原本带着焦急的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他加快脚步,人还没到跟前,洪亮的嗓门已经传了过来:“洲洲,真是你啊!怎么回来也不给张伯打个招呼!”
张伯这一嗓子,让原本安静的院落瞬间有了人气味。
方闻洲迎上去:“张伯,本想给您个惊喜嘛!”
“你小子!”张伯佯装生气地抬手,在方闻洲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满是亲昵,“出去工作就把家给忘了?这么久才回来。”
话虽这么说,他眼里的笑意和慈爱却藏不住,目光随即好奇地转向了一旁的顾延。
方闻洲顺势侧身,介绍:“张伯,这位是我公司的领导,顾延顾哥,这次顺路送我回来,我就邀请他来家里过节。”
顾延主动上前,态度谦和尊敬:“张伯您好,打扰了。我是顾延。”
张伯快速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衣着整洁,眼神沉稳,气质与这小岛常见的后生截然不同。
他热情地朝顾延伸出手,手掌粗糙,是常年劳作的痕迹,“顾领导,欢迎欢迎!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顾延握住张伯的手,“张伯叫我小顾就好,叨扰您了。”
“别在门口站着,快进屋!”张伯掏出钥匙开了门。
堂屋敞亮,正对大门的墙壁,挂了张相框,是年少的方闻洲和张伯的合照。
张伯将一串钥匙放在门边的木柜上,熟门熟路地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
“你们坐车回来肯定饿了,我去厨房看看,随便炒两个菜,咱们先垫垫肚子。”
一年到头,家里难得热闹,张伯心里高兴。两个年轻人也不想扫了老年人的兴致,都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张伯了。”顾延道谢。
张伯摆摆手,风风火火地进了厨房,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
趁着张伯忙碌,方闻洲道:“顾哥,我带你看看我房间吧?在二楼。”
顾延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有些年岁的楼梯,在方闻洲的带领下推开其中一道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书桌上还堆着些高中时的课本,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旧书。
虽然方闻洲已许久未归,但房间里还是保持的干干净净,看得出平日张伯没少细心打理这间屋子。
“我从小学起就住这儿,后来去外面上大学工作,每次回来还是住这间。”
方闻洲一点点的介绍自己屋子里每个细节,直到他的指尖停在一本看起来很久的相册上。
少年停下话语,转头问他:“顾哥,你想看吗?”
对于方闻洲的过去,顾延自然想要多多了解。方闻洲便小心地将相册从书架中抽出,递到顾延手中。
顾延接过,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宝贝洲洲。
字迹工整细致,能看出落笔人的温柔,笔画间蕴着岁月也未曾冲淡的期盼与呵护。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
一对年轻的男女最先映入眼帘。男人英俊儒雅,女人一袭长裙,温婉美丽。他们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怀中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孩,眼里满是初为父母的幸福光辉。
再往后翻,是摇摇晃晃学步的幼童,到后来背起小书包的小学生。仅仅这成长初期的光景,少年的影像便已占据了半本相册的厚度。
然而,从大约小学高年级开始,照片的数量便骤然减少。属于中学与高中的那些年,在相册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厚实的页面在此处显得格外空旷,仅有一两页上贴着从学校宣传栏或年鉴上剪下的集体照。
照片里的少年,轮廓清瘦了些许。他望向镜头的眼神中,少了几分童年的光芒。
顾延心中疑惑,却并未开口询问。倒是方闻洲感受到了他的探寻,解释道。
“从中学到高中这段时间,我父母感情出了问题。他们离婚了,各自很快又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小孩。”
少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继续道:“我就像个多余的物件,被他们抛弃了。”
顾延的心往下一沉。
少年寥寥数语,轻易戳破了他之前所有对方闻洲过往的猜想。他曾以为,这样开朗的性情,必然是在饱含爱意的环境里才能长成。
却从未料想过,方闻洲年少时会经历这种事情。
“都过去了。”方闻洲察觉到顾延的沉默,反倒轻声宽慰他,“后来,是张伯把我接回来的。”
他的目光投向半空,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茫然无措的自己,被一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牵进这座小院。
