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鹤素湍不能逃避,他强行压抑下内心的怯意,望向面前的人,垂首道:“对于雀可成的死,我很抱歉。我会尽力补偿,如果您愿意接受的话。”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补偿。”雀可成的母亲开口了,声音轻柔,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调子。
但鹤素湍却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怜惜,理解,以及……恨意。
补偿?我只想要我的孩子回来。
“天幕直播我一直在看,那是可成自己作出的选择,你不用感到自责。”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的儿子?如果死的人是你,我的儿子就能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可是你也是别人的儿子,如果你死了,也会有一位母亲感受我此刻的痛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怪你。
“可成几乎每天都会和我们打视频电话,他总说,自己实力差,总是帮不上忙。但是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的。”
我宁可他做个贪生怕死的逃兵,甚至是一事无成的废物,我也不希望目睹他的死亡。
“或许,这也是他的心愿吧。他现在是为了世界而死的英雄了,他是我们的骄傲。”
但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哪怕他在世人眼中再无能无用,他都是我永远的骄傲——这是既定的事实,无需他用死亡来证明。
她说完,有些突然地抬起手,捏住了鹤素湍的面颊。
她的动作像是一位长辈对她的孩子表达亲昵,但是唯有鹤素湍能感觉到,她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自己。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想嚎啕大哭一场,又或者痛揍鹤素湍一番泄恨,但是最终,她还是松开了手。
她望着鹤素湍面颊上泛红的手指印子,哑声开口:“事已至此,你就代替他那份,好好地活下去吧。”
“……”鹤素湍轻声道:“好。”
雀可成的父亲走过来,揽了下妻子的肩膀,对鹤素湍点了点头算作招呼。他没有与面前的青年对视,只是倦怠又无奈地望着地面的某处,沉声道:“可成应该还有不少行李……在房间里。我和他妈妈先去帮他收拾了。”
他用“行李”来代替“遗物”。好像只是一个学期结束,父母来宿舍帮孩子收拾行李,带孩子回家。
说完,他似乎迟疑了一下,这才抬起一只手,要补上最开始没能做的礼节。
鹤素湍抬手握住他的手,雀可成的父亲立马很用力地回握过来,像是想抓住某样即将失去的东西,又像是在艰难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过了许久才松开。
鹤素湍:“我让其他队员来帮你们。”
雀可成的行李确实不少。他的父母似乎生怕他在冰岛过得不好,这一年来,各种国际快递的包裹就没断过。
现在收拾起来,估计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雀可成的父母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应下之后,便相携着离开了。
鹤素湍目送他们离开,那位一直强撑着没有落泪的母亲,似乎还是哭了。
次日,勘探者一队和二队聚在一起,一同吃了一顿自热小火锅。
这些原本都是雀可成的“存粮”。
雁寒黎和鹰泽去帮雀可成的爸妈收拾东西时,从房间里收出来了一大堆吃的。那些都是担心孩子吃不惯白人饭的父母,从华夏寄过来的。
“衣服什么的,我们就带走了。”雀可成的父亲将几大箱子的食物塞给两人,“这些吃的,我们就不带走了。之前视频的时候,可成给我们看过基地的食堂和超市,你们这些孩子都是华夏人,肯定吃不惯那些东西,这些你们就拿去分了吧。”
他看出了两人的犹疑,道:“如果觉得晦气……扔了也没事。”
雁寒黎立马接住箱子:“不会不会,谢谢您,叔叔。我们会替可成好好吃完的。”
毕竟是父母的一片心意。
话虽如此,但是看着箱子里的一堆食物,她还是觉得有些太沉重了。
雁寒黎觉得她和鹰泽实在没能力自己消化完这份沉重,只能让其他人一起帮忙分担。
于是这一场别开生面的聚餐就这么开始了。
光是箱子里的自热小火锅,就有三四十盒,足够两队成员每人一份。
他们在寒冷的冰岛吃腻了白人饭,此时此地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小火锅,简直可以说的上是非常幸福的事。
但是望着面前刚刚加了水,盖了盖子的小火锅,没有人说话。场面安静到压抑,只能听到小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白雾从盒顶的小口处蒸腾而出,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渐渐地,水烧煮的声音也停下了。
但是依旧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
鹦英有些不自在,试图挑起个话题。他看向面前的雁寒黎:“诶,你们队的鸽乐呢?他怎么没来?”
