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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普通不过的饰品,”凤渊摸了摸耳坠,“酒不错,我再来讨一壶。”
月下仙人没多想,拿着蒲扇往里走:“你爹以前喜欢扯我胡子,你父亲以前喜欢到我这里讨酒吃,现在换成你了,一个人顶他两个人。我真是欠你们的……”
凤渊跟在他身后,轻笑:“他们还说,我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找您就行。”
月下仙人道:“第一战神都打不过的人,我这把老骨头去干什么?送死啊——幸亏喝了那坛酒没酿成什么大错,不然,我真的没法和他们交代。”
凤渊神色微变,月下仙人掌管姻缘,他和苍梧已经互通心意,且双修过,姻缘树上应当会出现他们的红线,月下仙人也会第一时间感应到。
难道说,仙鬼真的不两立?
“我还没有红线?”
月下仙人点头:“要是有我能不给你说吗?省的我天天担心你们凤族绝后。”
凤渊轻咳一声,小声道:“恐怕已经绝了。”
月下仙人没听清:“你说什么?”
凤渊嗅了嗅,闻面前的酒架上哪坛酒香,他想好要哪坛酒了,道:“没事——想好送我哪坛酒了吗?”
月下仙人道:“没有。”
“你看看,又小气。”凤渊本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信念,主动拿酒。月下仙人拿着蒲扇使劲拍了凤渊的手。
凤渊揉着自己的手:“真小气。”
“天帝,到!”天帝忽然大驾光临,门口跪了一列仙童。凤渊嫌弃的看向门口,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看来躲不掉了。
凤渊虽然是战神,但城府很浅,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月下仙人一见到他蹙眉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去。”
凤渊摇头:“说不清,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话的功夫,天帝进来了,淡淡的看了凤渊一眼。凤渊行了个礼,并未行下跪礼:“天帝。”
天帝道:“月下仙人你先退下。”
月下仙人从地上站起来,拿着蒲扇慢悠悠退了出去。凤渊觉得头疼,他最烦与天帝周旋。
天帝先是注意到凤渊耳上那枚红如血的玉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玉石有一股浓郁的幽冥之气,像苍梧身上的气息。
天帝微微颔首:“苍梧还在缠着你?吾怎么觉得你身上的鬼气越来越浓郁了。”
那不废话嘛。
若是不浓郁,苍梧那一夜岂不白干了。
凤渊兀自觉得好笑。
笑容如三月的春风,拂得人心痒痒的。
天帝罕见走神,“凤渊,你许久未对我这样笑过了。”
“……”
凤渊心说,不要自做多情,现在也不是对你笑的。
一阵风吹过,耳坠轻轻摇晃,中间的眼睛转了转。
凤渊抬手摸了摸耳坠,神情不咸不淡:“怎么?当年陛下用这句话收了我的剑和权利,如今又要故技重施,灭了我吗?”
天帝微微蹙眉,语气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怅惘:“阿渊,你从来都太强了。强大到不需要倚仗任何人,也不需要依赖吾。当年收回兵权,不过是希望你能明白——”
“明白什么?”凤渊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淬着冰,“明白该向陛下俯首称臣?还是该像其他人一样,对你感恩戴德?”
他向前一步,耳坠上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你我只有君臣之义,我为何要依赖你?正德,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要找借口解释,那样会显得很蠢,很可笑”
凤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天帝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终是沉声道:“在你心里,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君臣之分?”
凤渊抚着耳坠的手微微一顿,那血玉中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从你当年选择用权术来对待我们之间的关系开始,”他转身望向别处,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就注定只能是君臣了。”
耳坠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有人正通过这枚玉石,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天帝见打感情牌不行,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他负手而立,周身威压渐重,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渊,你不要忘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与明霏尚有婚约在身。”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
跟凤渊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凤渊非常容易心软。他因为自己剑下的亡魂太多,所以对一些事格外包容,希望以心中的善念抵消剑下的怨念。
就连那句“剑是保护天下苍生,而不是用来争强好胜”都是他用来警戒自己的。
天帝吃准了凤渊会心软,会替他人着想:“纵使你不在意天界礼法,不顾及自身声誉,难道要让明霏被他人耻笑吗?”