“张伯其实算远亲,家里就他一个人,也不宽裕。但他跟我说,洲洲,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顾延不自觉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心口尖锐的疼被一种酸涩取代。他静静听着。
“不光是张伯,街坊邻居也都一直帮衬着我,直到我成年。”
“我考上大学,家里摆不起酒。就在这院子里,张伯和邻居们自己带了菜来,热热闹闹坐了几桌。他们都说,洲洲有出息,是咱们大家的孩子。”
少年眼里漾开浅浅的光,“我是没了爸妈那点小家子的爱,可我得到的,是这么多人,这么大一个家的爱。”
“比很多孩子都多。”
作者有话说:
洲洲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第38章
顾延凝望着少年坦然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只有被温情涤荡过的澄澈。
可越是如此, 他胸腔里那股酸涩的闷痛便越是鲜明。
“顾哥,你看后面。”
方闻洲的声音将他从低回的思绪中唤醒。顾延依言翻过那些记录着少年寂寥时光的页张,相册的后半部分逐渐展现在眼前。
这里的照片重新变得密集起来, 只是风格与前半部父母精心构图的影像截然不同。角度偶尔有些歪斜, 但每一张都清晰无比地聚焦在主人公身上。
那是大学时代的方闻洲。
第一张是入学报道时,少年站在陌生的大学校门口, 对着镜头有些腼腆地笑着,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照片边缘, 还能看到半只不小心入镜的粗糙手指。
往后翻去,大学四年的光阴徐徐铺展。镜头记录下的,多是寒暑假里与小院有关的片段。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
四年时光,张伯用那部老旧的手机, 笨拙的记录他成长的任何一个瞬间,从未遗落。
顾延跟随少年的讲解一页页翻看。
他能清晰地看到,照片里少年的笑容,是如何从父母离婚后的拘谨, 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恣意的灿烂又回到了少年的眉眼。
“张伯他不太会用智能机, 是我暑假回来一点点教他的。”方闻洲在一旁轻声说:“就为了能随时给我拍照,他学得可认真了, 还弄了个小本子记步骤。”
顾延的目光停留在最后几张照片上。那是方闻洲毕业时, 穿着学士服,一手拿着学位证书, 另一只手紧紧搂着特意赶去参加他毕业典礼的张伯。
老人穿着他最体面的衣服,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
从被遗弃的空白,到被爱意重新填满,顾延心中那阵酸涩的闷痛,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后知后觉的庆幸,也是对那位质朴老人发自内心的敬意。
相册看完,顾延将其合上,放回书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方闻洲。
海岛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少年身上勾勒出一圈光边。
顾延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叹息。
“他把你教得很好。”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不仅是张伯对方闻洲生活上的照料,更是对他心性的塑造。
在那样被倾注了全部质朴爱意的环境里,方闻洲没有长歪,反而向着阳光,从不抱怨。
方闻洲听见这话,眼眶倏地热了。他偏过头,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顾延看着少年微微泛红的眼角,一直以来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方闻洲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但水到渠成不显突兀。顾延的下颌抵在方闻洲的肩头,手臂环住他清瘦的背脊。
空气安静了瞬,方闻洲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迅速放松下来。他缓缓抬起手臂,同样环住了顾延的腰身,将脸埋进对方宽阔的肩上。
这个拥抱,无关情欲,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洒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将影子投在地板上,亲密地融合在一起。
许是两人太过于沉浸在拥抱当中,以至于谁也没有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老旧的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张伯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锅铲。他本是见楼上迟迟没有动静,想上来再催一催。可门缝里透出的景象,却让他顿住了脚步。
他当亲儿子养的洲洲,正和那个年轻人紧紧抱在一起。
