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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鬼气森森,与纯净的仙光格格不入。几位侍立的鬼将面露愤然,显然对仙界这般看似请求、实则隐含命令的口吻极为不满。
然而,苍梧却只是懒洋洋地靠在王座上,仿佛对方说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紫瞳幽深,看不出情绪,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一声轻嗤,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当年落下封印的时候,本王就说过,”苍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仙使耳中,“若日后封印松动,不要来找我。当年诸位都在场,也都点头同意了。如今不过过了区区千年,怎么就忘了呢?”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司命星君和他身后脸色难看的仙使们。
“你们这些做仙人的,记性未免也太差了吧。”
司命星君面色一变,强压下心头不悦,试图以大局为重:“此事非同小可,一旦‘焚煞’突破封印,必将祸害三界。生灵涂炭……凤渊殿下当年为守护三界安宁所付出的努力与牺牲可就全都白费了啊!”
“闭嘴!”
苍梧抬起手的瞬间,万鬼臣服。
而后重重落在王座扶手上,整个幽冥殿为之剧烈一震,万鬼噤声!他周身爆发出骇人的煞气,白发无风飘动,紫瞳之中竟有骇人的红光疯狂闪烁。
万鬼跪伏在地,异口同声:“王,息怒。”
“你不配喊他的名字!”苍梧怒气未消半分,厉声喝道,“若不是你们当年设计陷害他,他怎会被那妖物彻底侵蚀心神!又怎会被封印在无尽深渊,受尽折磨。”
“斩妖除魔的时候你们需要他!抵御外敌的时候你们需要他!可当他被妖物附身,心智迷失,走火入魔的时候,你们非但不帮他,反而弃他于不顾,甚至落井下石,将他的性命、他的魂魄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苍梧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讽刺与悲愤:“现在,三界有难了,你们又想起他了?想起他当年的‘努力’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煞白的仙使们,一字一句,如同最终审判:“想让我出手加固封印?可以。”
“回去告诉仙帝,想要鬼界的力量,就让他亲自来求我,否则……”
苍梧的紫瞳中闪过一丝毁灭般的疯狂。
“就让那‘焚煞’出世,让我和凤渊相见……”
苍梧的厉声指控裹挟着千年积怨与骇人煞气,在幽冥殿中轰然炸响。方才还带着几分仙家矜持与迫人气势的几位仙使,此刻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齐齐脸色剧变,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为首的司命星君,那张万年不变的平和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握着拂尘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苍梧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们试图掩盖千年的、最不光彩的伤疤。
他想开口反驳,想说那是为了大局,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在苍梧的逼视下,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
身后那些较为年轻的仙使,更是面无人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惶——他们大多只从历史书上与前辈的只言片语中知晓千年前那场大战,只知道那位惊才绝艳的凤渊殿下背叛了仙界才与焚煞封印在一起,何曾想过背后竟有如此不堪的隐情。
苍梧的指责对于一向自诩清正、标榜仁德的仙界而言,简直是颠覆认知的羞辱。
有人下意识地垂下了目光,不敢与王座上那煞气冲天的鬼王对视,更不敢去深想那段被尘封的真相。
整个仙界的气势在苍梧的怒火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从之前的奉命而来变成了如今的无地自容。
那周身环绕的纯净仙光在与森然鬼气的对抗中节节败退。
司命星君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挽回一丝仙界的颜面,但声音已然失了之前的镇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狼狈:“鬼王陛下,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想必您误会了……如今三界危难……”
“误会?”苍梧嗤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极尽的嘲讽,“好一个轻描淡写的‘误会’!他用性命换来的千年安宁,在你们口中,就只是一个‘误会’?”