这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带着道德与责任的重负,直直抛向凤渊。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连凤渊耳坠上那只诡秘的眼睛,都似乎停止了转动。
凤渊静立原地,面上无波无澜,唯有眸色深沉如夜。他轻轻摩挲着指节,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他抬眸,目光锐利,“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我不在意那些虚无的名声,你转告明霏解除婚约,我丢得起这个人。”
凤渊向前一步,周身竟隐隐散发出不逊于天帝的气势。
天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想起凤渊卸甲幻剑,跪在南天门前说的那句话,“请陛下放心我永远不会背叛仙界”。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神情。
百年过去了……凤渊还是那么犟。
凤渊作揖:“天帝,若没什么事,我便先回,告辞。”
两人擦肩而过,空气中似乎有清新的青草香。天帝想起几百年前,那个时候梧桐林还没有设禁制,谁都可以自由出入,他听闻梧桐林有个避世的凤凰,他想一探究竟,于是擅自进了梧桐林。
然后就看见,古老的梧桐树上站立着全身火红的凤凰,尾羽倾泻而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顶三支与众不同的颜色艳丽的凤翎,眼睛狭长,像昳丽的桃花,像含着一汪春水。
因为不速之客的到来,眼里带上嗔怒。
天帝那时年轻,觉得凤凰的目光落进自己的心里后,在自己的胸腔里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美好神圣的凤凰。
光影变幻,凤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凤眼薄唇,侧卧于枝头的美人。
他太美了,太高贵了,以至于让人忽略了他身上穿着粉色的衣服。
只是一眼,便永生难忘。
后来,他,凤渊,明霏三个人跪在梧桐树下结义,许诺同生共死,福难同当,并经常在凤渊的梧桐林里,喝酒舞剑……
那真是令人怀念的美好时光。
可惜……
第15章 千年前的心跳(7)
结果……
只剩凤渊一个人固执的守着梧桐林。
天帝想得没错, 凤渊就是心软。
凤渊一直一直在等他们的道歉,只要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低头解释,哪怕是编一个借口给他听, 他都会放下芥蒂,与他们冰释前嫌。
可是谁也没有。
天帝高傲, 自然不会低头;明霏只会逃避……凤渊归隐后,明霏就下凡历劫了,最近才重新位列仙班。
原以为情同手足, 便可风雨同行。
奈何岁月蹉跎, 终是形同陌路, 各有归途。
凤渊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金黄的梧桐叶被风吹落, 各自飘向东西南北方, 看了好久好久,几不可闻的叹息:“秋天要结束了……”
深秋的梧桐林静谧深远, 枝头栖满了各色鸟儿。这些羽色各异的小生灵亲昵地挨在一起, 叽叽喳喳地唤着:“凤凰大人!”
凤渊回神, 心中那点不愉快瞬间因为这些活泼可爱的小鸟烟消云散了。
“要入冬啦!”
“听说凤凰大人有心上人啦,今年孵蛋是不是和心上人一起孵啊?”
“凤凰大人, 凤凰大人, 心上人长什么样啊?”
“凤凰大人有了心上人就不怕被坏蛋欺负啦!”