雁寒黎:“他说他很为雀可成难过,实在是没心情过来吃饭。”
鹦英:“哦,理解。”
两人尬聊不下去了,于是又保持了沉默。
死寂。
直到鹤素湍率先抬手,揭开了面前的盒盖。他淡淡道:“吃吧。别浪费了。”
一队二队的成员大多是华夏人,他们自然明白给晚辈塞食物,是长辈们表达关切的方式。
他们都承了雀可成父母的这份情,以后也得代替死去队友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第126章 和我结婚吧
接下来的这几天,难得的风平浪静。或许是理解鹤素湍刚刚失去了队友,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指挥部没有再来找两人麻烦。甚至还很贴心地给他们又额外多放了几天假,让他们可以调整好心态再参与行动。
毕竟他们才刚刚进入过副本,下一次再轮到天幕点名,估计也得过上一个月左右了。
但是鹤素湍并不准备就此放松。雀可成的死在某种程度上,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钟。他必须得加倍地去训练自己的属下,以此提升他们的生存能力。尤其是像雀可成这样,本身战斗能力就相对较弱的队员。
很多事情他没办法控制,比如游戏的内容与副本的难度,他唯一能做地,也只不过是尽量多地提升队员们的自身实力与作战意识,增加他们的生存可能。
一队的成员们能感觉到训练强度骤然加大了,但是他们也没有叫苦连天,只是很沉默且配合地接受安排,好好完成训练内容。毕竟副本内,叫苦叫累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自己沦为对手们率先攻击淘汰的靶子。
在接连不断的副本之下,雀可成的死像是扔进了湖里的石子,或许曾经掀起了些许涟漪,但是很快湖面又复归平静。
鹤素湍甚至有些记不清楚日期了,直到某一天晚上,越青屏躺在他身边,揽着他:“团团宝贝,现在你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了么?”
彼时他们刚刚结束了一次亲密,两具躯体带着温度与些许湿意,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越青屏尚且灼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鹤素湍这才恍然想起来,自己的生日快到了。
他是天秤座的尾巴,这么算着,还真是没几天了。
雀可成的死着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触动。他都快把生日抛之脑后了,此刻被越青屏一提,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差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鹤素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了满是痕迹的胸膛。而后,他迅速下床,去找自己事前不知道随意扔哪儿去的手机。
至于衣服,他倒是没考虑太多,反正以他和越青屏现在的进展,自己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就全看过了。
“诶。”越青屏怀里骤然一空一凉,愣了愣。
他看着鹤素湍站在不远处微微蹙着眉,拿着手机翻看着什么,问道:“你做什么呢?怎么突然起来了?”
鹤素湍的回答略显含糊:“没什么,只是买了个东西,不确定来不来得及送到……”
“哦,你网购了什么?”越青屏拍拍身边的空位,“如果来不及送的话,重新下单一个,我安排人空运邮递过来。”
“不了。”鹤素湍像是看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结果,眉宇间一下子松缓了下来,他将手机锁屏放好,回到床边,躺进越青屏怀里,“看了下时间,来得及,没问题。”
“嗯,那就好。”越青屏将鹤素湍紧紧地抱进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买了什么?”
“晚些告诉你,现在让我保密。”鹤素湍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越青屏没有拒绝,只是将鹤素湍抱得更紧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失去过的原因,越青屏很需要温存、安抚以及认可。鹤素湍知道这点,也丝毫不吝惜于给他。
两人又抱了会儿,越青屏的声音带着点黏糊地响起:“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呢。如果你不指定的话,我就直接给你准备了。”
鹤素湍弯了弯眉眼:“我能都要么,哥哥?”
“贪心的团子。”越青屏低低笑了笑,“当然可以。”
“嗯。”鹤素湍含蓄地对他发出邀请,“我们还去上次的酒店?”