老伯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陷入片刻的迟疑。他低头看看手里油光锃亮的锅铲,又抬眼瞧瞧屋里那对身影,最终只是抬起没拿锅铲的那只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洲洲,小顾,饭菜都摆上桌了。”
屋内的两人闻声同时一僵。
方闻洲倏地松开了环在顾延腰间的手,往后撤了半步。顾延的手臂也随之放下,两人之间迅速拉开了一段恰当的距离。
张伯这才推开门,脸上是惯常的笑呵呵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瞧见。
“聊完了?”张伯嗓门洪亮,“我看你们半天不下来,还以为在上面研究啥大学问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锅铲,笑道:“菜可不等人啊,再不吃那鱼就该凉了,凉了可就没魂儿了。”
方闻洲耳根还有些发热,愣愣地点头:“...这就来。”
顾延倒是神色自若,已经侧身往门边走去:“让张伯久等了。”
看着两人这般模样,张伯眼角的笑纹深了些:“感情好是好事。走,下楼吃饭,边吃边聊。”
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正中是一盘红烧鱼,旁边配着一碟清炒肉沫和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不算丰盛,但在毫无准备的家里,这已是能端出来最用心的招待。
“随便吃点,垫垫肚子,晚上再给你们弄好的!”张伯招呼两人坐下,自己先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进方闻洲碗里,“尝尝,今早码头买的,鲜得很。”
“张伯你自己也吃。”方闻洲也给张伯夹了菜,又看了眼顾延。
顾延毫不客气的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尝过后,朝张伯夸奖道:“味道很好,张伯手艺了得。”
“你们年轻人喜欢就行!小顾,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多吃点!”
饭桌上气氛热络起来。张伯问了问方闻洲工作的情况,又和顾延聊了几句岛上端午的习俗。
顾延见多识广,接话也妥帖,没说几句,老人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对了,”张伯扒了口饭,抬头看向方闻洲,“你上回寄回来的那个快递,一直放我屋里呢,包装得好好的,我没拆。”
方闻洲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吃饭的动作都停了:“张伯,您不说我都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张伯笑道,“知道你宝贝,我都没敢动,就放在床头柜上。”
顾延将方闻洲一系列变化尽收眼底,“什么快递,这么高兴?”
方闻洲转过脸,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眼睛弯弯的:“是我男神刚给我的亲签!”
“男神?你上次说的言故吗?”顾延眉梢微动。
“对呀!顾哥你还记得?”
顾延装得人模人样:“嗯。你上次提过,我就记下了。后来抽空看了他写的小说,确实写得不错。”
“真的吗?!”方闻洲找到了知音,连身子都朝顾延那边倾了倾,“我之前一直很想争取言故小说的漫改权来着。”
“嗯?”顾延接过话头,“怎么没开口试试?以你对他的了解和这份热情,应该很有说服力。”
方闻洲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觉得直接去提好像有点奇怪。我怕他碍于朋友情面,不好拒绝,反而让他为难。”
他又打起精神,“不过没关系!上次言故在微博提过,近期会开放一部作品的漫改授权,公开征集合作方!我所在的社团,目前也在努力争取这个机会。”
顾延得到想要的信息,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那预祝你们社团好运。”
方闻洲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又有点微妙的失落。
顾哥怎么不继续问下去了呢?
他其实并不介意和顾延多聊些社团的事,甚至对于自己闻洲身份可能会暴露,也并不真的抗拒。
毕竟两人都是朋友了,可顾延还是很体贴的点到为止,不去深究他的事情。
此刻,在他心中体贴至极的男人正一心两用。顾延一边应和着张伯的话语,一边在脑海中飞快梳理着方才得到的信息。
方闻洲所在的社团在争取言故作品的漫改权。少年虽未明说社团名称,但清楚方闻洲网络身份的顾延,自然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哪个社团。
他记得林佳提过,近期确实有好几个社团在接触,其中就包括那个在圈内大有名气以吐司为首团队。
顾延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菜。
这类商业合作的具体接洽,他向来很少亲自过问,多是交给责编林佳全权处理,自己只负责最终把关。林佳办事稳妥,眼光也准,筛选出的合作方大都靠谱。若吐司社团的方案足够出彩,她自然会将其列入考量。
按说,他应当保持公允。可心底里,却只希望执笔的人是方闻洲。
26/45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