他袖袍一拂,无尽的鬼气如同狂潮般涌出,逼得仙使们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仙光摇曳,几乎溃散。
“本王的条件已经开出,”苍梧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回去告诉仙帝,若我见不到他,他也休想见到我鬼界的人。”
司命星君脸色灰白,知道再无一字可劝。他深深看了一眼王座上暴怒的身影,最终只是艰难地拱了拱手,一句话也未能再说,带着一众失魂落魄的仙使,几乎是仓皇地退出了幽冥殿。
来时仙光熠熠,去时狼狈不堪。苍梧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紫瞳中的血色缓缓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为了凤渊,莫说与仙界为敌,便是颠覆这三界,他也在所不惜。
他永远记得那天,冲天的业火将半边天空烧成诡异的暗红,焦土之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曾经的琼楼玉宇化为断壁残垣,空气中充斥着灵力爆裂的尖啸与垂死的呻吟。
凤渊,昔日的四海八荒第一战神,此刻却单膝跪在一片废墟之中。那身象征荣耀与力量的银白战甲破碎不堪,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与焦黑的尘土。原本清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混沌的猩红,额间一道狰狞的黑色魔纹正疯狂闪烁,试图吞噬他最后的神智。
“呃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一手死死攥住刺入地面的长剑稳住身形,另一手则痛苦地抓向自己的头颅,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白。
那上古妖物的残魂正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诱惑与毁灭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意志。
“小凤凰,我来了,别怕,本王来了。”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冲破肆虐的魔气,落在他身边,是苍梧。
“你是……苍梧……”凤渊猛地抬头艰难辨认面前的人,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声音嘶哑破碎,“别过来……我会伤了你……”
他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出狂暴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法力,周围的碎石被瞬间湮灭。
看着如此狼狈的凤渊,苍梧心疼道:“本王何时怕过这些。让本王看看,本王有办法帮你。”
“帮不了的……苍梧,我剑上煞气太多了……我被,被反噬了……你,你……”
怎么可能。
凤渊的剑是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的战神剑,上斩仙人,下除鬼怪,无论仙帝还是鬼王都会忌惮三分。
这样厉害的战神剑怎么可能连这点煞气都压制不住呢。
除非……
就在这时,数道璀璨的仙光降临,化为几位身着华服、神色凝重的仙界长老与将领,为首的正是司命星君。
他们看着明显失控的凤渊,眼中充满了忌惮与权衡利弊后的决绝。
“鬼王殿下,请您相助!”一位长老厉声喝道,“凤渊的神志已被煞气彻底侵蚀,敌我不分,为保三界安宁,必须即刻将其封印!”
原来竟是这样……
凤渊难过的闭上眼睛,一滴清泪克制而安静的顺着眼角滑落。
苍梧猛地转身,将凤渊护在身后,玄色衣袍在狂乱的风中猎猎作响,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厉色:“我看谁敢!”
“此乃不得已之举!”司命星君面色沉重,拂尘一挥,一道仙光试探性地扫向凤渊,引得凤渊体内魔气更加狂暴地反扑,“你看他如今模样,神智已失,法力暴乱,若再不制止,待他完全魔化,后果不堪设想!难道你要为他一人,置三界万千生灵于不顾吗!”
“放屁!”苍梧怒极,周身鬼气翻涌,“以他的修为,以战神剑的法力,我不信连……”
“苍……梧……不要与他们争论了,”凤渊的声音微弱地传来,带着无尽的痛苦与一丝祈求,“杀了我……快杀了我……” 他眼中的猩红与清明交替闪烁,那属于战神凤渊的高傲与尊严,让他宁愿彻底消亡,也不愿沦为只知毁灭的魔物。
“苍梧……我入魔后,会乱杀无辜……我……我手里的剑……是用来保护,保护弱者和……和爱的人……”
“杀了我吧……苍梧。”凤渊心如死灰,“天下并非你我的天下……”
苍梧的心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凤渊额间那道狰狞的魔纹骤然爆发出吞噬一切的刺目黑光!魔纹带着泯灭一切的力量,凤渊眼中最后那一丝苦苦支撑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黑暗吞没!
“鬼王殿下,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下去恐会有更多的人死在这里!”
再犹豫片刻,凤渊便会彻底沦为丧心病狂的杀人魔物。
明知道事有蹊跷,凤渊恐怕是被设计陷害……为了顾全大局,为了凤渊最后的心愿,苍梧不得不做出违心的决定。
苍梧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紫瞳之中血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猛地抬手,不再攻击仙界众人,而是将周身磅礴无尽的幽冥之力催动到极致,那力量不再阴冷,反而因为极致的悲痛与决绝,燃烧起了冰蓝色的、如同灵魂之火的烈焰!