……
一只瘦小的麻雀始终挤不进吵闹的鸟群, 孤零零的站在枯木枝头, 想要靠近凤渊, 走了两步便因身体不平衡,摔了个踉跄, 羽毛落了一地。
凤渊一个一个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若愿意,我定然不介意。”
“心上人长得好看。”
“没有人欺负我。”
凤渊轻盈跃上枝头, 轻轻捧起摔倒的小麻雀,只见指尖一闪,掌心的小麻雀瞬间恢复生机活力,呆呆愣愣的看着凤渊:“凤、凤凰大大大大大人。”
凤渊帮他理了理羽毛,轻笑:“大大大大大人在呢,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麻雀摇摇头,小心脏扑通乱跳,凤凰大人好温柔啊,被凤凰大人这样温柔的对待,好像再也无法喜欢别的小鸟了。
凤渊将它放在自己肩膀上,自己则慵懒地倚在最高处的枝桠上,看向其他鸟:“要入冬了,你们的需求我都一一记着呢……”
作为百鸟之首,凤凰的身形远比寻常鸟儿庞大华美。每年这个时节,总有些体弱的雌鸟会在产下最后一窝蛋后,怕幼鸟捱不过漫长寒冷的冬季,便将部分鸟蛋交给凤渊孵化。
凤渊也会分一些自己的羽毛给体弱的小鸟,让他们筑巢,用来度过漫长的冬季。
只是……后天是他的生辰,也是部分鸟蛋破壳的日子。破壳之日不能耽搁,若是晚了时间,雏鸟会被冻死在壳里。可是苍梧那么兴致勃勃让他去鬼界,定然是准备了惊喜给他,若是他去不成,定会扫了苍梧的兴。
一只鸟忽然落在凤渊面前,打断了凤渊的思绪:“凤凰大人,最近明霏和正德谈您谈的越发频繁啦,我听说明霏喜欢您,该不会看不惯凤凰大人找到了真爱,密谋拆散您和苍梧吧……”
凤渊屈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鸟的脑袋壳:“你啊,脑袋那么小,想得怎么那么多。他们都是正人君子,自然不会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
小鸟蹭了蹭凤渊的手指。
其他小鸟跟着附和。
“凤凰大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呀,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联合起来对付您。”
“对呀对呀,当年他们就是这样夺走了大人的剑。真的怕这次故技重施,从您身边夺走苍梧。”
“他们真的太坏了,总是抢您的东西。”
“不是好鸟。不是好鸟。”
“讨厌装货。讨厌装货。”
叽叽喳喳的,梧桐林倒是热闹起来了。
凤渊轻轻叹息:“你们呐,不想走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抢不走的……”
心连心,是不会散的。
在喧闹声中,漆黑的乌鸦静静落在枝头:“西南地界有异象,恐是有什么强大的东西要出来了。凤凰大人确实要小心才是。”它用喙梳理着羽毛,“这东西非同寻常,就连占星都未卜到来历。”
凤渊蹙眉,他怎么不知道这个消息?没人告诉他……天帝、明霏都不曾,而且也见过面,对这些事却只字未提,看来这两个人是铁了心不想让自己管仙界的事了。
小鸟们急急围过来,用温暖的绒毛蹭他的手腕,道:“凤凰大人不要不开心。”
乌鸦跟着附和:“忘恩负义之人,凤凰大人不必记挂在心上。”
“对对对!让他们自生自灭!”愤怒的啾鸣声响成一片。
小鸟的世界里没有复杂的情感关系,简单的单纯,只有喜欢的不喜欢的。他们崇拜、尊敬他们的凤凰大人,在他们的认知里凤凰大人就是谁都不可忤逆的。
只要背叛了凤凰,都该死。
凤渊道:“我没有不开心。他们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身处下位,不得已而为之。若西南地界的东西真的出来危害三界,倒是生灵涂炭,会殃及无辜。”
他将最后几根凤凰羽仔细插在体态较小的鸟儿身上,金光流转的羽毛在夕阳下像破碎的晚霞。
“天下从来不只是有你我,还有大家。”凤渊叹道,“不说就不说吧,我们往好处想,应是那东西不足以对三界造成威胁,所以没必要跟我说,让我参与。”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太好受,如果这件事真的很严重,仙界没有派人来同他商议,就代表着仙界已经把他抛弃了……
霞光渐渐消散在天际,他抚摸着乖巧的鸟儿,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人间最后一点温度。
晚霞彻底沉入远山,梧桐林被暮色温柔包裹。那些得了凤凰羽的巢穴泛着融融暖光,小鸟们依偎在各自的小窝里,不再瑟瑟发抖,偶尔发出几声满足的鸣叫。
凤渊独自坐在那根最粗壮的枝干上,背靠着主干,掌心虚虚拢着几枚由他灵力孵化的鸟蛋。指尖传来的微弱生命悸动,是此刻唯一能慰藉他心神的实感。
当年交出兵权,虽有失望,却也有卸下重担的释然。可真正让他心口发闷的,是这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刻意的疏远。西南异动,危险重重……这绝非小事。天帝与明霏他们选择隐瞒,是不愿他再插手仙界事务,还是已经不把他当成仙界之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如同林间渐起的寒雾渗透四肢百骸。他守护了千万年的三界,他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似乎正以一种温和却坚决的方式,把他孤立、遗忘。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的身体正在悄悄的死亡。
凤渊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自嘲。或许,他该学着像苍梧那样,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便好?比如这片梧桐林,这些依赖他的小鸟,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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