虽然这些时日在基地里,他们没少在房间里温存,但是这里的环境还是让他们有些放不开来。尤其是听见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与开关门声,让他们不得不压抑着些自己的渴望,不敢闹得动静太大。
越青屏一秒同意:“好,这回我一定要将总统套房订上。唉,可惜基地不允许我们离开雷克雅未克,不然我们可以去其他国家玩一玩。”
“留在这里也不错,说起来,雷市很多景点我也还没去过呢,正好和你一起去看看。”
如果是短时间的旅游,那大多数旅客都会在几天内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分的精力,将尽可能多的景点全部走马观花地打卡一遍。但是如果要长居,反而不会急着去看了。因为总觉得时间还多,过段时间再去也是一样,然后要忙工作,忙训练,忙各种生活上的事,这些游玩计划就被一遍又一遍地推迟搁置。
但是鹤素湍突然觉得,自己的时间前所未有的急促与短暂。他现在所拥有的每一天,都是幸运眷顾的结果,而这份幸运,不知何时便会耗光。他不想在幸运骤然用尽时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愿望没能完成,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越青屏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好啊,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
10月22日,鹤素湍的生日。
越青屏像是自己过生日时一样,起了个大早,跑来敲鹤素湍的门。
只是同上一次穿着红色冲锋衣不同,他今日穿了件靛青色的长风衣,腰带处时尚的金属扣上印着logo,表明这是某家奢侈品大牌最新的秋冬秀款。
他把自己精心打理了一番,虽然身上的颜色没有那么之前那么炫丽,但是那孔雀开屏的气场却怎么也遮不住。
已经洗漱更衣完毕的鹤素湍打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青年身上穿着米色的风衣外套,搭配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看着文质彬彬,温润儒雅。而且衣服上的logo和越青屏身上的一样,一看就知道出自同一家。
越青屏看着鹤素湍身上的衣着,满意地笑了:“我就说这套衣服很适合你。”
“嗯,不愧是你,眼光很好。”鹤素湍整理了一下衣领,道,“谢谢你的礼物。”
这套衣服就是越青屏送给鹤素湍的生日礼。是他找品牌方线上看了样式,然后要求对方迅速寄送过来的,只为了在生日这天,能够让鹤素湍穿上。
毕竟他们远在冰岛,他不能让鹤素湍试穿,甚至没能看到衣服的实物,但是却凭借着品牌方报来的衣服数据,直接选中了最合适鹤素湍的尺寸和款式。现在看来,简直是没有一处不妥帖。
越青屏望着鹤素湍,含笑张开双臂:“好了,团团,你不是说,你还想要一份指定的生日礼物么?今天你最大,你许愿吧,哥一定给你满足。”
鹤素湍抿唇笑了笑,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现在还不是时候,一会儿再说。”
“又开始吊我胃口了。”越青屏笑了笑,但是他感觉到了什么,“嗯?你口袋里放什么了?”
他似乎感觉到一个有点硬度,还有些棱角的东西硌了他一下。
鹤素湍迅速放开:“没什么,我们出发吧。”
越青屏:“哦,好。”
这一次,鹤素湍没有带快乐小羊的纸袋子,他甚至手上都没拿什么东西,只是再出发前,似乎又将桌上一张反复翻看多次,都有些发皱的稿纸塞进了口袋。
他的一边口袋有些鼓囊,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越青屏带他去了雷克雅未克的一处集市,两人买了些零食边走边吃,体会着普通人的生活氛围,还挺惬意。自然也有人认出来了他们的身份,用或惊讶或探究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但他们也浑不在意。
在经过个别摊位时,有些友善的摊主主动给他们递了些手工制作的小点心,他们便都笑笑接过,承下了对方的好意。
临近夜晚,寒风乍起,温度骤降,他们最后在集市买了杯咖啡,而后便再次来到海边,想要看一看日落。
他们还是同此前一样,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着。金粉色的夕阳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了淡淡的红粉色泽,就连已经因污染而变蓝的海,似乎都在此刻再次变回了从前书中记录的模样。
海鸥的啼鸣与海浪的声响在耳畔交织,很适合作为一场戏剧的尾声,又像是一曲新篇章的序幕。
鹤素湍原本同越青屏一起并肩并排走着,但是走着走着,他却稍微慢下来了一拍,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越青屏察觉到了,也想随他一同放慢脚步:“怎么了?”
“哥哥,”鹤素湍突然唤道,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润,“能帮我拿一下咖啡吗?”
“嗯?好啊。”越青屏没有怎么多想。他左手拿着自己的那杯咖啡,右手还空着,于是便接过鹤素湍递来的杯子,一手一个拿在手中。
而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鹤素湍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突然对着他单膝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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