“以鬼王之名,引九幽之力,永锢此魂!”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法印,无数道缠绕着冰蓝火焰的幽冥锁链自他掌心、自虚空中疯狂涌出,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精准地缠绕住凤渊的身体!
彻底失去神智的凤渊发出暴怒的嘶吼,疯狂挣扎,毁灭性的法术冲击着锁链,震得苍梧魂体剧颤,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液。苍梧死死咬着牙,紫瞳中只剩下那片被锁链缠绕的身影,将更多的力量,连同自己碎裂的心魂,一同灌注进去!
“封!”
又是一声泣血般的敕令!幽冥锁链骤然收紧,冰蓝的火焰与那刺目的黑光激烈对抗、吞噬!锁链深深嵌入凤渊的灵体,发出恐怖的声响,仿佛在抽离他的力量,也像是在镇压他的灵魂。
在光芒最炽盛、对抗最激烈的那一刹那,被锁链紧紧束缚的凤渊,猩红的眼底似乎极其短暂地、回光返照般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明与解脱。他望着苍梧,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苍梧看懂了。
他说:“别担心,我们凤凰可是会浴火重生的……”
随即,所有的光芒向内急剧收缩,连同凤渊的身影一起,被硬生生拖拽、压缩,最终化作一道流转着冰蓝与暗黑纹路的封印光球悬浮在苍梧颤抖的掌心之上。
天地间,骤然死寂。
仙界众人看着被封印成功的魔物,皆松了一口气
唯有苍梧,低头看着掌中那蕴含着凤渊残魂与无尽痛苦的封印,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也随之被彻底封存在这方寸之间,陷入永夜。
“那我呢……”
“为了天下苍生,亲手杀了最爱的人……”
鬼界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在千年前那场血色弥漫的大战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露出了近乎崩溃的脆弱。
苍梧缓缓睁开眼,紫瞳深处似乎还残留着千年前的茫然与失去凤渊的痛苦。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边缘粗糙、色泽暗淡的银甲碎片。
“凤渊……”他低声呢喃,指尖抚过那冰冷的残片,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
“这一次,无论如何,本王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作者有话说:
这周再来一更吧,两个小粉花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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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年后的重逢(6)
云霁白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仿佛被无形的利刃贯穿。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眼前被刺目的幻象占据——
冲天的大火焚烧着琼楼玉宇,天空被染成不祥的血色,热浪仿佛能隔着时空灼伤他的皮肤。
破碎的银甲碎片四散飞溅,上面沾染着暗红与焦黑,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还有一双盛满痛苦的紫瞳,那双眼睛他曾在那幽冥殿中见过,深邃、威严、难以捉摸。可此刻的这双紫瞳,却碎裂了所有坚强的外壳,只剩下绝望、悲伤,以及仿佛随着眼前某个重要事物的崩塌而一同死寂的灰败。
这极致的痛苦如此真实,几乎让他窒息。
紧接着,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传来模糊却喧嚣的欢呼声,层层叠叠,仿佛来自万众:
“恭喜鬼王,一战成名……”
“贺喜鬼王,平定叛乱,威震三界……”
那欢呼声虽然在庆祝胜利,却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入他的耳膜,热闹的画面与那双紫瞳中的痛苦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霁白闷哼一声,从短暂的却耗尽心神的痛苦画面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是梦吗?
可如果不是梦,为何会如此真实,连那火焰的灼热,那心碎的痛楚都清晰得刻骨铭心?
如果那是真的,那他在那个场景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那一战成名的鬼王说的是苍梧吗?他为何在“成名”之时,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毁灭般的痛苦?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这些画面到底是什么……”他无意识地轻声问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颤抖和对记忆本能的恐惧。
云夫人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眼眶红红的,软声软语:“傻孩子,你掉进河里,家里派人打捞了一天一夜才把从湍急的河流中把你找到。幸好找到了……都过去了,都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你也真是的,没事瞎往河边跑什么,你要是出了事,可让我和你爹怎么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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